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游神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沉甸甸地覆盖了古家南大宅。白日的雨势渐歇,转为令人心烦的绵绵细雨,无声地滋润着这片深宅大院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土,也将那股子潮湿阴郁的气息,牢牢地锁在了高墙之内。
决定留宿探查后,赵瑞河、林夕道人、王顺及两名精干警员,被古柏年安排住进了前院靠近二门的一排厢房。此处虽算宅邸外围,但一应摆设仍见奢华,只是那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瓷瓶玉器,在摇曳的烛火(古家自备发电机,但今夜似乎线路不稳,灯光昏黄闪烁)下,非但不见温润,反透着一股陈年旧物特有的阴森气。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更浓了,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显然古柏年试图用此掩盖什么。
古承嗣经过林夕道人下午的紧急施针和安魂符镇守,暂时恢复了昏睡,呼吸虽弱,却平稳了些。林夕道人在他卧房内外又布下了几道隐匿的警戒符箓,言明若有邪祟强闯,他立时便能感知。古柏年千恩万谢,亲自督促下人备好酒菜,但众人皆有心事,草草用了几口,便再无食欲。
亥时末刻,宅内彻底安静下来。巡夜的老仆也缩回了门房,偌大的宅院,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赵瑞河安排两名警员轮值守夜,自己与林夕道人、王顺同住一屋,和衣而卧,手枪就压在枕下,不敢有丝毫松懈。
子时将至,异象陡生。
起初是极细微的声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墙根屋角。像是有人穿着软底布鞋,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走动,步伐缓慢而规律,嗒……嗒……嗒……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仔细去听时,它似乎消失了,稍一放松,它又幽灵般地响起。
守夜的警员小张猛地惊醒,握紧枪,侧耳倾听,那脚步声却没了。他以为是错觉,或是宅里其他仆人起夜,但旋即想起,入夜前古柏年严令,今夜所有仆役不得擅离各自住处。
紧接着,更清晰的动静从窗外传来。不是雨声,而是某种硬物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小张屏住呼吸,凑到窗边,用手指蘸湿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向外窥视。
廊下昏暗的灯笼光晕中,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只见廊下那把沉重的红木太师椅,竟在自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移动着!不是被推动,而是如同有透明人坐着一般,平稳地滑过地面,从廊柱东头滑到西头,停顿片刻,又缓缓滑回原处!而旁边花几上的一只青花瓷瓶,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拿起、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鬼……鬼挪窝?!”小张牙齿打颤,差点叫出声来。他强压恐惧,轻轻摇醒赵瑞河和王顺。
赵瑞河和王顺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三人凑在窗边,只见廊下的“夜游”现象愈演愈烈。不止是太师椅,连那张沉重的八仙桌也开始微微移位,桌上的茶具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摆弄着,虚悬、移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隐约看到,在回廊的拐角阴影处,有几个模糊的、穿着旧式仆役短褂的虚影,正机械地重复着扫地、擦拭的动作,身影半透明,如同褪色的皮影戏,没有面目,只有轮廓,无声无息。
“不是活人!”林夕道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已起身,面色凝重地望着窗外,“是残响!此地阴气极重,且蕴含极强的怨念束缚,如同磁石记录铁屑,将过去某个特定时刻、特定人物重复发生的景象烙印了下来。在子时这类极阴时辰,气机交感,便会显现。它们没有意识,并非主动害人,只是……一段不断回放的死亡记录。”
“死亡记录?”王顺骇然,“这些仆人……都死在了这里?”
林夕道人微微颔首:“看其衣着,似是前清甚至更早的打扮。这宅子……枉死之人怕是不在少数。”
正说着,那“嗒……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异常清晰,仿佛就在他们厢房门外廊下!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声,是很多个,混杂着,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如同有一支无形的队伍,正在廊下行走!
赵瑞河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在细雨中孤独地摇晃,投下晃动扭曲的光影。脚步声戛然而止。但空气中,却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带着陈年灰尘和汗渍气息的异味。
“跟上去看看!”赵瑞河低喝一声,持枪率先踏入廊下。林夕道人和王顺、小张紧随其后。
廊道幽深,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间门窗紧闭,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那诡异的脚步声时而在前引导,时而在后尾随,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墙壁的色泽时而新鲜,时而斑驳,廊柱上的漆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片段中穿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发现自己竟来到了通往后花园的月洞门附近。后花园向来是宅中禁地,尤其那口传闻中的古井所在,更是忌讳莫深。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瑞河和警员小张,脚步突然变得虚浮踉跄起来,眼神也开始涣散,仿佛梦游一般,不再跟随那虚无的脚步声,而是直勾勾地朝着月洞门内、花园深处的黑暗走去!
“组长!小张!”王顺急喊,两人却毫无反应。
林夕道人脸色一变:“不好!他们被更深的‘残响’迷惑了心神!快拦住他们!”
然而为时已晚。赵瑞河和小张如同提线木偶,脚步加快,径直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浓重的黑暗和雨幕中。王顺和林夕道人急忙追上。
后花园比前院更加荒败,奇石假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树木枝桠张牙舞爪。花园中央,那口用青石垒砌、高出地面尺许的古井,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冷的光泽。井口依旧被石板封着,但石板上似乎比白天多了几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
赵瑞河和小张,正梦游般朝着那口古井走去,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痴迷与恐惧的表情,双手前伸,仿佛井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
“醒来!”林夕道人大喝一声,声如洪钟,蕴含清心咒力,同时双手疾弹,两道金光符箓射向赵瑞河和小张的后心!
赵瑞河身体剧震,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离井口不足五步,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后退。小张却只是晃了晃,依旧痴痴地向前走,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井台!
林夕道人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小张的衣领,奋力向后一拽!同时咬破指尖,迅速在其额头画下一个血符!
“敕!”
小张如同被冷水浇头,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看到近在咫尺的幽深井口,吓得怪叫一声,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竟是骇得失禁了。
“刚……刚才……我梦见……有个穿着前清官服、顶戴花翎的老爷,在……在向我招手……说井里有宝贝……带我下去拿……”小张语无伦次,面色惨白如纸。
赵瑞河心有余悸,他刚才也产生了类似的幻觉,一个威严而模糊的身影在引导他。“我也看到了……像是古家祖先的打扮。”
林夕道人面色阴沉如水:“不是简单的‘残响’迷惑!有东西……借‘残响’为媒介,在主动引诱生人近井!这井……大凶!”
他仔细检查井台,特别是那些新鲜抓痕,用手指捻起一点痕迹上的湿泥,放在鼻下嗅了嗅,脸色更加难看:“有尸气……和极淡的……血腥味。”
事情远比想象的严重。这南大宅不仅记录着过去的死亡,更潜伏着主动害人的邪祟!而核心,似乎就是这口被封的古井。
必须请更专业的人来了。赵瑞河立刻让王顺连夜出宅,动用紧急渠道,去请一个熟人——“酒神”郭倒山。此人虽混迹市井,贪杯好酒,但于阴阳之事、尤其是破解迷障、沟通幽冥方面,有着独到的本事,其特制的“通幽酒”更是名声在外。
天快亮时,王顺带着一身酒气、眼屎模糊、却精神亢奋的郭倒山赶回了南大宅。郭倒山听闻昨夜遭遇,尤其是“夜游”和“古井引魂”之事,醉眼顿时清亮了几分,嘟囔道:“娘的,古家这摊浑水,果然深得很……”
他也不用古柏年准备的早饭,只要了一盆清水洗脸醒神,然后便让赵瑞河带路,要在宅子里“逛逛”,尤其是祠堂和古井附近。
再入后花园,天色已蒙蒙亮,雨也停了,但雾气更浓,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古井静静地卧在雾气中,更添几分神秘与阴森。
郭倒山绕着古井走了三圈,时而蹲下摸摸井台石头,时而凑近缝隙闻闻,最后,他解下腰间那个油光锃亮的红漆大葫芦,拔掉塞子,却不是自己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井台边缘,倾倒出小半葫芦清澈如水、却异香扑鼻的液体——正是他秘制的“通幽酒”。
酒液触及冰冷的青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渗入缝隙,消失不见。郭倒山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只有深深的震惊与凝重。他指着古井,又指向祠堂方向,对赵瑞河和林夕道人沉声道:
“好厉害的‘怨缚’!好狠毒的手段!”
“这整座南大宅的地气,被人用极高明的邪法,钉死了!”郭倒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就像用一根看不见的、充满怨毒的钉子,把这宅子牢牢地钉在了一块极阴的‘养尸地’上!所有死在这宅子里的人,魂魄都被这根‘钉子’产生的‘怨缚’之力锁住,不得超生,只能在特定的时辰,不断重复它们死亡时的场景,也就是我们看到的‘夜游’!”
他顿了顿,指向祠堂方向:“而这‘怨缚’之力的核心,那股最本源、最强烈的怨气源头……不在别处,就在古家祠堂!”
“祠堂?”赵瑞河心中一震。古家祠堂,乃是供奉祖先牌位、家族香火传承之地,应是宅中最神圣、最安宁的所在,怎会成为怨气核心?
“没错!”郭倒山肯定道,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老子……我年轻时,跟古家上代老太爷古明远打过几次交道,那老家伙……啧,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哼,他古家能发这么大财,底子可不干净!这‘怨缚’,这锁魂的钉子,八成跟他们祖上做的缺德事有关!祠堂……嘿嘿,供奉的恐怕不全是祖宗牌位,说不定还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闻讯赶来脸色发白的古柏年,意味深长地道:“古老爷,听说贵府祠堂,平日里紧锁,钥匙由您亲自保管,连女眷都不得入内?规矩挺大啊……”
古柏年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林夕道人接口道:“郭兄所言极是。祠堂乃一族气运中枢。若祠堂被污,或本身即为邪阵阵眼,其祸最烈。承嗣少爷的‘天胎’魂印与此地阴煞产生共鸣,祠堂必是关键节点。要破此局,必须进入祠堂,查明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古柏年身上。
古柏年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族规祖训、对祖先的敬畏或者说恐惧,一边是孙儿岌岌可危的性命和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恐怖局面。
最终,对孙儿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他颓然垂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好……我……我带你们去……只求……只求列祖列宗恕罪……”
曙光微露,驱散了些许晨雾,却驱不散笼罩在南大宅上空的沉重阴霾。那扇从未对外人开启过的古家祠堂的大门,即将揭开它神秘而恐怖的面纱。那里面,究竟供奉着什么?又隐藏着古家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罪孽?
“怨缚”的钉子,能否被拔出?古承嗣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