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生死城
民国十四年,秋。
长沙城刚下过一场透雨,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屋檐滴落的残水,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桂花香,混着街边食摊飘出的热油烟气。坡子街“守拙斋”的屋檐下,林国贵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本受了潮的旧书摊在竹帘上晾晒。苏小婉在里间整理新收来的一批地方志手稿,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铺子门前的铃铛“叮当”一响。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三十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学生装,戴一副圆框眼镜,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神色里透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焦灼。他先是在书架前逡巡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发黄的书脊,最终落在柜台后的林国贵身上。
“请问……是林老板吗?”来人上前一步,语气客气,但眼神有些游移。
林国贵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打量了他一眼:“正是。先生是来看书,还是……”
“鄙姓陈,陈明远,在省立师范教历史。”来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冒昧打扰,是想向林老板打听一桩……旧闻。”
“旧闻?”林国贵接过名片,心下微动。自去年那场惊天风波后,虽表面平静,但偶尔总有些怀着各种心思的人,会找到他这间不起眼的小店,或是求证,或是探秘,或是纯粹猎奇。他早已习惯。
“是,”陈明远推了推眼镜,压低了些声音,“林老板博闻强识,尤其对本地风物掌故、奇谈轶事,素有研究。不知……可曾听说过‘生死城’?”
“生死城”三字入耳,林国贵正在擦拭柜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陈先生从何处听来这个名字?”
陈明远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平淡,愣了一下,才道:“是……是从一本残破的古人笔记里看到的。只说是在潭州地界,有一处虚实不定、阴阳交界之地,名曰‘生死城’。生人误入,可见已故之人;亡魂徘徊,亦可窥生前未了之事。笔记语焉不详,只道‘若问生死城,异闻不当真’。我教书之余,好考据地方野史传说,见此记载,心痒难耐,多方打听,才知林老板或许知晓一二。”
林国贵沉默片刻,转身从后面的多宝格上,取下一个巴掌大小、落满灰尘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页边缘焦黄卷曲、字迹模糊的旧纸,似乎是从某本更古老的册子上撕下来的。
“陈先生看看这个。”他将那几页纸推到陈明远面前。
陈明远急忙戴上白手套,小心拿起。纸张脆弱,墨色暗淡,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记录着一些零碎片段:
“……崇祯末年,张贼屠长沙,尸塞街衢,血染湘江。有游方道士言,怨气结而不散,聚于城西荒地,偶现蜃楼,内有街市人影,宛如旧城,然入者多疯癫,言见已故亲邻,索命诉冤,谓之‘生死墟’……”
“……乾隆间,有更夫夜过小吴门外乱葬岗,见雾气中有城门轮廓,内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似有叫卖声。大骇而走,回头视之,唯余荒坟累累……”
“……咸丰兵燹,长毛围城,有饥民濒死,恍惚见一城郭,内有关帝庙、茶楼、当铺,与城中无异,入内乞食,得冷粥半碗,食之苏醒,竟在城南破庙,手中空碗犹在……”
记载零零散散,时间跨越数百年,地点也飘忽不定,时而在城西,时而在郊外,但描述的情景却有相似之处——总是出现在兵灾、瘟疫、大规模死亡之后,于雾气或夜色中显现一座“城”,城中景象与当时长沙城某处相似,内中“人影”似真似幻,进入者经历诡异,所见所闻匪夷所思。
“这……这些记载,似乎都指向,这‘生死城’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特定条件下……显化?”陈明远看得入神,呼吸有些急促。
“或许吧。”林国贵不置可否,将纸张收回盒中,“陈先生也看到了,记载混乱,自相矛盾,多出于濒死之人或精神恍惚者之口,难以取信。故而才有‘异闻不当真’之说。依我看,多半是兵荒马乱年间,百姓惊恐绝望,产生的集体幻象,或是某些地形气象巧合形成的海市蜃楼,被以讹传讹罢了。”
“可是……”陈明远显然不甘心,他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深处,又取出一样东西,用绸布层层包裹着。打开,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碎片,上面用极为黯淡的朱砂,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这是我前月在岳麓山下一处极偏僻的荒村废屋中偶然所得。那屋子据说晚清时住过一个疯癫的风水先生,死后无人收殓。我找到此物时,它被塞在灶膛灰烬里。我总觉得……这上面的符号,与那笔记中模糊提到的‘生死城’入口标记,有几分相似。林老板见多识广,可否……”
林国贵的目光落在那皮革碎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他接过碎片,没有去碰那些朱砂符号,只是仔细看了看皮子的质地和边缘,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皱起。
“这皮子……年代不近。至于这朱砂,”他摇了摇头,“邪性很重。陈先生,听我一句劝,这些东西,不知道最好。有些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不该被证实,也不该被追寻。”
陈明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学者般的固执取代:“林老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治史者,讲究‘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即便真是幻象讹传,其产生、流传、演变的脉络本身,就是社会史、心态史的绝佳材料。这‘生死城’的传说,跨越数百年,每逢大变故必现,这背后反映的,是潭州百姓面对天灾人祸时怎样的集体记忆与心理创伤?不弄明白,我寝食难安。”
看着对方眼中那簇近乎狂热的求知火焰,林国贵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执着于那些被尘封的、危险的“知识”。他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了。
“既然陈先生执意要探个究竟,”林国贵缓缓道,“我指一个人给你。你去找他,或许……能听到些不同的说法。但记住,听完就罢,莫要深究,更莫要试图去找。”
“谁?”
“湘江边,‘听涛茶寮’的老板,周历。”
“听涛茶寮”就在湘江东岸,一处老码头旁边。铺面不大,木头房子被岁月和江水汽熏得发黑,门口挂着个半新不旧的布幌子。老板周历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总是坐在柜台后面,眼睛上蒙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带,据说眼神不好。但怪的是,他沏茶、算账、招呼客人,动作流畅自如,仿佛能“看”见一切。
陈明远走进茶寮时,已是傍晚。江风带着水腥气灌进来,茶寮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老茶客在角落里下着无声的象棋。周历似乎早知道他要来,没等他开口,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坐。雨前龙井,刚到的。”
茶很快上来,汤色清亮。陈明远斟酌着开口:“周老板,是‘守拙斋’林老板让我来的。想向您打听点……老掌故。”
周历蒙着布带的脸转向他,明明看不见,陈明远却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陈先生是为了‘生死城’来的吧。”周历的声音平淡,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陈明远一惊:“您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味。”周历指了指陈明远随身带着的公文包,“还有,你心里烧着一把火,想知道真相的火。这种火,我见过不少。”
陈明远连忙拿出那块皮革碎片,小心放在桌上:“周老板,您看这个……”
周历没有去“看”,只是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收起来吧。这东西不祥。你想听‘生死城’的故事?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是我很多年前,从一个快一百岁的老更夫那里听来的,他又是从他爷爷那里听来的。听完,你就当个故事,忘了它。”
陈明远连忙正襟危坐。
“说的是光绪年间,长沙城闹过一场很大的时疫。”周历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融入了茶寮外呜咽的江风与渐浓的暮色。
“死人太多,棺材铺都赶不及做,很多就直接拿草席一卷,往城外乱葬岗送。有个姓何的鳏夫,在码头上扛活,和他相依为命的独子也染病死了。何鳏夫舍不得儿子,买不起棺材,就偷了码头一块破帆布,裹了儿子尸身,想趁夜背到稍远些、据说风水好点的山坳里埋了。
“那晚月黑风高,还下着毛毛雨。何鳏夫背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城,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心里又悲又怕,加上连日劳累,竟晕倒在一处荒草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雨停了,眼前有光。揉眼一看,惊呆了——只见前方不远处,竟矗立着一座城门!青砖黑瓦,和他每天扛活进出的长沙小西门一模一样!城门里,隐隐传来人声、车马声,甚至还有依稀的灯火!
“何鳏夫以为是遇到了赶夜路的商队扎营,又或是附近有他不知道的集镇,心想正好去讨碗热水,问问路。他便背着儿子,朝那城门走去。
“守门的是个老头,穿着前朝号衣,提着盏白纸灯笼,灯光绿莹莹的。老头看了何鳏夫一眼,也没拦他,只说:‘进去可以,莫久留,鸡鸣前务必出来。’
“何鳏夫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道了谢就进了城。城里景象更是让他恍惚——街道、铺面、行人,都和他熟悉的长沙城一般无二!但仔细看,又觉得哪里不对。行人脸色大多苍白,走路轻飘飘的没什么声音。街边卖宵夜的摊子,锅里煮着东西,却闻不到香味。茶馆里有人唱戏,咿咿呀呀,调子却凄凄切切,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背着儿子走了几条街,越发觉得寒冷刺骨,不是外头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正想找个人问问这是何处,忽然瞥见路边一个茶摊旁,坐着个身影极其眼熟!走近一看,竟是他死去多年的老爹!老爹穿着下葬时的衣服,正低头喝着碗里的东西,那东西黑乎乎,不像茶汤。
“何鳏夫吓得魂飞魄散,想叫又不敢叫。这时,他老爹抬起头,看见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用手使劲指了指城外方向。
“何鳏夫猛然惊醒,想起守门老头的话,背着儿子掉头就跑!跑出城门时,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城池灯火,只有一片荒草萋萋的乱坟岗!而他背上,儿子冰凉的小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他连滚爬爬回到城里,天已微亮。放下儿子一看,裹尸的破帆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床半旧的、但干干净净的棉被。而儿子原本青黑的脸,竟恢复了些许红润,胸口也似乎有了微弱的起伏!他急忙去请郎中,郎中来了一看,啧啧称奇,说这娃娃命不该绝,竟挺过来了!
“后来,何鳏夫的儿子果然慢慢好了,只是身体一直很弱,也记不得那晚的事。何鳏夫自己却从此落了病根,变得沉默寡言,常在夜里惊醒,说听见很多人在他耳边哭。没过几年,也郁郁而终。死前,他反复念叨一句话:‘那不是给人待的地方……满城都是没着落的魂……在找替身,在等投胎……’”
故事讲完了。茶寮里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陈明远听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
“周老板,这……这故事是真的吗?那城……那‘生死城’,真的存在?”
周历“看”向他,蒙眼布下的脸毫无表情:“陈先生,你说呢?故事就是故事。可能是何鳏夫思子成狂,产生了幻觉;也可能是他误入了某个土匪废弃的寨子,自己吓自己;甚至可能是后人穿凿附会。谁知道呢?”
“可是那皮革碎片上的符号……”
“符号?”周历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这世上的符号千千万,道士画符,工匠做记,孩童涂鸦,甚至虫子爬过的痕迹,都可能看起来像点什么。陈先生,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有些事,刨根问底,没好处。就像这江里的水,看着平,底下却藏着暗流漩涡,不知深浅的人硬要蹚,会没命的。”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下了逐客令:“茶喝完了,故事也听完了。陈先生,回吧。你那块皮子,我劝你,要么烧了,要么找个深潭扔了。沾了尸气的东西,留不得。”
陈明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听涛茶寮”。周历的故事非但没打消他的念头,反而让他更觉扑朔迷离,心痒难耐。他站在江边,望着暮色中沉沉流去的湘江,又摸了摸公文包里的皮革碎片,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清晰——他要自己去探一探!根据那些零星记载和周历故事里的暗示,下一次“生死城”可能显化的地点和时间……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月晦星稀。陈明远背着准备好的简易行囊——里面除了干粮、水、手电、绳索,还有那块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皮革碎片,以及他根据各种记载推测出的、可能位于城西老乱葬岗附近的一处“疑似地点”草图——独自一人出了城。
秋风已带肃杀之气,吹得荒野上的枯草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乱葬岗黑影幢幢,磷火飘忽。陈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跳如鼓,既害怕,又兴奋。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有限的视野,照亮残碑断碣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兽瞳。
按照草图,他来到一处背风的洼地。这里荒草格外茂密,有半人高。他对照着皮革碎片上模糊的符号和一张他临摹下来的、从某本道家杂书里找到的、据说与“阴阳交界”有关的阵法图,在洼地里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能的“阵眼”或“标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寒冷、恐惧和疲惫渐渐消磨着他的热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一块半埋土中的、不起眼的青石。
那青石形状不规则,但表面似乎有些人工凿刻的痕迹。他蹲下身,拂去泥土,仔细看去——痕迹很淡,残缺不全,但其中几个弯曲的笔画,竟与他手中皮革碎片上的某个符号,隐隐有几分形似!
陈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找对了?
他连忙掏出碎片,就着手电光比对。就在他的目光和手电光同时聚焦在碎片与青石痕迹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地,洼地四周突然升腾起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这雾来得极快,极冷,瞬间吞噬了手电的光,吞噬了周围的景物,也吞噬了陈明远!他仿佛一下子坠入了纯白的、无声的混沌之中,上下左右不分,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大叫,声音却被浓雾吸收,传不出多远。他想跑,却不知该往哪里跑。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隐约有了一点光。不是手电的光,而是昏黄的、飘摇的,像是……灯笼?
一个提着白纸灯笼的模糊身影,在雾中缓缓浮现,朝着他飘来。灯笼的光是绿色的,映得那身影的脸也是一片惨绿,看不清五官。
陈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想起了周历故事里守城门的“老头”!他想转身逃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提灯笼的身影越来越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陈明远听到了一个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
“生人……何故……叩扰……幽冥……”
“我……我……”陈明远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东西”似乎歪了歪头,绿莹莹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皮革碎片上。
“信物……残片……”“它”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持此……可入……一炷香……鸡鸣前……出……”
话音刚落,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动,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朦胧的、由微光勾勒出轮廓的街道!青石板路,低矮的屋檐,紧闭的铺门……寂静无声,却仿佛沉睡着无数秘密。
是“生死城”!他真的找到了!陈明远脑中一片空白,狂喜和极致的恐惧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进去?还是不进去?
那提灯笼的身影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和学者的探究欲,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陈明远颤抖着,迈出了脚步,踏上了那条朦胧的、非人间的街道。
在他身影没入雾气街道的瞬间,他手中的皮革碎片,那黯淡的朱砂符号,似乎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彻底熄灭,再无灵异。
浓雾合拢,将一切重新掩盖。
洼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那块青石依旧半埋土中,痕迹模糊。
不远处的土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影。一个身材高大,披着旧大衣,左臂似乎有些不自然;另一个瘦削,眼睛蒙着布带。
“还是进来了。”赵瑞河看着浓雾弥漫的洼地,叹了口气。他的左臂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
“心火太旺,拦不住。”周历淡淡地说,蒙眼布下的脸转向那团浓雾,“一炷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劫数。看造化了。”
“不会有事吧?”赵瑞河问。他虽然退休,但有些责任,似乎永远卸不下。
“看那碎片的成色,和那‘接引者’的反应,他拿的,可能真是个有点年头的‘路引’,但不是给活人用的。”周历声音没什么起伏,“‘生死城’……嘿,哪有什么真正的生死城。不过是地气、怨念、记忆,在特定时候搅在一起,弄出来的一个……残梦。活人进去,就像把石头扔进映着月亮的池塘,看到的,不过是自己心里早就有的倒影,掺和上些乱七八糟的碎片罢了。能自己醒过来,就当做了场噩梦;醒不过来……”
他没说下去。
赵瑞河沉默。他想起了林夕道长,想起了很多事。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也很慢。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时,洼地里的浓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迅速退去,露出原本的荒草和乱石。
陈明远躺在洼地中央,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赵瑞河和周历快步上前。只见陈明远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额头却烫得吓人,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仔细听,是些破碎的句子:“……爹……娘……不对……不是……书……烧了……都烧了……”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皮革碎片,但此刻,碎片上的朱砂符号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块黯淡无光的旧皮子。
“神魂不稳,惊吓过度,又染了阴寒。”周历摸了摸陈明远的脉,摇摇头,“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命了。这块皮子,”他接过那块已无异常的碎片,随手扔进旁边的荒草丛,“没用了。”
赵瑞河背起昏迷不醒的陈明远,感觉他轻得像片叶子。“送医院?”
“嗯。顺便通知他学校的人。”周历转身,向着来路走去,蒙眼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等他醒了,大概会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或者,干脆忘掉大半。就算记得些片段,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毕竟——”
他的声音飘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若问生死城,异闻不当真。”
几天后,省立医院。
陈明远在高烧和呓语三天后,终于苏醒。他显得极度虚弱,精神萎靡,对那晚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只说自己可能梦游,在野外受了风寒,迷了路。对于什么“生死城”、“皮革碎片”、“雾中街道”,他要么茫然摇头,要么语焉不详,很快露出疲惫和抗拒的神色。医生诊断是严重受惊加上急性肺炎,需要长期静养。
学校派人来看过他,带来了慰问品,也委婉地提醒他,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多休养一段时间,课程不用担心。同事们私下议论,说陈老师怕是研究地方野史走火入魔,自己吓着自己了。
又过了半个月,陈明远出院。他没有再回“守拙斋”,也没有再去“听涛茶寮”。那块皮革碎片,他再未提起,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只是辞去了师范学校的教职,变卖了些书籍,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默默离开了长沙。有人说他回了北方老家,也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某个小镇教书,总之,再无音讯。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他离开前,曾独自一人在湘江边坐了很久,望着江水发呆。手里拿着一本他几乎从未离身的、关于长沙民俗传说的笔记本,一页一页,慢慢撕下,扔进江里。纸张很快被江水浸湿、打旋、沉没,不知所踪。
秋风掠过江面,带起涟漪,也带走了那些未曾付诸纸笔、或已被刻意遗忘的“异闻”。
坡子街,“守拙斋”。
林国贵听着苏小婉说起陈明远悄然离去的消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擦拭着手中一本刚收来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苏小婉看了看他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桂花糯米藕,今年新下的桂花,香得很。”
“好。”林国贵抬起头,笑了笑,“多买点,晚上赵顾问可能过来喝茶。”
窗外,市声熙攘,车马粼粼。卖桂花糖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生死城?异闻?
或许,它们就在那里,在历史的缝隙里,在记忆的断层中,在人类对未知永恒的恐惧与好奇里,悄然滋生,又悄然湮灭。
不当真,便罢了。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在这真实的人间,过好这有晴有雨、有滋有味的一天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