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古家祠堂
古柏年颤抖的手,握着那把传承了数代、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黄铜钥匙,在祠堂那扇沉重、漆黑、纹路仿佛扭曲人脸的楠木大门前,停顿了许久。钥匙冰冷的触感,似乎能冻僵他的骨髓。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最终,在赵瑞河沉静而坚定的目光,以及林夕道人隐含悲悯的注视下,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腐味的空气,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响动,在死寂的院落中格外刺耳。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混合了陈年香灰、木头腐朽、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迹干涸后的腥甜气息,如同积郁了百年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祠堂内部光线极度昏暗,高窗被厚重的黑色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缝隙挤入,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看清祠堂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但布局诡异。没有寻常祠堂的庄严肃穆,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阴森。
正对着大门的,并非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神龛,而是一座异常高大的、几乎触及房梁的黑色神坛。神坛上供奉的,并非任何已知的神佛或祖先画像,而是一尊用整块暗紫色、木质细腻如人肌的未知木材雕刻而成的神像!
这神像约半人高,造型极其怪诞!它非佛非道,甚至不像任何已知的宗教造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雾中,仔细看去,那“面容”似乎在不断细微地变化,时而似悲悯的菩萨低眉,时而似狰狞的修罗怒目,时而又变成一种空洞的、漠然的虚无。神像身上披着用金线绣满扭曲符咒的黑色绸缎“神衣”,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而诡异的手印,指尖微微翘起,仿佛在汲取着什么。最令人不适的是神像的双眼,镶嵌着两枚鸽卵大小、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暗红流光的宝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感觉那双眼珠在冷冷地凝视着你,透着一股吸魂蚀骨的邪异魅力!
“这……这是什么?!”王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林夕道人瞳孔骤缩,脸上首次露出极度震惊与凝重之色:“‘魅神’!竟然是‘魅神’像!古籍有载,此乃域外邪神,非正非邪,专司‘惑心’、‘聚运’、‘窃寿’,以众生欲念与魂魄为食粮!怎会……怎会供奉在此?!”
古柏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邪异神像连连磕头,涕泪横流:“祖宗恕罪!子孙不肖!惊扰神尊!恕罪啊!”
赵瑞河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祠堂。除了这尊诡异的“魅神”像,祠堂内空荡荡的,没有牌位,没有香炉烛台,只有神坛前的地面上,铺设着一块巨大的、刻画着复杂八卦和星图的黑曜石地板,石质冰凉刺骨。
林夕道人不再理会跪地忏悔的古柏年,他手持罗盘,缓缓在祠堂内走动。罗盘指针一进入祠堂,便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神坛正下方的黑曜石地板中心区域,发出“嗡嗡”的低鸣。
“地下有东西!”林夕道人沉声道,“气机从此处泄露,阴煞汇聚,这神像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在下面!”
赵瑞河立刻示意王顺和老陈上前检查那块巨大的黑曜石地板。地板严丝合缝,似乎是一整块。但老陈用匕首柄仔细敲击,发现在中心八卦图案的“坤”位——西南,代表地,主阴,回声略显空泛。
“下面是空的!”老陈低呼。
众人合力,尝试推动石板,纹丝不动。林夕道人仔细观察八卦图案,手指在几个特定的卦爻上按动、旋转。当他将“坤”位的一个可以活动的石制爻象按特定顺序旋转后——
“咔嚓……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那块巨大的黑曜石板,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黝黑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烈土腥和防腐药剂气味的寒风,从洞中呼啸而出!
洞口下方,是一段狭窄的石阶,深入黑暗。林夕道人取出一张“照明符”,迎风一晃,符纸燃起稳定而明亮的白光,当先拾级而下。赵瑞河、王顺紧随其后,古柏年犹豫再三,也被两名警员“搀扶”着跟了下去。
石阶不长,约莫向下十几步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密室中央,赫然是一座用青黑色石头垒砌的圆形祭坛!祭坛不高,却散发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阴邪气息。
祭坛中央,并非供奉着什么神像,而是——一具人形骨骸!
骨骸呈坐姿,身上穿着一套保存相对完整、但颜色晦暗的前清官服,头戴缀着青金石顶戴的瓜皮帽。骨骸的四肢关节、胸口、以及天灵盖位置,竟被七根粗如儿臂、颜色暗沉发黑的桃木长钉,死死地钉在祭坛的石座上!桃木钉上刻满了细密的、如同虫爬般的符文。
骨骸的双手,交叉叠放在腹部,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某种暗黄色皮质鞣制而成的卷轴。卷轴边缘露出的一角,可以看到用暗红色、仿佛干涸血液书写的字迹。
“这……这是……”古柏年看到那官服和骨骸的坐姿,如遭雷击,浑身抖得像筛糠,“静……静斋公?!老祖宗?!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还被……还被钉着?!”
林夕道人没有理会他的惊骇,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皮卷,以及骨骸被钉死的惨状。“以自身为祭品,魂钉镇穴……好狠毒的‘魂契镇煞’之术!”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取下那卷皮卷,但骨骸双手攥得极紧,仿佛与皮卷长在了一起。
赵瑞河示意王顺帮忙。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在不损坏骨骸和皮卷的情况下,将其取了下来。皮卷入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尸体的阴寒。
林夕道人将皮卷在祭坛边缘小心摊开。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混合某种特殊颜料书写,历经百年,依旧殷红如血,仿佛刚刚写下。字迹是漂亮的馆阁体,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立契人古静斋,谨以血肉魂魄,立此‘借运延嗣血契’于魅尊座下。
兹因古门衰微,子嗣艰难,财运困顿,静斋叩问天地,得遇圣教仙师指点迷津。仙师言,此乃天命劫数,非人力可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魅尊有怜弱之心。静斋愿以己身魂魄为质,借魅尊无上神力,扭转乾坤,换取古氏一脉子嗣绵延,财源广进,显赫百年。
契约如下:
一、古静斋自愿于癸丑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于此地坐化,以‘七魄钉魂术’将己身魂魄钉于家族气穴之上,永为‘镇宅之灵’,献祭于魅尊。
二、魅尊赐下‘聚运神像’一尊,需供奉于家族祠坛之上,受古氏血脉香火祭祀。
三、契约既成,魅尊当庇佑古氏百年内,人丁渐旺,财禄丰隆,显赫一方。
四、然,天道有衡,有借有还。魅尊神力,需以古氏嫡系血脉‘魂寿’为偿。自契约生效起,古氏每代需献一嫡系男丁,于其三十三岁‘天年’之期前,将其‘魂寿’献于魅尊,通过神像导引,注入此地,滋养镇灵,延续契约。若有一代未能献祭,或试图毁约,则契约立破,魅尊降罚,古氏满门横死,财运顷刻散尽,且百年所聚‘衰败霉运’将反噬而出,波及乡里,赤地千里!
此契以血为墨,以魂为誓,天地共鉴,永世不悔!
立契人:古静斋(血手印)
见证人:玄阴子(法印)
大清宣统元年癸丑七月初七子时”
血契的内容,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为了家族的繁荣,古家先祖古静斋,竟然自愿被活活钉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并将后代子孙的魂魄,作为“贡品”,献祭给这尊邪异的“魅神”!以换取那沾满了至亲鲜血的富贵荣华!
百年显赫的背后,竟是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与背叛!古承嗣的“天胎”,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这血腥契约轮回到了他这一代!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要在三十三岁前被献祭“魂寿”的嫡系男丁!他夜夜惊梦,宅中诡事,都是“魅神”在提前索取“利息”,或者说,是在“标记”和“培养”它的祭品!
“噗——”古柏年看完血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成死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警员扶住,才没摔在地上。他双目圆睁,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了他的心神。他一直以为古家的富贵是祖上积德、经营有方,却不知竟是建立在如此邪恶的契约和一代代嫡子生命的献祭之上!他的父亲……他的爷爷……难道都是……
“玄阴子……”林夕道人盯着落款处的法印,那是一个扭曲的、如同鬼脸的图案,眼中寒光爆射,“果然是‘玄阴教’!百年前他们就在布局!这‘魅神’,就是他们用来窃取气运、滋养邪神的工具!古家,不过是他们选中的‘牧羊’,代他们放牧‘魂寿’!”
赵瑞河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这阴谋跨越了百年!从“十八拐”王家村的“封门祭”,到古家“借运延嗣”的血契,背后都有“玄阴教”的影子!他们所图何等巨大!
“林老板,现在怎么办?”赵瑞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否毁掉这契约?拔掉这些桃木钉?”
“不可!”林夕道人断然否定,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峻,“你看这祭坛布置,与整个南大宅的风水,乃至长沙城的‘四煞冲阴’格局隐隐呼应!这地下密室,就是‘人煞’节点之一!古静斋的魂魄被邪术炼化,与地脉煞气、‘魅神’邪力以及这百年契约牢牢绑定在一起!”
他指着那七根桃木钉和骨骸:“这‘七魄钉魂术’极其恶毒,既是束缚,也是连接。强行拔钉或毁坏骨骸、契约,就如同引爆了积蓄百年的煞气火药桶!契约反噬瞬间爆发,古家立刻灰飞烟灭不说,这‘魅神’像失去控制,会疯狂吞噬周围一切生机,那‘衰败霉运’更会如同瘟疫般扩散,首当其冲就是长沙城南的百姓!我们……都难逃一劫!”
进退维谷!救古承嗣,就可能引发毁灭性灾难;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邪神吞噬,并任由“玄阴教”的阴谋得逞?
就在这时,那具被钉在祭坛上的古静斋骨骸,空洞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磷火!同时,众人手中的照明符光芒剧烈摇曳起来,密室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挣扎的、痛苦的黑色人影!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充满了怨毒与诅咒的窃窃私语声!
祭坛上的“魅神”像,双眼的黑红宝石光芒大盛,仿佛活了过来!一股冰冷、贪婪、充满了诱惑与毁灭的意志,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密室!
“不好!我们惊动它了!”林夕道人大骇,“快退出去!”
众人慌忙退出密室,踏上石阶。就在赵瑞河最后一个踏上石阶,即将关闭暗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祭坛上,那具古静斋的骨骸,被桃木钉死死固定的头颅,竟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空洞的眼窝,正好“望”向了洞口的方向!
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以及……一丝诡异的、难以形容的哀求?
“砰!”
暗门重重合拢,将地下密室的恐怖景象隔绝在内。但每个人都知道,古家百年的诅咒与“玄阴教”的惊天阴谋,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如何破解这几乎无解的死局,拯救古承嗣,并阻止更大的灾难发生,成了压在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祠堂内,那尊“魅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