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封妖塔
老鸹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还掺了江水的腥气。这里远离码头灯火,只有一弯下弦月,吝啬地洒下些惨淡清辉,勉强勾勒出芦苇丛随风起伏的暗影,和江岸嶙峋怪石的轮廓。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变得湍急而紊乱,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空洞又持续的哗啦声,如同巨兽沉睡中的鼾息。
丁小钱那条名为“小黑鳅”的船,静静地泊在芦苇荡遮掩的一处小水湾里。
船身狭长,通体涂着不起眼的黑漆,确实像一条潜伏在水中的泥鳅。船头刻着的符文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但隐隐还能看出龙蛇盘绕的痕迹。
船上没有篷,只有简单的船板,此刻堆放着准备好的物事:六包红布裹着的炒糯米、七盏注满浑浊鱼油的陶碟灯、三只被绑了脚、塞了嘴却仍在扑腾的大红公鸡,还有几个防水的油布包裹,里面是枪支、弹药、绳索和其他工具。
林国贵、赵瑞河和丁小钱三人站在水边一块稍平的大石上。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赵瑞河已经换上了水警队提供的黑色胶皮防水衣裤,虽不甚合身,但好歹能隔水保暖,腰间皮带上挂着林国贵给的“辟水刃”和手枪,子弹袋里塞满了用朱砂雄鸡血浸泡过的子弹,沉甸甸地坠着。
林国贵也换了深色短打,外面套了件防水的油布背心,那个装有“定星盘”、“避水丸”和其他物件的青布褡裢紧紧系在胸前。丁小钱依旧是他那身旧短褂,赤脚草鞋,只是在腰间多缠了几圈他那特制的棕绳,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前端包铁的竹篙。
时辰将近子时。天地间阳气将尽未尽,阴气正盛未极,是一日中阴阳最为混沌模糊的时刻,也是传说中某些“缝隙”最为明显的时刻。
丁小钱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蹲下身,将手掌探入江水中,静静感知了片刻。“水温在降,水流在变……时辰快到了。”他声音沙哑,“下去前,有几句话交代清楚。第一,下去后,紧跟我的竹篙所指,万不可乱闯。水下无光,地形复杂,一旦走散,神仙难找。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没示意,尽量别出声,憋住气。有些东西,是靠动静和生气辨位的。第三,这‘避水丸’,”他看向林国贵,“含在舌下,能保一炷香内气息悠长,不受阴寒水煞直接侵体。但只有三颗。”
林国贵从犀角盒中取出三颗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黑色药丸,自己先含了一颗,又将另外两颗递给赵瑞河和丁小钱。赵瑞河接过,药丸入手冰凉,那香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他依言含在舌下,一股清凉之意顿时从口腔蔓延开来,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不少。丁小钱也将药丸含了。
“第四,”丁小钱看向那三只公鸡和糯米包,“下去后,若遇阴秽纠缠难脱,我会示意。届时,赵组长,你开枪惊扰,林老板,你撒糯米阻路,我会杀鸡放血,以阳破阴,争取脱身时机。记住,是脱身,不是死斗。我们的目的是探明情况,找到‘口子’和可能的人,不是去斩妖除魔。”
赵瑞河和林国贵郑重点头。
“最后,”丁小钱黄澄澄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幽光,“若是我竹篙急点三下,或者我做出割绳的手势,什么都别管,立刻上浮!那是遇到了我应付不了的凶险,逃命要紧!”
气氛凝重得如同此刻凝滞的江雾。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不安。
丁小钱不再多言,率先登上“小黑鳅”,竹篙一点,小船轻盈地滑出水湾,来到江心水流相对平缓处。赵瑞河和林国贵也随后上船,小船微微一沉。
丁小钱示意两人蹲伏在船中,尽量减少身形暴露。他自己站在船尾,竹篙斜插入水,稳住船身,双眼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幽暗的江水。他口中低声念诵着一种古怪的、音节短促的调子,像是船工号子,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随着这调子,他握着竹篙的手腕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仿佛在倾听水流传递的某种信息。
赵瑞河屏息凝神,手紧紧按着枪柄。含在舌下的“避水丸”不断释放着清凉气流,让他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略微平复。林国贵则半闭着眼睛,胸前褡裢里的“定星盘”似乎与他有某种感应,隔着布料传来极其细微的震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风似乎停了,连浪涛声都变小了,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丁小钱那低沉的念诵声和竹篙偶尔划破水面的轻响。
忽然,丁小钱念诵声戛然而止。他手腕猛地一沉,竹篙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拽了一下。
“来了!”丁小钱低喝一声,竹篙向斜前方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几乎就在他竹篙点下的同时,那片原本平静的江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的水色明显比周围更深,近乎墨黑,旋转时带起的不是白色水花,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暗绿色微光的泡沫,正是丁小钱白天所说的“阴水泡”!
漩涡产生一股不算猛烈但异常持续的吸力,“小黑鳅”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漩涡边缘漂去。
“就是现在!抓紧!”丁小钱一声断喝,手中竹篙不再试图抵抗,反而借着吸力,猛地向漩涡中心一撑!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被吸入那墨黑的漩涡中心!赵瑞河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水流疯狂的呼啸声,冰冷的江水劈头盖脸地打来,尽管穿着防水衣,那股刺骨的寒意还是瞬间穿透。他死死抓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
短暂的剧烈颠簸和旋转后,压力陡然一轻,小船似乎进入了一条相对平稳的水道。四周一片漆黑,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船头临时挂起的一盏用玻璃罩着的鱼油风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范围。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正常的湘江河道。水是静止的,或者流速极慢,触手冰凉刺骨,比江面水温低了不止一筹。灯光所及,能看到水中悬浮着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着幽蓝磷光的颗粒,如同黑暗中的星辰,也像是某种浮游生物的遗骸。
空气……这里竟然有空气?虽然极其稀薄、潮湿、带着浓重的水腥和淤泥腐败的气味,但确实可以呼吸。赵瑞河试着吸了一口,那气息冰冷地钻入肺里,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我们……进来了?”赵瑞河压低声音,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水道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产生空洞的回响。
“嗯,这就是‘阴阳缝’里面的水道,可能是古河道,也可能是地穴。”丁小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站在船尾,竹篙轻轻点着水底,控制着小船缓慢前进。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瞳孔似乎放得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水域和头顶。“小心头顶,可能有倒悬的石钟乳,别碰。”
赵瑞河抬头,灯光勉强照出上方不远处,是犬牙交错的岩石穹顶,湿漉漉地向下滴着水。水道不算宽,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滑腻陡峭的石壁,爬满了深色的苔藓和水生菌类。
林国贵已经取出了“定星盘”,托在掌心。罗盘的指针在这里疯狂转动了一会儿,然后渐渐稳定,指向水道深处的一个方向,同时微微向下倾斜。“阴气源头和水脉紊乱的核心,在那边,下方。”
小船顺着水道,向着定星盘指示的方向无声滑行。寂静被放大,只有竹篙偶尔触底的轻响,和水滴从穹顶落下的“嘀嗒”声。这寂静本身,就带着沉重的压力。
灯光掠过石壁,赵瑞河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画痕迹,线条粗犷古老,似乎是鱼、龙或者人形,但被水蚀苔侵,早已模糊不清。这里显然存在了很久。
忽然,丁小钱竹篙一顿,小船停了下来。他示意两人噤声,侧耳倾听。
赵瑞河也凝神细听。除了水滴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沙粒摩擦的“沙沙”声,从水道前方黑暗的拐角处传来,时断时续。
丁小钱脸色凝重,做了个“小心”的手势,竹篙一点,小船继续缓缓向前。
拐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水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似圆形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水域,像是一个地下湖。而他们的小船,正沿着洞窟边缘一条狭窄的水道,缓缓驶入这片“湖”的边缘。
吸引他们目光的,是这洞窟中央水域里矗立着的东西。
那是一座塔。
一座完全由某种青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塔,下半截淹没在漆黑的湖水中,上半截露出水面约有三四丈高。塔身并非寻常的楼阁式或密檐式,而是更接近一种粗犷的、层层收分的方锥形,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和水流侵蚀留下的坑洼与裂纹。巨石与巨石之间的缝隙里,生长着厚厚一层发出惨淡幽绿色荧光的苔藓或菌类,正是这些荧光,勉强勾勒出巨塔阴森沉默的轮廓。
塔顶似乎是平的,隐约能看到上面立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和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而在巨塔露出水面的部分,可以看到缠绕着无数粗大如儿臂、颜色暗红近黑的藤蔓状物事,这些“藤蔓”并非植物,表面湿滑反光,更像是什么生物的触手或筋络,它们从塔身裂缝中钻出,又紧紧缠绕着塔身,有些甚至沿着塔壁垂入水中,缓缓蠕动,刚才听到的“沙沙”声,正是这些“藤蔓”轻微摩擦石壁发出的声音。
而在塔基附近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灯光扫过,赵瑞河的心脏猛地一抽——那是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脸覆水草,脚踝处隐约可见系着的绳索或钱币!看衣着,其中两具,赫然就是昨晚失踪的警员!他们漂浮在那里,随着缓慢的水流微微晃动,脸朝上,被水草覆盖的面孔正对着穹顶,仿佛在无声地凝视。
“九……封……妖……塔……”林国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座巨塔,眼神中有震惊,也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真的存在……和《湘阴杂俎》里残缺的描述……很像……但更大,更……”
他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更加清晰的“沙沙”声打断。声音来自他们侧前方的水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快速接近!
丁小钱反应极快,竹篙猛地向侧面一撑,小船险之又险地横移数尺!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暗红色的、末端裹着肉质膜的沉木,如同出膛的炮弹,从他们刚才停留的水面位置狠狠刺出!正是早晨攻击过他们的那种东西!但这一根更粗,更长,肉质膜下蠕动的黑影也更多、更密集!
一击不中,那沉木灵活地在水面一扭,裹着肉膜的末端如同活蛇的头颅,猛地转向,再次朝着小船横扫而来!带起的腥风扑面!
“开枪!”丁小钱厉喝!
赵瑞河早已拔枪在手,对着那扫来的肉膜末端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浸泡过朱砂鸡血的子弹射入肉膜,发出“噗噗”的闷响,竟然爆开一小团一小团暗红色的血雾!那肉膜似乎吃痛,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种尖细的、如同无数虫鸣的嘶嘶声!
“撒糯米!”丁小钱再次喝道。
林国贵早已抓起一包红布糯米,奋力向那受创的肉膜和周围水面撒去!炒熟的糯米触及肉膜和水面,竟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腾起一片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那沉木触手般的肉膜剧烈地痉挛起来,向后缩去。
“快!趁现在,靠向塔基那边!那里有浅滩!”丁小钱竹篙连点,操控着小船,灵巧地躲开另一条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刺出的较小沉木(上面也裹着肉膜),朝着巨塔基座一侧、隐约可见的一片露出水面的乱石滩冲去。
小船险象环生地穿过几条沉木的拦截,终于“哐”一声,船底擦着水下的石头,搁浅在了那片不大的乱石滩边缘。三人迅速跳下船,踩着滑腻的石头,登上这片位于洞窟边缘、紧邻巨塔的实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赵瑞河稍微安心,但他立刻发现,这里并非安全之地。石滩上湿滑冰冷,同样覆盖着那种发出幽绿荧光的苔藓。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滩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零碎的人骨,一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像是兵器或工具残骸的金属片,还有……几具相对“新鲜”的、同样覆面系钱的尸体,歪斜地靠在石头上或半泡在水里,其中就包括那两名警员。他们的姿势扭曲,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挣扎。
而那些缠绕巨塔的暗红“藤蔓”,有几条末端就垂落在石滩附近的水中,缓缓摆动,仿佛在嗅探着新来的“猎物”。
丁小钱警惕地注视着水面和那些“藤蔓”,低声道:“别碰那些‘尸筋’!离水边远点!”
“尸筋?”赵瑞河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
“被阵法污秽和阴魂怨气侵蚀,与塔身几乎长在一起的东西。靠吸食阴煞和偶尔误入的活物精气为生。”林国贵一边解释,一边目光灼灼地观察着近在咫尺的巨塔塔身,“看,塔身上的裂缝……还有那些符文!”
借助塔身自身荧光和手中风灯,赵瑞河也看清了。青黑色的塔身上,除了缠绕的“尸筋”,确实刻着许多巨大的、深深的符文!那些符文非篆非隶,古老而奇异,笔画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但此刻,许多符文已经残缺、断裂,或者被暗红色的、类似铁锈或血痂的污秽物质覆盖、侵蚀。尤其在塔基接近水面的部分,这种破损和污秽更加严重,有些地方的石块甚至已经松动、剥落。
而在塔身正对着他们的一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类似门洞的方形凹陷,但里面被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青石板死死封住。石板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圆形的凹槽,凹槽周围是更复杂精密的环形符文。
“这就是‘九封妖塔’其中一塔的‘封门’!”林国贵声音激动,“看这破损程度……‘饲阴阵’的阴魂怨气,加上这些‘尸筋’的日夜侵蚀,还有这水中弥漫的阴煞……封印确实松动了!若再放任不管,恐怕……”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封门”石板周围的符文,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光,但随即又被更浓重的暗红污秽覆盖,金光湮灭。
而随着这丝金光的闪烁,整个洞窟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缠绕塔身的“尸筋”蠕动加剧,水面上漂浮的尸体也随之晃动。远处水域,更多的“沙沙”声响起,仿佛有更多被惊动的东西正在苏醒、靠近。
“不好!”丁小钱脸色骤变,“刚才的枪声和动静,加上这封印的微弱反应,惊动这片水域的东西了!我们必须尽快查看,然后离开!”
“怎么查看?这封门根本打不开。”赵瑞河道。
林国贵却快步走到封门前,仔细端详那个圆形凹槽,又拿出“定星盘”对照。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丝绸层层包裹的物件。打开丝绸,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非金非玉、颜色青黑、表面布满天然云雷纹路的……龟甲?
“这是……”赵瑞河疑惑。
“家传的‘河洛龟盘’,据说是先祖观天氏依洛书仿制,用以推演水脉地气的核心器物之一。”林国贵将龟盘举起,对准封门上的圆形凹槽比划了一下,大小形状竟有几分契合。“我原本只是猜测……现在看来,《湘阴杂俎》里那句含糊的‘九塔镇眼,非钥不开’,可能并非虚言。这九座塔,或许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真正开启或彻底封闭。这龟盘……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或者至少是仿制品。”
他尝试着将龟盘按向凹槽。龟盘边缘与凹槽接触的刹那,那些环绕凹槽的环形符文再次微微一亮,龟盘上的云雷纹也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丝微弱的光泽。但两者并未严丝合缝地嵌合,龟盘也无法按入凹槽更深。似乎还缺少什么,或者……这个龟盘并非完全对应此塔的“钥匙”。
“不对……不完全匹配。”林国贵眉头紧锁,“要么是龟盘不全,要么是此塔对应的‘钥匙’并非龟盘,或者……需要其他条件触发。”
就在这时,旁边水域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冲天而起!一条比之前更加粗壮、表面“尸筋”密布、肉质膜几乎覆盖了整个前端的巨大沉木,如同一条狂暴的巨蟒,破水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石滩上的三人狠狠砸落!
这一次的攻击范围太大,速度太快!
“躲开!”丁小钱怒吼,同时手中寒光一闪,那柄从不离身的、看似普通的剖鱼短刀,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疾速刺向砸落的沉木中段,那里肉质膜较少,露出些许木质!
噗嗤!短刀深深没入!一股暗红近黑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喷溅而出!
沉木下砸之势微微一偏,但余势仍然惊人!
赵瑞河和林国贵奋力向两侧扑倒!轰隆!沉木末端重重砸在两人刚才站立之处的石滩上,碎石飞溅,甚至砸到了那具警员的尸体,尸体的一条胳膊直接被砸得飞了出去!
赵瑞河翻滚起身,半边身子都被冰冷的石砾和粘液溅湿。他看到林国贵也狼狈地爬起,手里的龟盘和“定星盘”都差点脱手。
丁小钱一刀得手,毫不恋战,抽刀疾退,同时大喊:“上船!这里不能待了!”
水面下,更多的黑影在涌动,不止是沉木,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同巨大水蛭或腐烂水草聚合体的阴影,正在快速围拢过来。石滩附近垂落的“尸筋”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蛇,纷纷昂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蠕动延伸。
三人连滚爬爬地冲向搁浅的小船。赵瑞河边跑边回头开枪,阻止最近的一条“尸筋”和一条从水下探出的、长满吸盘的惨白触手。
林国贵将龟盘和罗盘胡乱塞进褡裢,抓起地上剩下的一包糯米,撒向追来的“尸筋”,再次激起一片白烟和嘶鸣。
丁小钱最先跳上船,竹篙奋力撑住石滩,将船头调转向来时的水道方向,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一只公鸡,手起刀落!
鸡血喷溅,大部分洒向船尾后方追来的秽物,小部分溅在船身上。炽热的阳血与阴秽之物接触,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冒起大股带着恶臭的白烟,那些东西似乎对鸡血颇为忌惮,攻势为之一缓。
赵瑞河和林国贵趁机跳上摇晃的小船。
“走!”丁小钱竹篙用尽全力一撑,小船脱离石滩,滑入水中,箭一般射向那条来时的狭窄水道。
身后,洞窟中回荡着各种难以形容的嘶鸣、摩擦和搅动水花的声音,仿佛被彻底激怒。几条较小的沉木和黑影试图追击,但水道狭窄,它们体型过大,反而互相阻碍。
丁小钱操控着小船,将速度提到极限,竹篙在石壁上连点,借力飞驰。来时觉得漫长压抑的水道,此刻在逃命下显得格外短促。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旋转的、泛着暗绿泡沫的漩涡出口——来时的“阴阳缝”!
没有丝毫犹豫,丁小钱驾着小船,对准漩涡中心,猛地冲了进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猛烈的水流冲击。当赵瑞河再次看到朦胧的月光和熟悉的江面时,他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辛辣感。
他们出来了。回到了老鸹嘴的江面。小船随着波浪起伏,船身遍布划痕和粘液,船尾还挂着几缕断裂的、犹自扭动的暗红色尸筋。
尸筋在船尾无力地扭动了几下,终于彻底僵直,化作几缕暗红色的污垢,紧紧粘附在粗糙的木板上。
丁小钱看也不看,竹篙奋力一撑,小船借力滑向芦苇丛生的岸边。赵瑞河和林国贵抓起备用的木桨帮忙划动,三人都已精疲力竭,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湿透的衣裤紧贴皮肉,江风吹过,寒意直透骨髓。
小船刚靠上浅滩,王顺和几名留守警员便提着风灯迎了上来。灯光下,三人狼狈的模样和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粘液刮痕,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组长!林老板!丁老哥!”王顺连忙搀扶,“没事吧?下面……下面到底有什么?”
赵瑞河摆摆手,喉咙干涩发紧,只勉强吐出几个字:“先上岸……处理船。”
丁小钱最后一个跳下船,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滩上。他顾不上自己,先蹲下身仔细检查船身,尤其那些粘附着暗红色污垢的地方。片刻后,他抓起一把岸边干土,混合着唾沫,用力搓擦那些污迹。污迹遇土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随后才逐渐被搓落。
“这东西离了水,见土见阳,活不久。”丁小钱声音沙哑,但语气肯定,“但谨慎为上。王警官,找些生石灰来,把这船里外外,尤其是沾了脏东西的地方,都仔细撒一遍。处理完之前,谁都别碰。”
王顺连忙应下,指挥警员去取石灰。
林国贵靠着一块大石坐下,胸膛剧烈起伏。他小心翼翼解下胸前褡裢,借着王顺递来的风灯光亮检查。青布褡裢表面湿透,但内里油布隔层似乎发挥了作用。“定星盘”被取出,黄铜盘面上赫然多了几道发丝般的裂纹,指针微微颤抖,仿佛受了惊吓;而那枚“河洛龟盘”则安然无恙,只是触手比之前更加冰凉,表面的云雷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比下水前更清晰了几分。
赵瑞河也检查了自己的装备。驳壳枪枪身沾满水渍,他快速拆卸擦拭;腰间那柄“辟水刃”依旧冰凉沉重,刀身无尘无垢;子弹袋里的朱砂鸡血子弹则已消耗大半。
“林老板,”赵瑞河看向林国贵,声音低沉,“那塔……你之前说的‘镇水塔’,就是那般模样?”
林国贵缓缓点头,眼神中残留着震撼与余悸:“只会更糟……《湘阴杂俎》记载简略,只提‘九塔镇眼,非钥不开’。亲眼所见,才知那‘镇’字是何等气象,那‘破’字又是何等触目惊心。”他举起龟盘,指向凹槽痕迹,“此物确与塔门封禁同源,但无法契合。要么是年代久远,塔门机关有所变化;要么……这龟盘本就不是为此塔所备。九塔或许形制相近,但镇锁之法、开启之钥,各有不同。”
“那塔身上缠绕的‘藤蔓’,丁老哥叫它‘尸筋’?”赵瑞河转向丁小钱。
丁小钱此时已简单清洗了手臂脸面,闻言沉声道:“那是怨气、阴魂、水里的秽物,经年累月跟塔身石料长在了一处,像筋络又像烂肉。靠吸食阴煞和活物精气为生。有它们在,那塔就像个活着的伤疤,日夜都在流脓溃烂。”
“还有那些沉木……”赵瑞河想起那裹着肉质膜、灵活攻击的诡异木头。
“是被‘尸筋’或塔里别的东西‘缠上’、‘附了体’的。”丁小钱啐了一口,“江底沉船烂木无数,年月久了,有的也会沾上阴气,但绝不像那样能自己动、能追着人打。是塔底下那‘正主’散了气息出来,把这些死物也弄成了它的爪牙。”
林国贵补充道:“丁老哥说得在理。‘饲阴阵’投入的横死阴魂,加上这水眼天然汇聚的阴煞,形成了一个污秽的‘温床’。这温床不仅侵蚀塔身封印,也滋养催化了各种邪秽之物。我们今夜所见,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塔身裂缝里、水下黑暗中,还不知藏着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麻烦的是,从塔身符文的破损和‘尸筋’的蔓延程度看,这侵蚀绝非三年五载之功。布设此阵之人,对此地水脉、古塔隐秘了解极深,且谋划布局,恐怕已有时日。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盗匪之辈可为。”
赵瑞河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枪身。一个有计划、有传承、了解古老秘密的对手,这比悍匪凶徒更难对付。他们藏在暗处,耐心地编织着罗网,目标直指江底那不可名状之物。放出那东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仅仅是制造混乱?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组长!有情况!”高处警戒的警员突然压低声音示警。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熄了风灯,借着岩石芦苇隐蔽身形,朝警员所指的下游江面望去。
只见约百丈外的漆黑江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光。那光绿得渗人,不似灯火,倒像两团飘忽的鬼火。光影朦胧中,依稀勾勒出一艘中等乌篷船的轮廓,正逆着水流,缓缓向上游(老鸹嘴方向)漂来。船行无声,破开的水波都显得凝滞,船头船尾不见人影,唯有那两点绿光幽幽映照。
“这时辰……怎么会有船?”王顺低声嘀咕,握紧了枪。
丁小钱眼睛眯起,瞳孔在黑暗中似乎又放大了些。他凝神细看了几秒,又侧耳倾听,鼻翼微微翕动。忽然,他脸色一变,急声道:“都别出声!趴低!这不是寻常夜船!”
话音刚落,那乌篷船已驶近了些。借着那惨绿的幽光,众人看得更清了:船身陈旧,篷布破烂,的确无人操橹。更诡异的是,当船经过他们藏身处前方约三十丈的江面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似哭非哭,似吟非吟,仿佛有许多人潜在水下痛苦地哽咽,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有气无力地嘶鸣。声音入耳,让人没来由地心头发慌,脊背生寒。
无人驾驶的乌篷船,载着两盏幽绿鬼火和这诡异的呜咽,不疾不徐,逆流而上,渐渐消失在老鸹嘴上游方向的沉沉夜色与水雾之中。
直到那两点绿光彻底看不见,众人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彼此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凝重。
“丁老哥,那到底是……”赵瑞河看向丁小钱。
丁小钱脸色依旧不好看,缓缓道:“老辈人讲,大江大河里,有时候会冒出‘阴船’。不是给人坐的。要么是接引水里没着落的孤魂野鬼,要么……”他顿了顿,“是给水下某些东西,送‘供养’。”
“供养?”林国贵立刻抓住了关键,“丁老哥是说,那船上可能装着……”
“可能装着‘饲料’。”丁小钱声音干涩,“活人看不见,也拦不住。它往上游去……上游,怕也有不太平的地方。”
赵瑞河心头一沉。如果丁小钱的猜测属实,那就意味着,类似的“饲阴阵”可能不止这一处!对手的布局范围,比他们想象的更广。
“王顺!”赵瑞河当机立断,“立刻想办法通知水警队,加强上游水域的夜间巡逻,尤其注意有无类似无人鬼船出现。但切记,只远观监视,若无明确攻击迹象或违法事实,切勿主动拦截攻击,以免节外生枝。”
“是!”王顺领命,匆匆跑去安排。
赵瑞河回过头,看着林国贵和丁小钱。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都燃烧着紧迫的火焰。
“林老板,丁老哥,”赵瑞河声音低沉而坚定,“今夜一行,凶险万分,但也算窥得了冰山一角。那塔危如累卵,水下的东西蠢蠢欲动,还有这神出鬼没的‘阴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林国贵挣扎着站直身体,虽然脸色苍白,但目光已恢复清明:“赵组长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必须尽快尝试稳固妖塔封印,至少延缓其崩溃之势。这需要更周详的准备,或许还需寻访懂得古法的高人相助。其二,必须加快查明这布阵之人的来路与据点。他们需要大量特定尸体,必然有隐秘的渠道和落脚之处。掐断其源头,方能釜底抽薪。”
丁小钱也点头:“江上的事,我老丁还能帮着盯着点。但那塔……寻常手段怕是不顶用了。”
“林老板,稳固封印之事,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警厅会尽力配合。”赵瑞河道,“至于查案……”他眼中寒光一闪,“蚂蟥巷那边,还有老龙潭附近,既然发现了端倪,就从那里开始,顺藤摸瓜!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草菅人命!”
他望向黑沉沉的江面,那里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光影,也吞噬了无数秘密。但今夜,他们总算从那巨口边缘,抢回了一点真相的碎片。
“先回城。”赵瑞河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天快亮了。回去从长计议。”
众人收拾妥当,将处理过的小船拖上岸隐蔽好,带着一身疲惫与凛然,悄然离开老鸹嘴,返回长沙城。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中那座深宅大院里,被称为“三爷”的男人,也刚刚听完灰衣汉子的禀报。
“……他们下去了,闹出不小动静,但看样子没能打开封门,仓促退了回来。我们在江面伏击,被接应的人击退,没留下活口。还有……‘阴船’刚才往上游去了,按您的吩咐,没惊动。”
三爷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脸上无波无澜:“知道了。林国贵果然有点门道,连‘观天氏’的龟盘都请出来了。可惜,不对路。”他顿了顿,“蚂蟥巷那边,手脚干净点。‘阴婴儡’最近要加料,准备下一个‘主饲料’的事,不能耽搁。朔月之夜,不容有失。”
“是!属下明白!”
灰衣汉子退下后,三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泛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赵瑞河……林国贵……这潭水,你们既然趟进来了,就别想轻易脱身。好戏,才刚开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