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冥洞
晨雾像一张湿透的粗麻布,裹着长沙城缓缓醒来。湘江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江水是铅灰色的,流得沉甸甸,仿佛昨夜吞噬了太多秘密,不堪重负。
赵瑞河一夜未眠。
警厅殓房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滋滋地响了一宿,把惨白的光涂抹在冰冷的瓷砖墙面和铁制停尸台上。三具覆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边缘被灯光切割出锐利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石炭酸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白布下渗出的、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王顺趴在旁边的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浸湿了摊开的记录本。赵瑞河没叫醒他,自己站在第三具——也就是昨晚新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旁,掀开了白布一角。
肿胀青白的面孔再次暴露在灯光下。那层墨绿色的水草经过一夜,似乎更加鲜活,颜色更深了些,紧紧吸附在皮肉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脉络在其中隐隐搏动,如同某种邪恶的生命。
赵瑞河戴着胶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簇水草边缘,试图将它从皮肤上剥离。水草的根部果然深深地嵌在皮肉里,稍一用力,就带起一丝丝腐败的皮下组织,却没有血流出来——尸体内部的血液早就被江水置换,或者凝固了。
他松了手,转向脚踝。那七枚“乾隆通宝”被红绳死死缠着,铜锈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他仔细端详那个被称为“阴虺结”的绳结,结法繁复,绳头回环穿插,最终形成一个类似盘曲小蛇的图案,蛇头昂起,正好咬住绳尾。这种结法,绝不是普通人随手能打出来的。
“组长,”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王顺揉着眼睛走过来,“技术科的老陈一早来过,取了水草和铜钱的样本,说这东西邪性,他得去找懂行的老先生问问。”
赵瑞河“嗯”了一声,将白布重新盖好。“另外两具的详细验尸报告出来没有?”
“出来了,”王顺从桌上翻出两沓用回形针别好的文件,“第一具,男性,三十到四十岁,身份不明,体表无明显外伤,肺部有大量积水及藻类,确系溺亡。但胃内容物残留很少,死亡时间推断在打捞前五到七天。奇怪的是,指甲缝和口腔粘膜里,都检出了一种微量矿物成分,技术科说很像……某种青膏泥,但不是湘江这一带的常见淤泥。”
“青膏泥?”赵瑞河皱眉。那是墓葬里常用的密封材料。
“第二具,也是男性,年纪稍轻,二十多岁,同样是溺亡,肺部情况类似。胃里几乎是空的。但在他左臂内侧,发现了一个很淡的、类似烙铁烫出来的印记,”王顺指着报告上的草图,那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三条纠缠的波浪线,中间贯穿一个圆点,“技术科也认不出是什么。”
“身份呢?”
“都没有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衣物是普通粗布,没有标记。已经让各分局协查失踪人口了,还没对上。”王顺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件事……看守码头的兄弟天亮前报告,说后半夜听到江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像是很多人在水下窃窃私语,又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一用手电照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他们没敢靠近水边。”
赵瑞河沉默地听着。窗外,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流动,城市苏醒的嘈杂声隐隐传来。这些怪异的细节,连同昨夜江底那转瞬即逝的绿光和黑影,还有林国贵那些关于“饲阴阵”、“镇水塔”的话,在他脑子里搅拌成一团冰冷的糨糊。科学、尸体、报告是实在的,但那些超出常理的部分,像隐藏在浓雾里的怪兽,只露出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他必须去见见那个林国贵。
---
古玩街“四方街”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晚些。雾在这里似乎也更浓,缠绕着那些飞檐翘角、斑驳木门的铺面。空气里漂浮着旧木头、陈年纸张和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大多数店铺还上着门板,只有早点摊子冒出热气,炸油条的滋啦声和零星交谈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林源斋”的铺面在街中段,门脸不大,但很气派。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沉厚的颜体金字“林源斋”,落款是前清某位翰林。两边的楹联已经斑驳:“镜里乾坤藏今古,水中日月辨伪真。”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味道。
铺子已经开了半扇门。赵瑞河示意王顺在门外稍候,自己抬步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幽暗,与门外恍如两个世界。一股混杂着檀香、旧书、铜锈和灰尘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靠墙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和多宝格,密密麻麻陈列着瓷器、玉器、铜佛、书画卷轴、木雕、砚台、钱币……琳琅满目,在从高窗透入的几缕天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屋子中央是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雕花长案,案上摆着茶具、放大镜、强光手电、几本翻开的线装书,还有一块用红丝绒垫着的、布满绿色铜锈的青铜残片。
林国贵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里侧一个玻璃柜前,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软毛刷,轻轻拂拭着一尊青白釉观音像的衣褶。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更显清雅。听到脚步声,他动作未停,只是温声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稍坐,茶刚沏好。”
赵瑞河没有坐,目光扫过室内。这铺子里的东西,看似随意摆放,实则透着章法,暗合某种方位格局。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长案上摊开的线装书上,书页泛黄,上面是工笔描绘的一些奇异符号和人体图案,旁边用朱笔批注着小字。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个脚系铜钱、面覆水草的人形!
“林老板好定力。”赵瑞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昨夜江边才见了那等晦气东西,今日便能如此心平气和地打理生意。”
林国贵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不出丝毫昨夜在江边那种凝重。“赵组长说笑了。吃这行饭,生坑熟坑,明器冥器,见得多了。生死有常,器物不朽,各安其道罢了。”他走到长案旁,提起一把紫砂小壶,斟了两杯茶,茶汤橙红透亮,“这是去年的君山银针,压惊安神。赵组长一夜辛劳,请用。”
赵瑞河没动那茶,单刀直入:“林老板昨夜说的‘饲阴阵’、‘镇水塔’,还有那‘阴虺结’,可否说得再明白些?赵某是查案的,不信怪力乱神,但若有歹人利用这些装神弄鬼、谋财害命,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林国贵放下茶壶,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赵瑞河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赵组长快人快语。”林国贵缓缓道,“既然组长问起,林某也不妨多说几句。只是有些话,出自古籍野史、民间传闻,当不得真,仅供组长参详。”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那本摊开的书:“这是明末潭州一位佚名方士所著的《湘阴杂俎》手抄残本,里面记载了不少本地水脉异闻。其中提到,湘江自古多‘水眼’,乃是地气与江流交汇的奇点,阴气极重,易生精怪,也易成祸患。大禹治水至湘,便有‘锁蛟镇眼’的传说。后世高人,承袭古法,在几处关键水眼之上,以无形之法构建‘镇物’,形制各异,有塔形,有碑形,有兽形,统称‘镇水塔’或‘封妖塔’。塔借地脉水势之力,镇压水眼,平息阴戾,保一方安宁。”
“这与浮尸有何关系?”
“关系就在这‘饲阴阵’上。”林国贵目光微凝,“但凡镇压,必有消耗。年深日久,地气流转,水势变迁,‘镇物’之力也会衰减,需时时维护。但这‘镇水塔’的维护之法,早已失传。而一些心术不正之辈,不知从何处得知,可以用极阴损的法子,反向侵蚀‘镇物’根基——这便是‘饲阴阵’。”
他翻开书页,指向一幅更为复杂的阵图。图中以一个漩涡状的水眼为中心,周围按特定方位排列着数个扭曲的人形符号,人形脚连水眼,头朝外,身上标注着各种符号。“此阵需以特定八字、特定死法之人作为‘阴饲’。溺毙于水眼附近,以对应五行生克数目的前朝古钱锁魂,以‘封喉草’——也就是那种特殊水草——覆面封窍,再以‘阴虺结’这种源自古老水祭的绳结系住,确保死者魂魄怨气被牢牢锁在尸身附近,不得往生。然后将尸身置于水眼影响范围。”
“这些充满怨气的阴魂,会不断‘喂养’水眼下的阴戾之气,同时污秽、腐蚀‘镇物’的灵基。如同水滴滴穿石头,尸首一具具增加,阵法力量一步步增强,‘镇物’便一点点被削弱。”林国贵的声音在幽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昨夜那具,是第三具。按这阵图所示,以‘三’为始,‘七’为破,九为极。若真是‘饲阴阵’,那幕后之人,至少还需准备四具符合要求的尸首。待凑足七具,布成完整阵势,或许就能对某一处‘镇水塔’造成实质性破坏了。”
赵瑞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林国贵所言非虚,这就不是简单的连环谋杀,而是一个目标明确、步骤严谨、充满邪异色彩的破坏计划。“破坏之后呢?会怎样?”
林国贵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湘阴杂俎》里语焉不详。只提了一句:‘塔倾则眼开,眼开则蛟出,水府现世,阴阳倒乱’。后面几页残缺了。但民间有些更古老的传说,说这湘江水眼深处,连着‘冥河支流’或‘上古水府’,里面镇着些了不得的东西。一旦脱困……”他摇了摇头,“恐怕不止是洪水泛滥那么简单。”
“荒谬!”赵瑞河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林老板,你是读书明理之人,这些怪诞传说,岂能当真?我看就是有人故意模仿这些传说犯案,扰乱视听!”
林国贵并不动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赵组长不信,也在情理之中。林某也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不过,”他话锋一转,“组长可曾仔细验看那水草?寻常湘江水草,根须绝无可能嵌入皮肉生长。组长又可曾查明,那三具尸首胃中空空,生前最后身处何地?他们身上那些古怪的矿物痕迹、烙印,又作何解释?还有昨夜江底那绿光……组长亲眼所见,也是有人装神弄鬼么?”
一连串的问题,让赵瑞河一时语塞。这些正是报告里无法解释的疑点。
“林某在古玩行当,见过太多以常理无法度之的事物。”林国贵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东西,存在即是道理。组长查案,不妨将眼界放开些。或许这案子的钥匙,不在活人的世界里,而在这些被常人视为荒诞的故纸堆和传说之中。”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王顺压低的惊呼。紧接着,王顺探进头来,脸色发白:“组长!不好了!码头……码头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赵瑞河霍然起身。
“是……是昨晚看守的那两个兄弟!”王顺声音发颤,“他们……他们不见了!只在江边石阶上,找到这个!”他手里捧着一件湿透的警服上衣,衣服胸口位置,赫然有一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形状古怪,像是一个手印,却又比常人的手掌大出一圈,指端模糊,隐约能看到类似蹼的痕迹。更诡异的是,那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泛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暗绿色荧光。
赵瑞河一把抓过警服,那布料冰凉湿重,带着浓重的江水和淤泥气味。那荧光手印触目惊心。
林国贵也站了起来,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那手印,眉头深深蹙起。他伸出手指,虚悬在荧光上方感受了片刻,脸色微变:“阴气透骨,水腥带煞……这不是活物的手印。”
“什么意思?”赵瑞河心头一沉。
“意思就是,”林国贵抬眼看向赵瑞河,目光沉凝如铁,“昨晚你们看到江底那东西……可能不只是看看而已。它上过岸了。而且,带走了人。”
他快步走回长案,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黄铜罗盘和一本更古旧的、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赵组长,事态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快。如果看守的人是在江边被拖下水,说明那‘东西’的活动范围已经不限于水眼了。我必须去现场看看。有些痕迹,普通人看不见。”
赵瑞河看着林国贵迅速将罗盘、册子、几枚古旧铜钱和一小包朱砂放入一个青布褡裢,动作熟练而利落,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古董商人。
“林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赵瑞河沉声问。
林国贵系好褡裢,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口古井般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一个不想看见老家出大事的潭州人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少数还能看懂那些‘故纸堆’,知道该怎么对付‘传说’的人之一。赵组长,时间不多了。若信我,就带上你的人,我们一起去江边。若不信,”他指了指门外,“林某自行前往。”
赵瑞河盯着他看了几秒,那荧光手印在指尖冰凉地提醒着他昨夜的真实。科学无法解释的疑团,玄乎其玄的传说,失踪的警员……所有线索都像无形的线,隐隐指向这个神秘的古董商,也指向江底那未知的黑暗。
“王顺!”赵瑞河断然下令,“立刻回厅里,调一队人,带上武器和强光手电,去码头汇合!通知水警队,派两条汽艇在附近江面巡逻警戒!”
“是!”
赵瑞河转向林国贵,目光锐利:“林老板,请。但醜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装神弄鬼,赵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林国贵微微一笑,背起褡裢:“若真是装神弄鬼,反倒好办了。怕就怕……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林源斋”。门外雾气未散,古玩街依旧沉浸在朦胧的晨光里。但赵瑞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将这潭表面的平静彻底打破了。
与此同时,在城中另一处深宅大院内。
一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个穿着绸缎马褂、面容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正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把玩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他手指修长灵活,核桃转动,发出均匀柔和的摩擦声。
书案前,躬身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神色精悍的中年汉子,正是昨夜在码头工人中,悄悄观察赵瑞河和林国贵的那一位。
“三爷,”灰衣汉子低声道,“‘饲料’昨晚准时投下去了,反应很‘好’。不过,警察厅那个姓赵的盯得很紧,还把‘林源斋’那个林国贵扯了进来。林国贵似乎看出了点门道,今天一早,赵瑞河就去了他铺子。”
被称作“三爷”的男人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林国贵……观天氏的余孽。鼻子倒是灵。不过,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大势已成,几具尸体,一个过气的世家子弟,翻不起浪。”
“可是三爷,费爷交代过,林家的人,能避则避,他们的眼睛……有点邪门。”
“费爷是谨慎。”三爷终于停下手中的核桃,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但费爷也说了,大事为重。‘饲阴阵’不能停,九处水眼,这才刚开始。林国贵要是真敢插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湘江每年淹死的人那么多,多他一个‘意外溺亡’的古董商,也不稀奇。”
“是。那接下来……”
“按原计划,准备下一个‘饲料’。”三爷重新拿起核桃,“八字纯阴,生于水边的成年男子,时辰要卡准。手脚干净点,别再留下明显的矿物痕迹,上次差点被警察厅的技术科嗅到味道。另外,”他顿了顿,“让‘水里的朋友’最近安分点,昨晚露了行迹,已经引起注意了。在‘七阴破塔’之前,不要再节外生枝。”
“明白。”灰衣汉子应道,犹豫了一下,“三爷,那‘塔’底下……真像费爷说的,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
“闭嘴!”三爷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吓得灰衣汉子浑身一哆嗦,“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的事!费爷的赏赐,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小人多嘴!”灰衣汉子连忙低头,额角渗出冷汗。
三爷挥挥手,灰衣汉子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三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长生不老……嘿嘿。”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费世宝啊费世宝,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等那‘东西’真的出来,你这‘权横地’,还镇不镇得住这潭州的天翻地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和浓雾,投向了那片沉郁流淌的湘江,投向了江水之下,那无人得见的幽暗深处。
而此刻的湘江码头,雾气比城里更重。江水拍岸的声音,在浓雾中被吸取得沉闷而模糊。赵瑞河和林国贵站在湿滑的石阶上,身后是七八个荷枪实弹、神色紧张的警察。王顺提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雾霭,在江面和石阶上扫来扫去,却照不出多远。
失踪警员最后站立的位置,只留下几处杂乱的脚印和那件染着荧光手印的湿透警服。除此之外,再无痕迹,仿佛那两个人凭空蒸发,或者……被这浓雾与江水无声地吞没了。
林国贵蹲下身,将那个黄铜罗盘平放在掌心。罗盘的指针并非寻常的指南针,而是分为内外三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他闭目凝神片刻,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手指在罗盘边缘几个方位轻轻点过。
说也奇怪,那原本静止的指针,竟开始缓缓转动起来,最初有些紊乱,但渐渐稳定,内层指针颤巍巍地指向江心偏下游某个方向,而中层和外层的指针,则分别指向不同的角度,微微震颤。
“阴气流向紊乱,煞气在此凝聚未散。”林国贵睁开眼,看向指针所指的江面方向,那里雾气翻滚,什么也看不见,“水下有东西不久前剧烈活动过,残留的气息很强。但不是活物该有的‘生气’。”
他收起罗盘,从褡裢里取出那包朱砂,用手指蘸了少许,在失踪警员脚印旁的石板上,快速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朱砂印在潮湿的石面上,颜色猩红刺目。画完,他示意王顺用手电光近距离照射那几个符号。
在强光下,那些朱砂符号边缘,竟然隐隐蒸腾起一丝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扭曲着,想要飘散,却又被朱砂的红光隐隐束缚。
“这是……?”赵瑞河紧盯着那异象。
“残留的‘阴煞’,被朱砂阳火一逼,显形了。”林国贵沉声道,“看这浓度和活性,那东西离岸很近,而且……可能还没走远。”
他站起身,走到水边,凝视着浑浊的江水。忽然,他俯身,从褡裢里取出两枚看起来极其古旧、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一枚“开元通宝”,一枚“乾元重宝”。他将铜钱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线穿过方孔,系了个简单的结,然后轻轻将铜钱垂入水中,红线的一端缠在自己中指上。
铜钱缓缓沉入水下寸许,便停住了,悬在水中微微晃动。林国贵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指尖红线传来的细微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仿佛凝固了,只有江水在脚下汩汩作响。警察们端着枪,紧张地四处张望。赵瑞河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指节微微发白。
突然,林国贵中指猛地一颤,眼皮急速跳动。他低喝一声:“来了!”
几乎同时,离岸边不到三丈远的江面,“哗啦”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黑影破开水面,带起漫天浑浊的水花!那东西速度极快,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覆盖着暗绿色苔藓与藤壶的圆柱形躯体,直径足有水桶粗细,表面似乎还有鳞片状的反光,猛地向岸边甩来!
“开火!”赵瑞河反应极快,拔枪便射!其他警察也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震耳的枪声瞬间撕裂了码头的寂静!子弹射入水中,激起一簇簇水花,打在那黑影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似乎没能造成多大伤害,反而激怒了它!
那黑影猛地一扭,以不符合其体积的灵敏,横扫向众人脚下的石阶!
“退!”林国贵一把扯回水中的铜钱,那两枚古钱竟变得滚烫,红线瞬间焦黑断裂!他疾步后撤,同时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混合着朱砂和银粉的粉末,朝着黑影袭来的方向奋力撒去!
粉末触及黑影和水面,竟然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一股带着腥臭的白烟!黑影似乎吃痛,动作滞了一滞。
借着这瞬间的间隙,赵瑞河和警察们连滚爬爬地退到了更高处的石阶。王顺的手电光终于捕捉到了那东西露出水面部分的全貌——那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截巨大、腐朽、缠绕着厚厚水草和淤泥的木头,看起来像是某艘沉船断裂的桅杆或者梁柱!但在那木头的末端,本该是断裂茬口的地方,却诡异地裹着一层半透明、如同腔肠动物般的肉质膜,膜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刚才扫击的,正是这裹着肉膜的木头!
“是……是沉船木头成精了?!”一个警察失声叫道。
“不对!”林国贵死死盯着那截缓缓缩回水中的诡木,脸色难看至极,“是‘附骨之疽’!有东西寄生在沉木上,操控了它!这东西本身没有灵智,是傀儡!”
话音刚落,那截沉木完全没入水中。江面短暂地恢复了平静,只有枪声的回音和尚未落定的水花。
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浓雾依旧,江水幽深。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来的又是什么。
赵瑞河喘着粗气,看了眼手中打空了一半弹匣的驳壳枪,又看向林国贵手中那断裂焦黑的线头和滚落的古钱。子弹无效,朱砂银粉似乎也只能稍作阻挡。
“林老板,”他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对付传说的办法’,现在能用上吗?”
林国贵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又望向那深不可测的江心。“办法是有,但需要准备,更需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老巢在哪里。”他蹲下身,捡起那两枚已经失去光泽、甚至出现细微裂纹的古钱,沉声道,“这东西不怕寻常刀枪,畏惧纯阳之物和特定的破邪法门。但它藏在水中,我们太被动了。”
他站起身,看向下游方向,那是他罗盘之前指针隐隐指示的方位。“当务之急,是找到它出来的‘门’。我怀疑,这码头附近,就有一个被‘饲阴阵’影响而松动的‘水眼’,或者说……一个通向下面的‘冥洞’入口。那失踪的两人,恐怕就是被拖进了那里。”
“冥洞?”赵瑞河皱眉。
“水眼受损,封印松动,可能形成暂时或永久的通道,连接着水下的异常空间,也就是古人说的‘冥洞’或‘水府入口’。”林国贵解释道,“不堵住那个‘门’,这东西就能来去自如,我们防不胜防。”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水警队的巡逻艇终于到了,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雾霭,来回扫射江面。
“赵组长,让你的人配合水警,用探照灯重点搜查下游那片水域,寻找任何不寻常的水流漩涡、气泡或者水下阴影。”林国贵快速说道,“我需要回一趟铺子,取几样专门的东西。另外,还得请一位朋友来帮忙。”
“朋友?”
“一个真正懂‘水’的朋友。”林国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如果这下面真有‘冥洞’,要进去救人或者探查,没有他,我们就是送死。”
他看了一眼依旧雾气弥漫、杀机四伏的江面,对赵瑞河道:“赵组长,在我回来之前,切勿让人再靠近水边,尤其是那片下游水域。那东西……可能不止一个。”
说完,他紧了紧肩上的褡裢,转身快步消失在古玩街方向的浓雾中。
赵瑞河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枪,看着惊魂未定的手下,看着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凶险的墨绿色江面。冰凉的水汽包裹着他,昨夜林国贵那句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赵组长。这是在……喂东西。”
而现在,那被“喂”的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伸出它的爪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