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不存在的人
断剑渊一战,虽击退了玄阴教巫祝及其党羽,缴获了关键的骨杖与祭文卷轴,但赵瑞河团队无人感到丝毫轻松。峡谷中那惊鸿一瞥的地缝异动、巫祝所言的“纯净魂力”、以及试图沟通的“上古邪神”,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带着伤员和缴获物,一行人疲惫不堪地返回长沙城时,已是次日午后。阴冷的冬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将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回到警局,赵瑞河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两件事:第一,全力救治伤员,厚葬殉职的警员,抚恤家属;第二,立即根据林夕道人、邓玄等人的描述,以及缴获的青铜面具等物证,绘制那名玄阴教“巫祝”的画像,全城通缉搜捕!
技术科最好的画师被紧急召来。林夕道人、邓玄,以及当时看得最清楚的几名警员,被分别请到询问室,详细描述那巫祝的身高、体态、以及最关键的——那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特征、声音特点、乃至施法时的手势细节。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起初,众人的描述还算清晰一致:身高约七尺,体型偏瘦,声音经过面具改变如金属摩擦,眼神凶戾,手持骨杖,黑袍绣诡异符文……画师根据这些特征,初步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当画师将初步画像拿给各位目击者确认,请他们补充细节时,问题出现了。
“嗯……他的眉毛……好像是浓眉?还是淡眉?我……我有点记不清了。”一名当时离巫祝最近的警员,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眼神却有些迷茫。
“他的肩膀,是宽还是窄?当时他黑袍罩着,现在想想,好像……有点模糊。”另一名警员也迟疑道。
甚至连林夕道人和邓玄这样的修行之人,在仔细回忆对方容貌细节时,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林夕道人捻着胡须,沉吟道:“怪哉……贫道当时与他正面交锋,其眼神如毒蛇,本应印象深刻。可如今细想,除了那凶戾之感,具体眉眼形状,竟如隔薄纱,难以捉摸。”
邓玄的感受更奇特,他闭目凝神,试图回忆那巫祝吟唱时周身的气息波动和声音的细微特质,却发现自己关于对方“个体存在”的印象,正在快速变得“扁平化”、“符号化”,就像……就像在回忆一个书上的虚构人物,而非刚刚真实交过手的敌人!
画师根据这些越来越含糊、甚至开始出现矛盾的描述,修改了几稿,画像上的人脸却越来越模糊,特征越来越不明确,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张毫无特点、放入人海就认不出的“大众脸”。
“不对劲!”赵瑞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亲自询问所有目击者,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所有人关于那名巫祝具体容貌、体态细节的记忆,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淡化、消失!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强行将关于这个人的“存在证据”从大家的脑海里擦除!但关于他施展的邪术、说过的话、造成的破坏,这些“事件”本身的记忆,却清晰无误!
这绝不是正常的遗忘!这是超自然的力量!
赵瑞河立刻想到另一个关键证据——监控!虽然民国时期监控稀少,但展览馆周边主要路口、以及警局大门,是安装了德国进口的简易摄像头的(虽然清晰度很低)。他立刻派人去调取断剑渊行动前后,尤其是他们返回警局时可能拍到的影像资料。
结果令人毛骨悚然!
技术员反复检查了所有相关时间段的胶片,在队伍返回的镜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赵瑞河、林夕、邓玄、吴真辰、王顺等每一个人的身影,甚至能看到被缴获的、用布包裹的骨杖轮廓。但是,在所有本应拍到那名被俘受伤黑袍教徒(已死亡)的画面上,那个被两名警员架着的人形位置,影像却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扭曲抖动的灰白色雪花!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形体特征!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干扰了胶片对他“存在”的记录!
与此同时,负责核对缴获物品的警员也报告了一个怪事:从那巫祝身上搜出的几件零碎物品——一个装药粉的小皮囊、几枚刻符的黑木钉、还有一小块似乎是身份凭证的骨牌——上面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尤其是那块骨牌,刚缴获时还能摸到上面刻有细密纹路,现在却变得光滑无比,仿佛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痕迹,连材质都变得难以辨认!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从所有物理证据和目击者记忆中“被消失”?
警局内部开始弥漫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参与行动的人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种敌人完全无法锁定、甚至无法被“记住”的感觉,比直面尸煞更令人心底发寒。
赵瑞河立即请来了林国贵和邓玄,将这一系列怪事告知。
林国贵听后,脸色大变,急忙翻阅他从“林源斋”带来的那些关于古蜀巫觋的残卷秘本。良久,他猛地合上书卷,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有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名为影遁或替形之术!”
他指着竹简上一段模糊的象形文字和附图解释道:“据残卷隐晦提及,古蜀大巫有秘法,可将自身‘存在’之因果、痕迹,暂时寄托于一件特定的‘本命法器’之上,很可能是他那张面具或骨杖,从而使自身在俗世的投影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被记忆、描绘、乃至法术追踪。除非能毁掉其‘本命器’,否则即便他站在你面前,你也很快会忘记他的具体模样!此术练到高深,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光影留痕!这巫祝,定然是精通此道的玄阴教核心人物!”
邓玄也点头印证:“没错。我当时以声波与之对抗,就感觉他的‘声纹’异常飘忽,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或者……隔着一层纱。现在想来,那不仅是面具的阻隔,更是这影遁术的效果!他将自己的‘真实’,藏起来了!”
一个无法被记住、无法被追踪的敌人!这简直令人绝望!
全城搜捕顿时失去了目标。画像成了废纸,监控形同虚设。那巫祝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或许早已改头换面,大摇大摆地走在长沙街头,也无人能识。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赌王麻六子那边,通过他庞大的地下情报网,传来了一个看似无关、却让赵瑞河瞬间警觉的消息。
麻六子派来的心腹低声禀报:“六爷让小的传话,最近黑市上,有几股来历不明的势力,在暗中高价收购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是古董宝贝,是……活人的信息,或者说,‘材料’。”心腹压低声音,“专找那种生辰八字极其特殊,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或者反过来的纯阳八字,而且要求……要求必须是童男或童女之身,从未有过婚恋经历的。收购的不是人,是这些人贴身的物品,比如穿久的衣物、梳掉的头发、甚至……指甲屑。出价高得吓人,但要求绝对保密,交易方式也非常诡秘。”
纯阴?纯阳?童身?贴身之物?
赵瑞河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看向林国贵,两人眼中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纯净魂力!”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林国贵声音发颤:“是了!纯阴或纯阳命格,且元贞未破之人,其魂魄最为‘纯净’,蕴含的先天能量也最极致!无论是用于炼制高级法器、施展逆天邪术,还是……作为召唤强大存在的‘祭品’或‘容器’,都是上上之选!玄阴教需要的‘纯净魂力’,源头就在这里!他们是在为最后的仪式,筛选最‘优质’的活祭品!”
威胁的范围,瞬间从特定的文物、地点,扩大到了全城所有符合特定八字的无辜市民!这比任何单一的灵异事件都要可怕!这意味着,任何符合条件的人,都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邪教盯上,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必须立刻暗中排查全城户籍,找出所有可能符合条件的人,暗中加以保护!”赵瑞河立刻下令,但心中却知这事难度极大。八字信息并非公开,且长沙人口数十万,暗中排查如同大海捞针。更何况,敌在暗我在明,如何防范?
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玄阴教的谋划,一环扣一环,狠毒而周密。他们不仅拥有诡异的古巫邪术,还在利用现代社会的漏洞,悄无声息地推进着可怕的计划。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不安,王顺随后送来了几份当日的报纸。其中一份由本地富商费世宝控股的《新潮日报》,在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篇看似是介绍西方新兴哲学思潮的评论文章,标题为《论新时代的精神信仰与个体超越》。文章词藻华丽,却隐隐透露出对“旧有秩序与神祇”的质疑,和对某种“更强大、更直接、能带来终极进化与力量的新时代意志”的隐晦推崇与呼唤。
“新时代……新信仰……终极进化……”赵瑞河咀嚼着这些词汇,联想到玄阴教试图召唤的“上古邪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费世宝的媒体,难道是在为邪神的降临,制造舆论氛围?或者,是在筛选和吸引那些容易接受这种邪恶教义的“信徒”?
玄阴教的触手,比想象中伸得更长、更深。他们不仅在地下策划着邪恶的仪式,还在试图侵蚀这座城市的理智与灵魂!
那名“不存在”的巫祝,如同一道鬼影,潜伏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而对“纯阴纯阳”之人的搜寻,正如一张无声的大网,悄悄撒向无辜的市民;费世宝掌控的媒体,则开始散布着危险的呓语。
最终的仪式地点究竟在哪里?断剑渊?龙尾地?还是另有他处?他们准备何时动手?如何才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并保护那些潜在的受害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步步逼近长沙城。而赵瑞河他们,却连敌人的准确面貌都无法记住,这种无力感,几乎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