第八章 水下村
当铺后院那面铜镜镜面的异样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老掌柜孙有福刚巧打了个哈欠,揉着昏花的眼睛转回身,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镜子安静地躺在旧衣物堆上,镜面模糊,映出屋顶横梁的暗影,并无异常。
“真是老糊涂了,眼都花了。”孙有福嘟囔着,将那铜镜随手扔进一个准备打包处理的大竹筐里,里面还有几件锈蚀的铜器、破损的瓷碗和几本烂了封皮的旧书。“明日寻个收破铜烂铁的,一并卖了拉倒。”
他吹熄了油灯,锁好后院门,佝偻着身子回到前面店铺的隔间里歇下。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竹筐里,那面铜镜在黑暗中,仿佛一块不起眼的顽铁。但若有某种特殊的“视线”能够穿透物质,便会发现,那镜面之下,并非完全的静止。一丝丝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阴冷气息,正从镜框边缘那些铜绿锈蚀的缝隙中,极其缓慢地渗逸出来,如同墨汁在清水中无声晕染。这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或常人的感官察觉,却带着一种粘腻的、仿佛能吸附魂魄的质感。
它悄然弥漫在堆放杂物的后院,渗入墙角潮湿的泥土,沿着墙壁细微的裂缝向上攀爬,甚至有那么一丝,钻过了并不严实的门缝,飘入了前店。
睡在隔间木板床上的孙有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店铺的方向。在他身后,店铺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死当物品——旧钟表、缺了口的瓷瓶、泛黄的字画、样式古怪的摆件——在浓稠的黑暗里静默着。没有人看到,一面挂在墙角、蒙着薄灰的试衣镜的镜面上,似乎有极其黯淡的光泽流转了一下,映出一个扭曲拉长、不像任何实物的诡异黑影,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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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长沙警察厅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刑侦三组的骨干,还有从其他部门临时抽调来的精干探员,以及两位穿着白大褂、面色疲惫的法医。赵瑞河站在墙边,面前挂着一块临时找来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凌乱的线条和符号,中间是“胡掌柜自扼案”几个大字,周围辐射出“被动镜子”、“游方郎中”、“玄阴教”、“镜中黑影”等关键词。
“……尸体解剖初步结果出来了。”一位年长的法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死者胡承业,四十六岁,体表除颈部自扼伤痕外,无其他明显外伤。内脏无器质性病变,毒物检测未发现常见毒物。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们在死者眼球玻璃体及视网膜区域,检测到一种极其微量的、未知的有机化合物残留,结构复杂,目前无法分析其具体成分,但可以肯定不属于人体正常代谢物或常见毒物。更诡异的是,死者大脑颞叶及边缘系统区域,有异常放电留下的微观痕迹,类似于遭受极度惊恐刺激或某些致幻剂影响后的状态,但强度更高,更集中。”
“意思是,他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或者被强行植入了恐怖的幻觉?”一名探员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法医点头,“而且这种‘刺激’或‘植入’,很可能与眼球中检测到的那种未知物质有关。我们怀疑,死者可能是通过眼睛接触了某种东西——比如,盯着那面被动过手脚的镜子看——导致那种物质侵入,进而引发了大脑的异常反应和最终的……自毁行为。”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通过镜子杀人?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志怪小说。
“那面镜子本身的检测呢?”赵瑞河问。
“技术科的人还在弄。”王顺接口道,“镜子本身是普通的西洋水银玻璃镜,但边框上那些暗红色粉末,确认含有朱砂、人血和一种罕见矿物‘映魂石’粉,与林老板的判断一致。粉末以特定图案涂抹,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环。镜子其他部分没有发现指纹或其他明显痕迹。不过……”王顺犹豫了一下,“技术科的老陈私下说,他用一种改装过的、能捕捉微弱能量变化的仪器扫描那镜子时,仪器指针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律的颤动,尤其是在镜面中心区域。他说那感觉,不像静电,也不像磁场,倒像是……有什么‘冷’的东西,在镜子里面微微‘呼吸’。”
“呼吸?”有人低声重复,感觉脖颈后汗毛倒竖。
赵瑞河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也就是说,胡掌柜的死,基本可以确定是那面被动过手脚的镜子造成的。手法隐秘、邪门,符合‘玄阴教’的特征。那个游方郎中,是关键嫌疑人。”
“画像已经发出去了,各分局和路口关卡都在留意。”另一名探员汇报,“另外,按照组长指示,我们对南门口及周边近期涉及‘镜子’的异常事件进行了初步排查。收获不大,但有几点值得注意:一是南门口‘宝光斋’眼镜店的老板说,大概十天前,有个客人来配眼镜,挑镜片时对着试光镜嘀嘀咕咕,说什么‘影子怎么不一样’,当时没在意;二是铜铺巷尾住的一个老太太,说最近夜里偶尔听到隔壁空置的老屋里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旧木头发出的,但她记得那屋里早就没什么家具了,只有一面弃用的穿衣镜靠在墙边;三是……”
探员翻看着记录本:“天心阁附近有个摆摊算命的瞎子,前天突然不收摊了,跟人说‘镜水昏浊,影影幢幢,最近少照镜子,尤其别在子时后对镜梳头’,说完就收拾东西走了,不知去向。”
线索零碎,却都隐隐指向“镜”与“影”的异常。
“看来,‘玄阴教’在城里的活动,不止‘养儡’和破坏风水煞位,这‘镜中邪术’也是一条重要的分支,而且可能已经开始扩散。”赵瑞河掐灭烟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对手很狡猾,水陆并进,虚实结合。明晚丑时,我们要按计划下江,尝试稳固妖塔封印,这是阻止更大灾难的关键一步。但同时,城里的这根‘镜中刺’,也必须尽快拔除!否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像胡掌柜这样的无辜者遭殃。”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重重地在“玄阴教”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从现在开始,两线作战!第一线,由我亲自带队,林国贵、林夕道长、丁小钱配合,执行明晚丑时的下江任务。第二线,”他看向王顺和几位资深探员,“由王顺牵头,调动所有可用资源,全力追查‘镜中邪术’!重点方向:一,深挖胡掌柜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接触可疑人物的细节;二,扩大排查范围,将所有报告镜子异常、人员精神异常或离奇死亡的案件并案调查;三,盯紧古玩旧货市场,尤其是镜子流通渠道,寻找类似被动过手脚的镜子来源;四,设法找到那个留下警告的算命瞎子,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瑞河和缭绕未散的烟味。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阑珊。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地沉重。一边是幽深江底蠢蠢欲动的古老邪物,一边是悄然蔓延、杀人于无形的镜中诡影。而隐藏在这两者背后的“玄阴教”,就像一个多头毒蛇,正从不同的方向,撕咬着这座城市的安宁。
他必须分兵,也必须信任同伴。希望林夕道人的道法和林国贵的家学,能镇住水下的凶险;也希望王顺他们,能尽快在城里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国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急迫。“赵组长,我刚收到丁老哥托人捎来的口信。”
“丁小钱?他怎么了?”
“不是他出事。是他通过一些老船工的关系,打听到一个消息。”林国贵压低声音,“关于‘水下村’。”
“水下村?”赵瑞河一怔,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湘江沿岸一直有个古老的传说,说在某些特定地段、特定时辰,江底会显露出一片废弃的村落景象,房屋、街道、甚至人影,都清晰可见,如同水下的另一个世界,被称为‘水下村’或‘镜河倒影’。多数人只当是光线折射或海市蜃楼般的奇观,但有些老辈船工却坚信,那是古时沉入江底的真正村落,其亡魂和景象被某种力量封存,偶尔显现。”林国贵语速加快,“丁老哥打听到,最近有晚归的渔民在溁湾镇下游、靠近‘老鸹嘴’但又偏东一些的一片叫‘回龙湾’的江面,在月夜雾起时,隐约看到过水底有‘房子’的轮廓,而且……似乎有‘人影’在里面走动!不止一个人看到,但都以为是眼花了,没敢声张。”
回龙湾……赵瑞河立刻想起地图,那里离他们准备下江的“老鸹嘴”并不远,也属于“四煞”格局影响的范围。
“丁老哥觉得,这‘水下村’的传闻,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在当前‘饲阴阵’破坏水下封印、阴气外泄的情况下,一些被封印或隐藏的‘东西’,可能会更容易显现。”林国贵神色严峻,“他担心,我们明晚下江,不仅要面对妖塔和那些邪祟,还可能误入那片诡异的‘水下村’范围。那里情况不明,凶险难测。”
赵瑞河眉头紧锁。这无疑又增加了明晚行动的不确定性。“林老板,依你看,这‘水下村’和我们要去的‘冥洞’、‘妖塔’,有没有关联?”
林国贵沉吟道:“‘九封妖塔’镇的是‘水眼’,是地气阴煞的汇聚点。而‘水下村’若是古村落沉没形成的特殊‘阴域’,其存在本身就可能与当地水脉地气异常有关。两者地理位置相近,很难说全无关联。或许……那‘水下村’就是因当年水眼动荡、地气失衡才沉没的?又或者,它本身就是古代封印体系的一部分,以全村生灵和地气为祭,形成某种‘活阵’辅助镇压?”
这个推测让赵瑞河不寒而栗。以整村生灵为祭?那这“水下村”里徘徊的,会是何等怨毒的亡魂?
“丁老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真要去探那‘水下村’,需要额外准备几样东西:黑狗血浸泡过的渔网、陈年糯米混合香灰制成的‘辟邪米团’、还有……最好能弄到几盏真正的‘气死风灯’,不是现在用的这种,而是老式烧煤油、灯罩上刻着镇邪符的那种。他说那种老灯的火光,能照出一些平常看不见的‘路’。”林国贵道,“这些东西,他已经在想办法准备了,但时间紧迫,未必能凑齐。”
赵瑞河当机立断:“让他尽力准备,缺什么立刻报给我,我想办法。另外,把‘水下村’的情况也告知林夕道长,看看他有什么建议。”
林国贵点头,匆匆离去。
赵瑞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辨的湘江轮廓。江水无声流淌,吞噬了太多的秘密。水下妖塔、饲阴怨魂、镜中诡影、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沉没的村庄亡魂……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险恶的迷局。而他们,就像闯入了蛛网的飞蛾,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陷阱。
但他没有退路。身为警察,守护这座城市是他的天职。更何况,现在还有林国贵、林夕、丁小钱这些奇人异士并肩作战。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顺临时办公室的号码:“王顺,再加一个调查方向:查一下地方志和民间传说,特别是关于湘江流域古村落突然消失或沉没的记载,重点留意‘回龙湾’、‘老鸹嘴’一带。还有,问问老辈人,关于‘水下村’、‘镜河’的说法,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明晚丑时……但愿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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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申时左右(约下午三点)。
林夕道人结束了短暂的闭关调息,从“林源斋”后院静室中走出。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青色道袍,袖口和裤腿都用布带束紧,背上斜背着一个狭长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他的长剑和一些法器,腰间除了铜铃,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颜色沉暗的皮制八卦袋。
他的脸色比前日红润了些,眼神也更加清澈锐利,显然恢复得不错。林国贵早已在院中等候,将丁小钱关于“水下村”的消息以及赵瑞河的要求详细告知。
林夕道人听罢,沉默片刻,道:“‘水下阴域’之说,自古有之。其成因多般,或因地变水淹,怨气凝聚不散;或因风水殊异,自成阴阳间隙;亦或……人为布置,以为囚牢或阵眼。”他看向林国贵,“林道友家学渊源,可曾听闻‘以墟为镇,以魂为锁’的古老封印之法?”
林国贵思索道:“道长是指……将整个聚落沉入水底,以其地脉人魂为基,构筑一个庞大的、活的封印阵?”
“正是。”林夕道人点头,“此法极端残忍,有伤天和,为正道所不取,但确有一些上古邪阵或被迫无奈时的极端手段曾用过。若此番‘水下村’真是如此,那其中封禁的,恐怕就不只是亡魂那么简单,很可能还有当年用于‘锁镇’的某种核心之物,或者……被一同封进去的、需要被镇压的源头。”
这个可能性让林国贵心头巨震。如果“水下村”本身就是一个大型封印的一部分,那么“玄阴教”破坏“九封妖塔”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释放江底邪物,还可能为了解开这“水下村”的封印,获取其中的“核心之物”或“源头”?
“丁船家所需之物,颇有道理。黑狗血至阳破秽,渔网有‘罗网’之意,可暂困阴灵;糯米香灰团能中和阴气,临时净化小片区域;老式气死风灯的符火,确实能照破一些低等级的幻障和阴雾,指引阴阳路。”林夕道人评价道,“贫道可再绘制几张‘金光破雾符’和‘安魂定魄符’,以备不时之需。另外,还需准备一些坚韧的红线,浸染黑狗血和朱砂,关键时刻或可用来布设简单的阻隔。”
两人立刻着手准备。林国贵清点着丁小钱陆陆续续送来的物品:一小罐味道刺鼻的黑狗血、一张半旧的但结实的渔网、一袋子炒熟糯米混合着香灰捏成的硬团、以及三盏擦拭得锃亮、玻璃灯罩上刻着模糊符文的旧式气死风灯。林夕道人则静坐案前,凝神聚气,以特制的金粉混合自身少许精血,在黄表纸上笔走龙蛇,绘制符文。每一笔落下,笔尖都仿佛有微光流淌,符纸上的图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泼洒的鲜血。
赵瑞河在警厅处理完紧急公务,也匆匆赶到“林源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那个游方郎中的画像有了些反馈,有人似乎在城西贫民区见过类似打扮的人,但等警察赶去,早已人去屋空,只在那简陋的窝棚里找到几面破碎的、边缘有焦痕的小圆镜,以及一些残留的暗红色粉末,与胡掌柜镜框上的成分一致。人,已经提前一步转移了。
“他们很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切断线索。”赵瑞河面色阴沉,“王顺那边还在扩大搜索,但效果不理想。城里的这根刺,比想象中更难拔。”
“无妨,只要他们还在活动,总会留下痕迹。”林夕道人将绘制好的符箓小心收起,“当务之急,仍是明夜丑时之行。水下若稳,则根基暂固,我等方能腾出手来,全力清剿城中邪祟。”
夜幕,再次降临。
亥时末(约晚上十一点),老鸹嘴。
今夜无月,繁星隐匿,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偶尔被江风吹开一丝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江面漆黑如墨,涛声沉闷。岸边芦苇丛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比上次更多的人马悄然集结。除了赵瑞河、林国贵、林夕道人、丁小钱四人核心外,还有八名精挑细选的警员,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装备:特制武器、防水包裹着的雄精粉和朱砂子弹、氧气袋(简陋的猪尿泡改造)、绳索、信号弹,以及丁小钱和林夕道人准备的那些特殊物品。三盏老式气死风灯已经被点燃,昏黄但稳定的火苗在刻符的灯罩后跃动,发出的光线似乎比普通灯光更能穿透黑暗,照出稍远一些的距离。
丁小钱的“小黑鳅”经过再次加固,船头船尾都额外挂上了小灯,船身也用混合了药油的涂料重新刷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他将那张浸过黑狗血的渔网小心地叠放在船头,旁边是糯米香灰团和红线。
林夕道人登船后,先是在船头船尾各贴了一张“镇船符”,又给每人分发了一张叠成三角的“护身符”,嘱咐贴身放好。他自己则手持那面师传的青铜古镜,镜面朝下,默运玄功,古镜边缘的云箓微微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清光,随即隐去。
赵瑞河最后检查了一遍队员的装备和状态,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和药油气味的冰冷空气,对丁小钱点了点头。
丁小钱会意,竹篙一点,沉默的小船再次滑入黑暗的江心,朝着记忆中那“阴阳缝”漩涡出现的位置驶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江风似乎停了,连浪涛声都变得微弱。只有三盏气死风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在漆黑的江面上投下三团摇曳的、有限的光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水面和水下。
林国贵捧着“定星盘”,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某个特定的方位。林夕道人闭目而立,似乎在感应着周围气息的变化。丁小钱则如石雕般立在船尾,竹篙虚悬水面,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丑时将近。
忽然,林国贵手中的“定星盘”指针猛地一跳,指向左前方!几乎同时,林夕道人霍然睁眼,低喝:“来了!左舷三十步,水下!”
丁小钱竹篙闪电般向左前方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片水面只是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比上次稍小、但旋转更急促、中心更加幽暗的漩涡!粘稠的、泛着暗绿泡沫的“阴水泡”再次涌现!
“进!”丁小钱一声令下,竹篙借力,小船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倏地投入那漩涡中心!
熟悉的剧烈旋转和压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众人有了准备,死死抓住固定物,咬紧牙关。短暂的颠簸后,压力一轻,小船再次进入了那条寂静、黑暗、悬浮着幽蓝磷光颗粒的水道。
三盏气死风灯的光芒在这里似乎能照得更远一些,至少能看清十步外的石壁轮廓。水道依旧,但气氛似乎比上次更加凝滞,空气中那股水腥和腐败的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焦糊味?还是血腥味?难以分辨。
丁小钱操控小船,按照记忆和定星盘指引,朝着巨塔所在的地下洞窟方向缓缓前进。这一次,没有“沙沙”声提前预警,水道里静得可怕,只有竹篙偶尔点地的轻响和水滴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洞窟的那个弯道时,林夕道人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不对。”他眉头微蹙,侧耳倾听,又看向手中那面青铜古镜。只见原本镜面朝下的古镜,此刻镜面竟然自行微微向上翻起,镜心对着前方黑暗的水道,镜面上那些云箓纹路正散发出比之前稍明显一些的、柔和的清辉,照亮了前方一小片水域。
而在那清辉照亮的水道前方,大约二十步外,本应是石壁的地方,景象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里的石壁仿佛“融化”了一般,变得模糊、透明,显露出后面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片沉浸在幽暗水光下的、破败的古代村落轮廓!歪斜的茅草屋顶、残破的土墙、倒塌的篱笆、甚至还有一口石井的模糊影子……一切都浸泡在缓缓流动的、深蓝色的“水”中,寂静无声,仿佛一幅定格在时间尽头的悲惨画卷。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那片水下村落的“街道”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如同鬼魅般缓缓移动、徘徊,动作僵硬而缓慢,面朝的方向似乎正是他们这边!
“水下村……”林国贵倒吸一口凉气,“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条水道,应该是通往妖塔洞窟的!”
丁小钱脸色铁青,黄澄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诡异的景象:“是‘路’变了!阴阳缝里的水道,受底下煞气和水脉影响,本来就不固定!上次我们来,它通向塔。这次……它可能被引向了‘村子’!或者,这两处根本就是连通的!”
赵瑞河的心沉了下去。计划中稳固妖塔封印的行动,第一步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是偶然?还是那“玄阴教”或水下邪物感知到他们的意图,故意扭曲了通道?
“现在怎么办?退出去?”一名警员紧张地问。
林夕道人凝视着古镜中映出的水下村落景象,又抬头看了看水道前方那片模糊的“边界”,缓缓摇头:“恐怕退不出去了。贫道感应到,我们来时的‘入口’气息正在快速减弱、闭合。此时回头,未必能找到路。而且……”他指向那片水下村落,“镜中显示,那村子深处,似乎有一股与妖塔方向同源、但更加分散隐晦的阴煞脉动。或许,要稳固妖塔,必须先处理这‘水下村’的问题?又或者,这村子本身,就是通往妖塔的另一条‘路’,甚至是封印的一部分?”
这个判断让众人心头一凛。进退维谷。
赵瑞河咬了咬牙:“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回!丁老哥,林道长,以你们看,我们是硬闯这片‘水下村’,还是另寻他路?”
丁小钱看着那片死寂的水下景象,又看了看手中竹篙和船头的黑狗血渔网,沉声道:“‘村子’里有‘东西’,数量不少。硬闯风险太大。但另寻他路……时间未必够,而且这水道变幻莫测,谁知道会通到哪里去。”
林夕道人沉吟片刻,道:“或许,可以‘问路’。”
“问路?”赵瑞河不解。
林夕道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又拿出一小截犀角状的黑色香料,用符纸卷了,以指尖真火点燃。香料燃烧,散发出一种清冷奇异的香气,并不扩散,反而像有生命般,凝成一股淡淡的青色烟柱,袅袅飘向前方那片水下村落的景象。
烟气触及那模糊的边界,竟然没有穿透,而是如同画笔般,在那“水面”上缓缓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图案。图案成型的瞬间,那片水下村落的景象忽然波动起来,如同水纹荡漾。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口水井旁,一个原本背对着他们、缓缓移动的半透明人影,忽然停下了脚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模糊不清、仿佛蒙着水雾的脸,但依稀能看出属于一个老妪。她“看”向了烟气符文的方向,又似乎“看”向了小船上的众人。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仿佛有两团幽暗的火焰在跳动。
她抬起一只半透明、手指干枯如鸟爪的手,朝着村子的某个方向,缓缓地……指了一下。然后,身影如同泡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随着她的消散,那片水下村落的景象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扭曲、模糊。而在她所指的方向,村落深处,隐约出现了一条更加狭窄、被水草和阴影覆盖的“小路”轮廓,蜿蜒着通向更深的黑暗。
烟气符文也随之熄灭。
“她……指路了?”赵瑞河难以置信。
“是引路,也是警告。”林夕道人神色凝重,“那老妪残魂尚未完全迷失,感应到贫道的‘通幽香’,指出了一条可能通往目的地的路径。但她也暗示了,那条路上,有危险。”
丁小钱握紧了竹篙:“有路总比没路强。走那条‘小路’?”
林夕道人与林国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赵瑞河。
赵瑞河知道没有更多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对丁小钱道:“丁老哥,按她指的方向,进去!所有人,提高警惕,准备应对任何情况!”
丁小钱点头,竹篙一点,小船缓缓驶向那片正在波动消散的水下村落景象。当船头触及那模糊边界时,众人感到一阵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触感。
下一刻,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真的进入了一片水下世界。
周围不再是狭窄的石壁水道,而是一片开阔的、被深蓝色水体覆盖的废墟。脚下是泥泞的水底,混杂着破碎的瓦砾和朽木。歪斜的茅屋、半塌的土墙、倾倒的篱笆……近在咫尺,一切都浸泡在缓慢流动的、冰冷刺骨的水中。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三盏气死风灯和青铜古镜的清辉,勉强照亮周围数丈范围。
水是静止的,或者流速极慢,但能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压力。更让人不适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仿佛能渗透衣物和皮肤,直接钻入骨髓。
而刚才那老妪残魂所指的“小路”,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条被更加茂密、颜色暗红近黑的水草丛遮蔽的、介于两排残破屋舍之间的狭窄通道,弯弯曲曲,通向村子深处,那里黑暗更加浓重。
四下寂静得可怕。那些之前看到的半透明人影全都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在那些破败的屋舍阴影里,在水草丛的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丁小钱操控着小船,小心翼翼地驶入那条水草小径。竹篙拨开缠人的水草,发出粘腻的声响。船行很慢,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法器,心跳如擂鼓。
小径曲折,似乎很长。两旁的破屋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偶尔,能看到某扇黑洞洞的窗户里,似乎有白影一闪而过;或者某段倒塌的墙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啜泣般的滴水声。
林夕道人手中的青铜古镜清辉一直稳定地照亮前方,镜面上的云箓微微流转,仿佛在净化着靠近的阴秽之气。林国贵的定星盘指针则一直颤抖着指向小径深处,那里阴气的浓度显然更高。
忽然,船头右侧的一片茂密水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快速穿行!
“小心右边!”赵瑞河低喝,枪口瞬间指向那片水草!
哗啦!一条惨白色的、如同被水泡烂的巨大手臂,猛地从水草中探出,五指箕张,带着湿滑的粘液和刺鼻的腥臭,直抓向船上一名警员的脑袋!那手臂的末端,连接着的似乎是一团更加庞大的、蠕动的阴影!
“低头!”丁小钱竹篙横扫,精准地抽打在那手臂的手腕处!发出“啪”一声闷响,如同打在浸水的烂木头上!手臂被打得一偏,擦着那名警员的头皮划过,带起的阴风让他头皮发麻!
几乎同时,林国贵早已抓起一把雄精粉,奋力撒向那手臂和后面的阴影!嗤嗤声响起,白烟冒起,那手臂触电般缩回水草丛,阴影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嘶鸣,随即迅速远去,水草晃动平息。
惊魂未定,左侧又传来异响!这次是更多细碎的、仿佛无数小脚划水的声音!只见左侧水底淤泥翻涌,数十条尺许长、身体半透明、内部可见黑色脏腑、头部只有一张圆形吸盘的怪鱼,如同箭矢般从淤泥中窜出,疯狂地扑向小船!
“是‘尸蝥’!吸食阴气腐肉的东西!别让它们沾身!”丁小钱厉声警告,手中竹篙舞动如风,将靠近的怪鱼纷纷扫飞或刺穿!
赵瑞河和其他警员也纷纷开枪或用刀劈砍!枪声在水下显得沉闷,但特制子弹对这些怪鱼似乎效果不错,被打中的怪鱼纷纷爆开,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林夕道人则挥动长剑,剑光过处,清冽之气涤荡,靠近的怪鱼如同遇到天敌,纷纷惊慌逃窜。
这一波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消灭了十几条怪鱼后,其余的迅速钻回淤泥或消失在黑暗的水草丛中。
小船继续前行,但气氛更加紧张。这“水下村”果然凶险,这才刚进来,就遇到了两种不同的袭击。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小径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中央似乎有一个稍微隆起的土台,土台上,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完全由青黑色石头垒砌的……小庙?或者祭坛?
而定星盘的指针,到了这里,颤抖得几乎要跳出盘面,直直地指向那座石砌建筑!
同时,林夕道人手中的青铜古镜清辉大盛,镜面不再仅仅照亮,而是主动投射出一道柔和的、锥形的光柱,照在那石砌建筑紧闭的、斑驳的石门上!
石门之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虽然残破却依然能辨认的图案——那是一个龟蛇缠绕的玄武形象,但玄武的背上,并非寻常的龟甲纹路,而是雕刻着复杂的、与林国贵手中“河洛龟盘”上极其相似的云雷纹和星图!
而在石门下方的门槛处,散落着几具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骸,尸骸的姿态扭曲,仿佛死前经历极大的痛苦或挣扎。其中一具尸骸的手骨,还紧紧抓着一块残缺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与胡掌柜镜框上相似的、扭曲的环形符文!
“这里……”林国贵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可能就是‘水下村’封印的核心,或者……是古代封印者留下的一处‘控制节点’!那玄武石刻和星图,与‘河洛龟盘’同源!而那黑色石板上的符文……是‘玄阴教’的!他们来过这里!试图破坏或者……利用这个节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沉默的石砌建筑和散落的尸骸上。水下的黑暗仿佛更加浓重了,而那石门上玄武石刻的眼睛,在古镜清辉的照射下,似乎……微微亮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