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红皮剪纸人
不存在的巫祝如同鬼影,对“纯阴纯阳”之人的暗中搜捕如同悬顶之剑,费世宝旗下报纸那隐晦危险的呓语,如同毒雾般在空气中弥漫……一连串的坏消息,让警局临时指挥所内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赵瑞河指尖的香烟燃了又灭,烟灰缸早已堆满。对手隐藏在完美的“影遁”之后,行动诡秘,目标不明,让他们有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如何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捞出那根救命的绳索?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几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起初并未引起重视的报案,陆续汇总到了王顺这里。
先是坡子街“永寿斋”扎纸铺的老掌柜,哆哆嗦嗦地来报案,说他铺子里昨晚进了贼。贼不偷金银,也不碰那些做好的金山银山、纸人纸马,偏偏撬开了他存放材料的里间,盗走了一刀上好的、染成各种鲜艳颜色的安徽宣纸,还有两张他珍藏多年、准备给自己做“寿衣”时垫衬用的特制“朱砂染红羊皮”!老头心疼得直跺脚,说那红皮是用了古法,浸了朱砂、雄黄、还加了什么秘药,专镇邪祟、保尸身不坏的,有钱都难买。
紧接着,小西门“福荫”冥器店、北正街“顺安”香烛铺……短短两日内,长沙城东南西北四门,竟有不下七八家经营丧葬、纸扎、香烛的铺子,先后遭窃!失窃物品惊人地一致:品质最好的彩色纸张(尤以红、白、黑三色为多),以及那种特制的、用于制作高档冥器或特殊法事的“红皮”(多是染色的羊皮或小牛皮)!失窃数量不算巨大,但目标明确,而且贼人手法娴熟,现场几乎不留痕迹,明显是行家所为。
若在平时,这种小案子未必能直达赵瑞河案头。但此刻,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向,都足以挑动他们紧绷的神经。王顺将这几起失窃案并案处理,报告给了赵瑞河。
“专偷扎纸铺的红纸和红皮?”赵瑞河看着报告,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不像寻常窃贼所为,倒像是……需要某种特定材料?
他立刻请来了林国贵和邓玄。林国贵精通民俗杂学,邓玄所在的戏班与红白喜事、祭祀仪式也素有交集,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林国贵听闻,沉吟道:“红纸,尤其是浸染过的特制红纸,在民间法事中用途颇广,可书写符咒、制作幡旗、剪裁替身纸人。而那种用朱砂、药料特制的‘红皮’,更为特殊,通常只有举行大型镇煞、安魂、或者某些……不那么光彩的‘换命’、‘嫁祸’邪术时,才会用到。因其质地坚韧,能承载更强的‘念’与‘咒’,效果远胜普通纸张。”
邓玄在一旁听着,阴柔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他接口道,声音有些发干:“林老板说得是。在我们梨园行,也有些古老相传的忌讳和秘术。若遇重大冲撞、或有人暗中用邪法害你,有时会请懂行的师傅,用特制的红皮,剪成与害人者或自身轮廓相似的‘替身俑’,写上生辰八字,辅以特定仪式,或可代为受过,甚至……反制其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但还有一种更恶毒、也更隐秘的用法——‘换命符’!取目标贴身之物或毛发指甲,以其八字、精血为引,在特制的红皮上剪出其形,绘以邪符,再行秘祭。若法术得成,可在一定距离内,隔空摄取目标生魂,或将其气运、命格乃至灾厄,与施术者指定的另一‘替身’交换!此法阴损至极,有伤天和,早已失传……难道……”
“难道玄阴教盗窃这些材料,就是要制作这种‘红皮剪纸人’,用来远程对付那些他们找到的‘纯阴纯阳’之人?!”赵瑞河悚然一惊,瞬间将盗窃案与“纯净魂力”的搜寻联系了起来!
是了!既然一时无法大张旗鼓掳走活人,用这种邪门的“换命符”或“摄魂俑”,远程窃取目标的“纯净魂力”乃至魂魄,岂不更加隐蔽、歹毒?!
必须立刻阻止!找到他们的制作窝点!
赵瑞河立刻想到了麻六子。玄阴教要获取大量特定材料,必然有其渠道和储存地点。长沙城的地下世界,麻六子的耳目最为灵通。
麻六子接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发动了所有能动员的暗线。一天后,消息传来:有几个平时不太起眼、但似乎与“三爷”早年势力有过瓜葛的码头掮客和仓库管事,最近行为有些异常,频繁出入南门外几处位置偏僻、归属不清的老旧货栈。其中一处位于“白沙井”附近的废弃茶叶仓库,看守突然换成了几个生面孔,日夜都有人值守,但似乎没什么货物进出。
目标锁定!赵瑞河当机立断,决定连夜突击检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为防止那“影遁”巫祝或其他玄阴教高手在场,此次行动调集了更多精锐警力,林国贵、林夕、邓玄、吴真辰悉数到场,甚至通过厅长协调,临时借调了一小队装备精良的省防军士兵配合。
子夜时分,月黑风高。白沙井旁的废弃茶叶仓库被悄然包围。仓库围墙高耸,铁门紧闭。赵瑞河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架起人梯,无声翻入院内,解决了两个昏昏欲睡的暗哨,打开了铁门。
大队人马一拥而入!仓库内部空旷,弥漫着一股陈年茶叶的霉味和……一股新鲜的、类似颜料和胶水的混合气味。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梁上,映照出仓库深处的景象——
那里竟设着一个简易的工作坊!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色彩纸、剪刀、刻刀、糨糊桶,以及那失窃的特制“红皮”!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工作坊的角落和墙壁上,倚靠着、悬挂着数十个已经制作完成的、与真人等高的“人形”!
那并非粗糙的纸扎人,而是制作极其精良、近乎艺术品的剪纸人!它们以特制的红皮为躯干主体,用黑白等色纸张剪贴出眉眼、衣饰,甚至有些还细心地点缀了用头发丝粘成的“秀发”!这些纸人形态各异,有男有女,面容模糊,但每一个的胸口或背后,都用暗红色的朱砂,清晰地书写着一个姓名和对应的生辰八字!其中几个,王顺一眼就认出,正是他们根据“纯阴纯阳”特征,初步圈定的疑似名单上的人!
而在工作台中央,还散落着几个未完成的作品,旁边的小碟子里,竟然盛着一些细软的毛发和剪下的指甲!显然,玄阴教不仅弄到了目标的八字,连他们的贴身之物也搞到了手!
“果然在这里!”赵瑞河又惊又怒。他立刻下令:“全部收缴!一张纸片都不许留下!仔细搜查,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警员和士兵们迅速行动,将那些制作精良却邪气森然的红皮剪纸人小心翼翼地取下、收集。林国贵和林夕道人则仔细检查着工作台上的每一件物品,尤其是那些书写八字的朱砂和盛放毛发的器皿,试图找出更多的施法痕迹。
“组长!这里有东西!”王顺在翻查工作台下一个锁着的旧木箱时,有了发现。木箱里没有纸人材料,而是几本账册和一些散落的单据。其中一张单据,并非寻常货单,而是一张用密语书写、盖有奇怪印鉴的运输清单。清单上罗列了一些看不懂的货物代号,但目的地一栏,却清晰地写着两个字——“常家洞”,后面还标注了一个小字:“水路,酉时,老渡口”。
“常家洞?”赵瑞河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是湘西那边一个颇为偏僻、传说多瘴疠蛊毒的地方。玄阴教要把东西,或者“人”,运到那里去?难道那里才是他们最终举行仪式的真正地点?
就在这时,邓玄走到了那堆被收缴的红皮剪纸人前。他看着那些写着自己刚刚才核对过、差点就成为受害者的无辜者姓名的邪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转身对赵瑞河道:“赵组长,这些剪纸人已成‘器’,与目标生魂有了若有若无的邪法联系。若只是简单销毁,恐会惊动施术者,也可能对目标产生不可测的影响。邓某……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远程‘破’了它们上面的邪法,断了这联系,或许还能反噬那施术的巫祝一下。”
“邓先生,有把握吗?危险吗?”赵瑞河问。
邓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把握不大,但值得一试。我戏班有‘破台’的古老仪式,专破戏台上的邪祟和不干净的东西。配合我这点微末的‘半阴半阳’之体对声、形的感应,或可模拟那巫祝施法时的‘频率’,反向冲击这些邪物上的咒力源头。危险……自然是有的。一旦开始,我与那巫祝便如同隔着这些纸人‘对视’,他必能感应到我,我也能模糊感应到他。轻则心神受创,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赵瑞河看着邓玄,又看看那些写着无辜者姓名的邪物,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咬牙道:“邓先生,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立刻停止!您的安全同样重要!”
邓玄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让众人将所有红皮剪纸人集中到仓库中央的空地上,围成一圈。自己则走到圈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林夕道人和林国贵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只见邓玄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喉咙微微滚动,一段低沉、怪异、仿佛来自远古祭坛的吟唱,缓缓从他口中流泻而出。这吟唱并非他平时唱戏的腔调,也不是模仿玄阴教巫祝的“祭神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充满了“破除”、“净化”、“归墟”意味的音节。随着他的吟唱,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飘忽不定,时而阴柔如女子低泣,时而阳刚如男子怒喝,正是他那“半阴半阳”体质的独特展现。
吟唱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渐渐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源自那些红皮剪纸人的邪异波动产生了共鸣。摆放在中央的那些剪纸人,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上面书写的朱砂八字开始微微发光,仿佛在抵抗。
邓玄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直刺那邪异波动的核心!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已咬破,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他以血为引,凌空飞快地划出一道复杂的、带着金石之气的破邪符纹,然后向着那堆剪纸人狠狠一指!
“破!”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他指尖那滴血珠竟化作一点金红色的火星,疾射而出,落入纸人堆中!
“轰——!”
没有真正的火焰,但所有的红皮剪纸人在这一刻,同时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上面书写的朱砂八字光芒瞬间黯淡、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纸张和红皮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仿佛一瞬间经历了百年风化的朽木!
成功了!邪法联系被强行切断、反噬!
“噗——!”
几乎在剪纸人邪法被破的同一瞬间,邓玄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暗金色,显然伤及了本源!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林国贵一把扶住。
“邓先生!”
“无妨……”邓玄虚弱地摆摆手,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强撑着,低声道,“我……感应到了……那巫祝……在施法维持这些邪物……被我破了法,他也受了反噬……他藏身的地方……有水汽……很重的水汽……还有……码头特有的……铁锈和桐油味……应该就在……湘江边的某个……水运码头仓库里……”
水运码头!这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而且与那份指向“常家洞”的“水路”运输清单对上了!
“快!送邓先生去医院!”赵瑞河立刻下令,同时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成功破坏了玄阴教这恶毒的计划,救下了那些潜在受害者,还锁定了那巫祝的大致藏身区域,明确了最终地点“常家洞”。忧的是邓玄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而打草惊蛇后,玄阴教的下一步行动,必然更加疯狂和隐秘。
仓库内的红皮剪纸人已化为灰烬。那份指向“常家洞”的运输清单,成了下一步行动的关键线索。而邓玄拼着重伤换来的“水运码头”信息,则让那“不存在”的巫祝,终于露出了一丝马脚。
三星堆文物的威胁尚未解除,古蜀邪神的阴影依然高悬,但玄阴教这阴毒的一记暗箭,总算被勉强挡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尚未到来。那湘西群山深处的“常家洞”,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终极秘密与凶险?受伤的邓玄,又会否引来玄阴教疯狂的报复?
夜色深沉,仓库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