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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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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死尸诈魂

“皮偶杀人”案的余波未平,结案报告墨迹未干,长沙城上空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尚未散去,新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如同地下滋生的毒菌,又开始在坊间悄然流传。这一次,焦点不再是富商巨贾的深宅大院,而是城市边缘、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所在——义庄。

接连几个夜晚,位于南门外乱葬岗附近的官办义庄,接连发生骇人听闻的“诈尸”事件。起初,只是守夜的老刘头在巡夜时,恍惚听到停尸房里传来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木板的“沙沙”声。他壮着胆子提灯查看,却只见一排排蒙着白布的尸首静静停放,并无异样。他只当是自己年老耳背,或是野鼠作祟,并未深究。

然而,怪事接踵而至。先是值夜的另一名伙计信誓旦旦地说,半夜起来小解时,亲眼看见一具白天刚送来的、因失足落水而亡的年轻后生的尸体,直挺挺地坐在停尸板上,一双死鱼眼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义庄,第二天就高烧不起,胡言乱语,说什么“水鬼索命”。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第三个守夜人,是个胆大的光棍汉,不信邪,拍着胸脯说就算阎王爷来了也照喝不误。结果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昏死在义庄门口,脖子上留有清晰的、发青发紫的掐痕,脸上满是极度惊恐的表情,醒来后神志不清,只会反复念叨:“活了……都活了……他们……他们自己会动……掐我……”

消息传到警局,赵瑞河刚刚处理完“皮偶案”的后续,身心俱疲,听到报案,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又是尸体异动?这与“皮偶案”中那伙邪术师操控尸身的手段,是否有某种关联?他不敢怠慢,立刻带上王顺和两名经验丰富的法医,亲自赶往南门外义庄。

义庄坐落在一片荒凉的坡地上,周围是蔓生的杂草和零散的坟茔,几棵歪脖子老树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凄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烛纸钱味和一种淡淡的、无法驱散的尸臭。义庄管事是个干瘪的老头,姓孙,此刻正愁眉苦脸地等在门口,见到赵瑞河如同见了救星。

“官爷!您可算来了!这地方……这地方没法待了啊!”孙管事声音发颤,引着赵瑞河往里走。

停尸房阴冷潮湿,光线昏暗,一排排简陋的木板床上停放着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赵瑞河仔细检查了最近出事的那几具尸体——溺死的年轻人、病死的乞丐、还有一具无人认领的路倒尸。从表面看,尸体并无明显异常,除了因死亡时间不同而呈现不同程度的尸僵和腐烂迹象。脖子上有掐痕的守夜人指认,就是那具溺死青年的尸体攻击了他。

“检查仔细点,特别是头部、关节,看有没有针眼、符咒或者别的异常。”赵瑞河对法医吩咐道。他自己则仔细观察着地面、停尸板,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突然,经验丰富的老法医“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那名溺死青年尸体的右侧太阳穴附近,极其轻微地、几乎与毛孔融为一体的位置,夹出了一根东西!那东西细如牛毛,长约半寸,通体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唯有镊子尖接触时,泛出一丝金属的冷光。

“组长,你看这个!”

赵瑞河凑近一看,心中一震。这绝非寻常之物!他示意法医继续检查其他几具传闻“诈尸”过的尸体。果然,在另一具病死乞丐的左耳后发根处,以及那具路倒尸的颈后凹陷处,也相继发现了同样细小的黑色金属针!

“控魂针……”一个词瞬间跳出赵瑞河的脑海。他想起了林国贵曾经提及的一些邪术记载,有一种邪法,可以通过将特制的细针打入尸体特定穴位,远程操控尸体做出简单的动作,如同提线木偶!

“把所有最近停放于此、尤其是死因不明或横死的尸体,全部仔细检查一遍!”赵瑞河下令。一番排查下来,又在三具尸体上发现了同样的黑针。显然,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有人在利用义庄的尸体进行某种邪恶的实验或仪式!

赵瑞河小心地将几根“控魂针”分别用油纸包好,立刻返回城中,直奔“林源斋”。

林国贵仔细查验了那几根细如发丝的黑针,脸色凝重。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针尖,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又取出一张特制的黄符纸,将一根针放在符纸中央,指尖掐诀,低声念咒。符纸无火自燃,冒出的烟气却并非直上,而是扭曲盘旋,隐隐指向城西某个方向。

“没错,是‘控魂针’。”林国贵肯定道,“此针以‘阴铁’混合尸油、特定怨魂骨粉炼制而成,针身刻有微不可见的控魂符咒。施术者可在一定距离内,通过咒语或法器感应,远程操控被刺入此针的尸体,令其坐起、行走,甚至进行简单的攻击。但这只是粗浅的控尸术,制作的不过是行动迟缓、无智无识的‘行尸’,与‘皮偶案’那种赋予假物以‘魂’的邪法相比,手段要低劣不少,但更为直接、阴损。”

他顿了顿,指向符纸燃烧后烟气指示的方向:“炼制此针,需特定的‘聚阴地’和法坛。这残留的气息指向城西‘瓦罐滩’一带,那里废弃的窑厂、乱坟堆众多,鱼龙混杂,是藏污纳垢之所。”

事不宜迟!赵瑞河立刻调集人手,由林国贵凭借气息指引,连夜赶往瓦罐滩。这一带是长沙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遍地是残破的土窑、倾倒的瓦砾和荒草丛生的乱坟岗。夜晚的瓦罐滩,风声呜咽,磷火飘忽,更显鬼气森森。

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半塌的废弃砖窑深处,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改造过的地下入口。入口伪装得极好,被杂草和破砖掩盖。推开沉重的石板,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草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又带着腐臭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赵瑞河打了个手势,警员们持枪戒备,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下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干燥的地下室。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映照出室内的景象:中央是一个用泥土垒砌的简易法坛,坛上摆放着香炉、烛台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皿。四周靠墙的位置,赫然立着几具“东西”!

那并非完整的尸体,而是几具被不同程度“改造”过的躯体!有的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只剩下骨架,用特制的金属丝和不知名的筋腱重新连接;有的被剥去了部分皮肤,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上面插满了各种长短不一的银针和符签;还有一具,似乎正在进行“组装”,躯干、四肢来自不同的尸体,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胶泥的物质粘合在一起,脖颈处空空如也,等待安装头颅……整个场面,宛如一个疯狂科学家的人体实验室,充满了亵渎生命的邪异与疯狂!

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灰色旧道袍、头发花白凌乱、背影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入口,全神贯注地在一具“半成品”前忙碌着,手中拿着刻刀和针线,口中念念有词,对身后的闯入者毫无察觉。他身边的工作台上,散落着更多的“控魂针”、各种药材、矿石粉末以及几张画满了诡异符文的皮纸。

“不许动!警察!”赵瑞河厉声喝道,枪口对准了那个背影。

老者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线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痴迷和狂热的面容。他看起来年岁不小,但动作并不显老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密的伤痕,却异常稳定。

看到这么多持枪的警察,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没有太多慌乱,反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官爷,何必动刀动枪呢?老夫只是在此做些研究,并未害人。”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

“研究?用这些尸体做研究?”王顺指着周围那些被肆意改造的残躯,怒喝道。

老者,正是潭州“九异”中那位神秘的“塑魂匠”宫迹明。他看了一眼那些“作品”,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如同匠人审视自己作品般的神色,缓缓道:“万物有灵,尸身亦曾是生命的容器。老夫所为,并非亵渎,而是探寻生命形态转换的可能,追寻那‘断肢再续,残魂重聚’的‘复生之术’罢了。这些亡者,生前碌碌,死后能为大道研究尽一份力,亦是功德。”

“复生之术?用这种邪魔外道的手段?”赵瑞河冷笑,示意警员上前搜查。

宫迹明并未反抗,任由警员搜身并检查室内物品。在搜查过程中,林国贵仔细查看了工作台上的符纸和那些半成品,眉头越皱越紧。他拿起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用泥土粗略捏成、但五官四肢俱全的小泥人,泥人身上插着几根微缩的“控魂针”。

“宫迹明,”林国贵沉声开口,“你这‘复生之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这‘泥俑替形’、‘控针驭尸’的手法,与南洋的‘傀儡降’、湘西的‘赶尸术’颇有相通之处,但又似是而非,更为诡谲。你究竟受何人指使?目的何在?”

宫迹明看了看林国贵,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泥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有人能认出他的路数。他沉默片刻,才道:“指使?谈不上。只是有人提供了些……特殊的‘材料’和场地便利,换取老夫的研究成果罢了。”

“谁提供的?场地在哪里?”赵瑞河立刻追问。

宫迹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低声道:“是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每次都是深夜在约定地点交接,声音也做过处理。至于场地……他提到过,若需要更安静、更‘干净’的地方,可以去……‘01号公寓’的地下室。说那里‘阴气足,无人打扰’。”

01号公寓!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赵瑞河心中激起波澜。那是长沙城有名的凶宅,位于坡子街深处,传闻曾是前清一位大官的府邸,后来家道中落,几易其主,都不得安宁,先后有多任主人暴毙或发疯,最后彻底荒废,被封存多年,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宫迹明背后的人,竟然能利用那里作为据点?

“01号公寓……”林国贵脸色微变,“那地方……风水极凶,是城中罕见的‘聚阴敛煞’之地,寻常人靠近都会倒霉,怎会有人推荐你去那里做研究?除非……”

除非那人本身就不怕阴煞,或者,根本就是想利用那里的极端环境进行某种更危险的邪术实验!

赵瑞河意识到,宫迹明可能只是一个痴迷于技术的“匠人”,被真正的幕后黑手利用了。他下令将宫迹明带回警局详细讯问,并查封这个地下作坊。

在带回警局的路上,宫迹明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或许是想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泥俑。这个泥俑做工明显精致许多,眉眼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生气。宫迹明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泥俑眉心,然后低声念了一段晦涩的咒文。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泥俑的眼珠竟然微微转动了一下,四肢也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要活过来一般!虽然只是瞬间的异动,随后泥俑便恢复了原状,但这一幕足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你看,”宫迹明有些得意,又有些遗憾地说,“只要找到合适的‘魂引’,再以特殊材料重塑‘肉身’,令逝者暂归,并非完全不可能。只可惜……真正的‘复生’,需要的条件太过苛刻……”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而狂热。

赵瑞河和林国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凝重。宫迹明的手段,虽然看似不如“皮偶案”那般精致邪恶,但其背后蕴含的“造物”理念,以及对生命禁忌的触碰,同样令人不安。而且,他提供的“01号公寓”这个线索,将调查方向引向了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领域。

回到警局,对宫迹明的审讯并不顺利。他对自己用义庄尸体做实验供认不讳,但坚称只是为了学术研究,并未有意害人,而守夜人被攻击他解释为控尸术不成熟导致的意外。对于指使他的人,他除了描述外貌特征和提到01号公寓外,再也提供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工具。

案件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但“01号公寓”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影,笼罩在赵瑞河的心头。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宫迹明背后的神秘人是谁?与“皮偶案”的蜈蚣刺青邪术师是否有关联?还是说,这长沙城的地下,盘踞着不止一股窥伺着生命奥秘的黑暗势力?

义庄的“诈尸”案暂时告一段落,宫迹明被收押,等待进一步调查。但赵瑞河知道,真相,或许正隐藏在那座被称为“01号”的废弃凶宅之下。他必须去那里看一看,无论里面等待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