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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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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魅神

现实世界,古家厢房。

时间仿佛凝固。油灯的火苗凝固成惨淡的豆点,屋外细雨无声,连空气都沉重得如同铅汞。赵瑞河的肉身端坐在椅中,头颅低垂,口鼻耳缓缓渗出暗红的血线,呼吸微弱到几乎断绝,只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去。林夕道人盘坐于他对面,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浆,道袍后背已然湿透。他以自身精元为引,构筑起一道脆弱却坚韧的精神桥梁,竭力感应并维系着赵瑞河那冲入“魅境”深处的元神之光,同时还要分心抵御着从祠堂方向不断渗透过来的、愈发狂暴的阴寒邪气。

郭倒山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盘坐在赵瑞河身侧,一手抵住赵瑞河背心,将自己精纯的酒神元力源源不断渡入,维持着“醉仙酿”药力对赵瑞河元神的护持;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枣木棍,棍身插在地上,散发出淡红色的光晕,与林夕道人逸散出的清光交融,勉强在屋内撑起一片相对稳定的“净土”。他的脸色由潮红转为异样的苍白,嘴角隐隐有血丝渗出,显然消耗巨大。

王顺持枪守在门口,手指紧扣扳机,眼珠布满血丝,警惕地注视着门外长廊翻滚不休的、如有实质的灰暗雾气。

那雾气中,幢幢鬼影时隐时现,古旧家具自行移动的“吱嘎”声、无人脚步声、压抑的哭泣与低笑不绝于耳。麻六子则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油腻腻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宝号。

隔壁房间,古柏年时而嚎哭,时而呓语,郎中束手无策。整个南大宅,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被“魅境”与现实交织的恐怖彻底笼罩。

“林道长……赵组长他……”王顺看着赵瑞河愈发灰败的脸色和不断渗出的血线,声音发颤。

“元神已深入魅境核心……正在苦战……”林夕道人闭目沉声,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郭兄的‘醉仙酿’护持之力在飞速消耗……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在外界给那邪祟致命一击,为赵组长创造机会!”

“如何做?”郭倒山咬着牙问,渡出的元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契约与神像!”林夕道人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精光爆射,“血契是束缚,神像是中枢!毁其一,可重创那‘魅神’!我需坐镇此地,维持赵组长元神与肉身的联系,并压制此地外溢的邪气。破契毁像之事,只能拜托二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郭倒山和麻六子:“郭兄,你精通破煞,需以烈阳真火,焚烧那‘魅神’木雕本体!麻老板,”他又看向脸色发白的麻六子,“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身上可带有至阳破邪之物?需能污秽那以血魂书写的契约!”

麻六子一个激灵,脸上肥肉抖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挣扎,但看到赵瑞河惨状和林夕道人决绝的目光,他一咬牙,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小布包。解开红绸,里面是一枚颜色暗沉、非金非玉、形似虎符的令牌,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一种古朴刚正、灼热逼人的气息。

“这……这是早年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来的,说是前朝镇守大将的‘虎煞兵符’,长年受军中血煞之气浸润,专克阴邪……”麻六子将令牌递给郭倒山,心疼得嘴角直抽抽,“郭爷,您看合用不?”

郭倒山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微温,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在耳边响起,他精神一振:“好一件兵煞之宝!至阳至刚,正合我用!走!”

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对赵瑞河的护持,无法全力施为,但此刻已别无选择。郭倒山将枣木棍交给王顺:“小子,拿着!跟紧我!麻六,你也来,待会儿可能需要你的‘偏财气’冲一冲那邪门的玩意儿!”

三人不再犹豫,郭倒山一手维持渡元,一手紧握虎符兵煞,王顺持棍持枪护卫,麻六子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冲出厢房,再次直奔那阴森恐怖的祠堂!

祠堂内,景象比之前更加骇人。那尊“魅神”木雕仿佛活了过来,周身缭绕着如有实质的黑红雾气,模糊的面容在雾气中扭曲变幻,散发出令人心智狂乱的魅惑与冰寒刺骨的恶意。供奉它的黑曜石地板缝隙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散发出甜腻的腥气。空气中回荡着无数重叠的、充满了痛苦、贪婪、诅咒的呓语,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

郭倒山强忍不适,快步走到神坛前,将虎符兵煞狠狠按在“魅神”木雕的额头正中!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油脂,刺耳的声音响起!虎符兵煞爆发出耀眼的赤金色光芒,与木雕散发出的黑红邪气激烈冲突、消磨!木雕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黑红雾气翻滚,试图将虎符弹开,但兵煞之气的刚烈远超想象,稳稳压制着邪气,并一点点灼烧着木雕的表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有效!”郭倒山精神一振,但他大部分力量还在维系赵瑞河,仅凭虎符自身煞气,难以快速摧毁这百年邪物。

“麻六!用你的‘偏财运’,扰乱它的气机!”郭倒山吼道。

麻六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虽不懂法术,但常年混迹赌场,对“气运”“磁场”之说深信不疑,身上也确实带着几样据说能“偏财护身”的古怪玩意。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几枚特制的骰子、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镜面却是反的),还有一叠沾着各种污渍的旧钞,不管不顾地朝着“魅神”木雕和那渗血的祭坛扔去!口中还胡乱喊着:“天灵灵地灵灵,四方财神听我令!散了它的邪财气,破了它的害人局!”

说来也怪,这些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东西扔出去,配合麻六子那市井无赖般的吆喝,那“魅神”木雕周身翻滚的邪气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紊乱,与虎符兵煞的对抗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仿佛一个正在念咒的法师,突然被人用市井俚语打断,气息不由得一岔。

就在这瞬间的迟滞中——

魅境深处。

赵瑞河的元神,在“醉仙酿”磅礴酒力的护持下,如同燃烧的流星,撕裂重重由贪婪、恐惧、绝望凝聚成的灰暗雾障,终于抵达了这片意识领域的核心。

这里没有实体,是一片无边无际、不断变幻色彩的混沌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时而呈现出那尊“魅神”木雕的形态,但更加庞大、扭曲,无数张面孔——古家历代先祖的、那些被献祭的嫡子的、惨死仆役的——在它模糊的身躯上浮现、哀嚎、挣扎,又融入其中。

时而,它又化作一团不断蠕动、由契约符文、桃木钉影、官服碎片以及浓稠黑血组成的怪物。

强大的怨念、执念、以及对“延续”和“索取”的无尽饥渴,形成恐怖的精神风暴,不断冲刷、撕扯着赵瑞河元神外围的金色酒力护罩。

护罩光芒迅速黯淡,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赵瑞河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狂暴的意念撕碎。他看到了古静斋被钉死时的痛苦与悔恨,看到了历代古家族长在献祭亲子时的挣扎与冷酷,看到了那些被吞噬魂寿的嫡子在无声尖叫,也看到了“魅神”如何汲取这些负面情绪与灵魂精华,壮大自身,并反过来通过契约更深地绑定古家血脉与地脉……

“滚出去!觊觎者!古家的气运是我的!魂寿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的、非男非女的尖啸,直接冲击着赵瑞河的灵魂。

赵瑞河咬紧牙关(尽管元神并无牙齿),将所有的意志凝聚成一点,回忆着林夕道人教导的守心法门,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同时,他奋力“喊”出心中的质问与信念,试图穿透这混乱的意念风暴:

“这不是延续!这是诅咒!用子孙的血肉魂魄换来的富贵,真的是古家列祖列宗所愿吗?古静斋!你看到你后代的痛苦了吗?停下吧!该结束了!”

“结束?哈哈哈……”那聚合体发出癫狂的笑声,“契约已成,血脉相连,地气绑定!如何结束?除非古家血脉断绝,宅邸倾覆,地脉崩毁!否则,我与此地,永世共存!你,还有外面那些蝼蚁,都将成为我新的养料!”

更强大的精神冲击袭来,酒力护罩出现裂缝!赵瑞河元神剧震,意识开始模糊,无数负面情绪——绝望、贪婪、恐惧——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思绪。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外界,祠堂之中!

郭倒山感受到虎符兵煞对邪神的压制到了关键时刻,而赵瑞河元神传来的波动却急剧衰弱!他双目赤红,知道不能再等!

“王顺!麻六!护住我肉身片刻!”郭倒山厉喝一声,竟然猛地将大部分维系赵瑞河的心神收回,全部灌注到手中的虎符兵煞之中!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酒神本源的精血喷在虎符之上!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煌煌兵煞,助我破邪!燃!”

虎符兵煞得到郭倒山精血与全部元力催动,骤然爆发出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炽烈光芒!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爆发,瞬间将整个“魅神”木雕吞没!火焰中仿佛有无数战魂咆哮,兵戈交击!那木雕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表面的黑红雾气如冰雪消融,木质在烈焰中迅速碳化、开裂!

几乎同时,失去了郭倒山大部分力量护持的赵瑞河肉身,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林夕道人也浑身剧震,脸色惨白,维持的精神桥梁剧烈波动,岌岌可危!

但就在这内外交困、赵瑞河元神即将被魅境吞噬的刹那——

那被烈焰灼烧的“魅神”木雕,以及魅境深处那庞大的聚合体,同时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尖啸!两者的联系因为木雕本体的重创而出现了致命的松动和紊乱!

就是现在!

魅境中的赵瑞河,福至心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将残存的全部酒力与自身不屈的意志,化作一道纯粹的精神冲击,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终结”、“解脱”、“新生”意念的呐喊,狠狠撞向那聚合体核心处一点微弱的、属于古静斋最初订立契约时那一丝“悔意”与“对家族真正安康的渴望”!

“古静斋!看看你的子孙!这不是兴旺!是万劫不复!醒来!打破它!”

现实祠堂中,那卷被供奉在祭坛上的“借运延嗣血契”,仿佛感应到了木雕的哀嚎与核心意念的震动,无风自动,哗啦啦展开,上面的血色字迹光芒大盛,似乎要作最后一搏!

“就是现在!麻六!用你的血,泼上去!快!”郭倒山虚弱地吼道,他几乎力竭,全靠虎符自身的煞气在维持燃烧。

麻六子一哆嗦,但也知到了拼命的时候,他把心一横,狠狠咬着自己手指——他常年摸牌九骰子,手指粗糙,咬了半天才出血,挤着那点可怜的血液,闭着眼睛朝那展开的血契甩去!

寻常人的血,自然无用。但麻六子混迹市井赌场,一身“偏财气”或者说“混杂人气”最为浓烈,与古家这依靠邪术、隔绝人伦的“偏门富贵”气运隐隐相克。他这混合了恐惧、心疼、拼命等复杂情绪的市井之血,溅落在血契之上。

“嗤……”

微弱的声响。血契上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电路接触不良。虽然未能污秽契约根本,但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人气”和“混乱运”的干扰,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内外夹击,核心动摇!

魅境深处,赵瑞河那凝聚了最后力量的精神冲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精准地命中了那一点微弱的“悔意”!

“不——!!!”

聚合体发出不甘的、混合了无数声音的终极咆哮,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那些浮现又融入的面孔,一个个浮现出释然、解脱、甚至一丝感激的神情,化作点点荧光,从聚合体上剥离、消散。古静斋那官服枯骨的虚影最后浮现,对着赵瑞河元神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即也化为光点消散。

“砰——!”

现实祠堂中,“魅神”木雕在兵煞真火的灼烧下,彻底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焦黑的碎片!那卷血契也随之无火自燃,血色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惨嚎,最终化为灰烬!

笼罩南大宅的灰雾、鬼影、异响,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祠堂内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厢房中,林夕道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眼神却亮了起来:“成了……邪契已破……魅神核心消散了……”

他立刻将残余法力渡入赵瑞河体内,护住其心脉。郭倒山也踉跄着收回力量,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色灰败,显然损耗极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赵瑞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空洞迷茫,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锐利,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疲惫。

“赵组长!”王顺惊喜地喊道。

赵瑞河挣扎着坐起身,感到头痛欲裂,灵魂仿佛被撕扯过一般,但体内那股阴寒的侵蚀感和意识的沉重枷锁已然消失。他看向林夕道人和郭倒山,微微点头:“里面……结束了。”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传来古柏年惊喜交加、带着哭腔的喊声:“醒了!承嗣醒了!眉心……眉心的红印子……淡了!快看,淡了好多!”

众人急忙赶过去。只见床上,古承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或狂乱。他眉心那点触目惊心的朱砂“天胎”印记,颜色果然变得极淡,几乎要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浅粉色的痕迹。

孩子茫然地看着围过来的众人,怯生生地问:“爷爷……我……我做了好多可怕的梦……现在……天亮了吗?”

古柏年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孙子,哽咽难言。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然而,当众人疲惫不堪地走出古承嗣的房间,回到略微恢复清明的院落时,却发现麻六子派去打探消息的一个小厮,正慌慌张张地跑来,附在麻六子耳边急语了几句。

麻六子听完,胖脸瞬间阴沉下来,走到赵瑞河和林夕道人面前,低声道:“刚传来的消息……费世宝的人,今天上午,已经拿着古家之前抵押的债据,开始正式接收古家在城西的三家绸缎庄和两家米行了……动作快得惊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而且,放出风来,说古家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气数已尽,其他债主也都在蠢蠢欲动……”

赵瑞河和林夕道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魅神”虽除,契约虽破,但古家百年积累的财富,却成了更凶猛的豺狼眼中的肥肉。而那只隐藏在幕后的、名为费世宝的巨鳄,已然亮出了獠牙。他究竟只是趁火打劫的商人,还是与那“玄阴教”有着更深的勾结?古家的劫难,真的结束了吗?

庭院中,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淡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更深重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