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下诡影
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湘江染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今夜是十五,月盘圆满,清辉皎洁,照得江面波光粼粼,也照得两岸轮廓分明。这本该是赏月的好时辰,但此刻的湘江两岸,尤其是码头附近,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水警队的巡逻艇增加了一倍,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触手,在江面上来回逡巡,交织成一张光网。岸上,警察厅增派的岗哨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警察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角落和水面。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驱蚊的艾草烟气,压抑的低声交谈和偶尔响起的无线电电流声,取代了往日码头夜间的喧嚣。
赵瑞河站在码头调度塔的顶层平台上,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可以俯瞰大半江面。夜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警服外套猎猎作响。他手里举着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月光下的江面、停泊的船只、以及下游老鸹嘴的方向。
距离捣毁蚂蟥巷巢穴已经过去三天。那块残破的“聚阴养儡符牌”被林国贵连夜送去给一位隐居的、信得过的老行家鉴定,至今还没有确切消息。而警厅内部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对城中义庄、棺材铺、接生婆乃至几家育婴堂的暗中摸排,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进一步深查。一切似乎都暂时陷入了胶着。
但赵瑞河的心却始终悬着。蚂蟥巷的巢穴被毁,理论上会惊动幕后之人。对方要么会报复,要么会加快其他计划的步伐。而根据林国贵的推断,四煞格局,一煞被扰,其余三煞的压力会骤增。江下那破损的“九封妖塔”,其下的“东西”,可能会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今夜月色如此之好,民间老话却说“月圆阴盛”,对于一些喜阴聚阴的邪物,可能并非好事。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旁边传来脚步声,是王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来,里面是滚烫的姜茶。
“组长,喝口热的吧,江风太硬。”王顺将缸子递过来,自己也裹紧了衣服,“下面弟兄们都在岗位上,暂时没发现异常。水警那边也说江面平静。”
赵瑞河接过缸子,抿了一口,滚烫的姜水带着辛辣流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越是平静,越不能掉以轻心。”他沉声道,“蚂蟥巷的事情,虽然压下了大部分消息,但‘巷里闹鬼吃人’的传言还是在小范围传开了。老百姓心里慌,我们更不能慌。”
王顺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组长,弟兄们私底下也有些议论……说咱们碰上的东西,不像是人干的。子弹打上去……有时候不太管用。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
赵瑞河明白他的意思。亲眼见过附骨沉木和那邪门的傀儡的警员不在少数,恐惧和疑惑正在这支本应只相信证据和武力的队伍里悄然滋生。他必须稳住军心。
“告诉弟兄们,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害人,就是罪犯,就要抓,要消灭。子弹不管用,就用火,用别的法子。我们是警察,保境安民是天职,不能因为对手装神弄鬼就怂了。”赵瑞河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让各小队队长把林老板准备的那些雄精粉、朱砂子弹分发下去,贴身带好。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
“是!”王顺应下,但脸上忧虑未减。
就在这时,赵瑞河手中的望远镜无意间扫过上游靠近溁湾镇方向的江面,那里月光最盛,江水如同铺了一层碎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眉头骤然锁紧。
“王顺,你看那里!”他将望远镜递给王顺,手指向溁湾镇对岸、靠近江心的一片水域,“月光照到的地方,水面的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王顺赶紧举起望远镜,按照赵瑞河指的方向仔细看去。起初,那片水域在月光下和其他地方一样,泛着粼粼银光。但看久了,就会发现,那银光之下,似乎隐约透出一种极淡、极不协调的……暗绿色?而且那片水域的波浪起伏,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加紊乱、缓慢,仿佛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搅动,又或者……那一片水的质地本身,就更加粘稠。
“是有点怪……颜色发暗,波浪也不自然。”王顺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组长,会不会是月光折射的错觉?或者那里水下有暗流?”
“那片水域我知道,平时水流不算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暗流。”赵瑞河夺回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片暗绿色的区域,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扩大?而且边缘处,隐约有更深的阴影在蠕动,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正在缓缓晕开。
“立刻通知水警三号艇,靠近那片水域探查!注意安全,保持距离,用探照灯照水底!通知岸上溁湾镇方向的岗哨,加强戒备,注意江面和水边异常!”赵瑞河快速下令。
命令通过无线电迅速传达下去。一艘距离较近的水警快艇拉响警笛,调整航向,朝着那片可疑水域驶去,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提前打了过去。
就在探照灯光即将触及那片暗绿色水域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片水域中心,毫无征兆地向上鼓起一个大包!仿佛水下有一个巨大的气泡正在急速上浮!紧接着,“哗啦”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水花,而是一大团粘稠的、墨绿色的、如同胶质般的物质,混杂着无数水草、淤泥和破碎的杂物,猛地从江心喷涌而出,直冲起两三丈高!
喷涌而出的墨绿色胶质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并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扩张,迅速形成一片笼罩了方圆十余丈江面的、粘稠的“雾”或“云”!这胶质“云”缓缓下沉,覆盖在水面上,使得那片水域完全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墨绿色浓汤!
探照灯光柱射入这片胶质区域,光线竟然被严重扭曲、吸收,变得极其昏暗,只能照出几尺深,根本无法穿透看到水下情况。快艇驾驶员紧急制动,不敢贸然闯入这诡异的东西里面。
“那是什么鬼东西?!”调度塔上,王顺失声惊呼。
赵瑞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正在缓缓流动扩张的胶质水域。这不是自然现象!绝对不是!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随着墨绿色胶质覆盖水面,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呜咽声,从水底隐隐传来。那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无数细碎声音的混合——像是哭泣,像是呻吟,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吟诵。声音透过水面和胶质层传出,变得沉闷而扭曲,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寒意。
而在这呜咽声中,那片墨绿色胶质水域的边缘,开始浮现出“东西”。
起初是影子。在胶质层下,月光和探照灯扭曲的光线中,无数模糊的、扭曲的、人形的影子,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水下,它们似乎被束缚着,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又被那粘稠的胶质拖拽着。影子层层叠叠,不计其数,仿佛那水下是一座巨大的、堆满了痛苦灵魂的监牢。
接着,一些影子突破了胶质层的束缚,缓缓“浮”了上来——不是完整的躯体,而是残破的肢体、肿胀的头颅、扭曲的躯干……它们包裹在粘稠的墨绿色胶质中,随着水波起伏,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有些则像破布娃娃般随意漂浮。所有的“浮尸”都有一个共同点:面部都被厚厚的水草或胶质覆盖,脚踝处隐约可见系着绳索或钱币的影子。
这不是真正的尸体,至少不全是。它们更像是某种怨念、阴气和污秽物质结合形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影傀”!
“天哪……那是……”王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常人理解的极限。
赵瑞河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就是“饲阴阵”积累的怨气?还是那破损的“九封妖塔”下镇压的东西,泄漏出来的某种“气息”显化?
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一些断续的、不成词句的人语,充满了痛苦、怨恨和疯狂。那些漂浮的“影傀”开始无意识地挥舞肢体,搅动得墨绿色胶质翻滚不休。
而这片诡异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岸边,向着溁湾镇的方向移动!仿佛一股墨绿色的、死亡的海潮,正试图漫上堤岸!
“阻止它!绝对不能让它上岸!”赵瑞河对着无线电怒吼,“所有水警艇,用高压水炮冲击那片东西的边缘,尝试驱散!岸上人员,准备燃烧弹和喷火器!对准靠近岸边的胶质区域!”
命令下达,江面上顿时响起高压水炮的轰鸣!粗大的水柱如同银龙,猛烈地冲击着墨绿色胶质区域的边缘,试图将其打散、冲回江心。
水炮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边缘的胶质被冲开、稀释了一些,露出了下面相对正常的江水。但核心区域的胶质浓度极高,水炮冲击上去效果甚微,反而像是激怒了它,那片区域的蠕动和呜咽声更加剧烈,移动速度似乎还加快了一丝!
岸上,警察们点燃了蘸满煤油的布团,用投石索或者特制的发射器,朝着靠近岸边的胶质水域投掷过去!燃烧的布团落入粘稠的胶质中,并未立刻熄灭,反而点燃了一小片,发出噼啪的爆响和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墨绿色的胶质似乎可以被点燃,但燃烧得很慢,而且火焰似乎无法深入,只能在其表面制造一些焦黑的斑块。
几支喷火器也被调到了岸边,短促的火焰喷射向最前沿的胶质。火焰灼烧之处,胶质剧烈收缩、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更加刺鼻的恶臭,形成一小片空白区域。但空白很快又被后面涌来的胶质填补。
攻击有效,但效率太低!这片墨绿色的死亡潮水,体量太大了,而且似乎源源不断地从江心那个喷涌点补充。照这个速度,不等把它完全烧退或冲散,它的前锋就可能触碰到堤岸!
一旦上岸,这些蕴含浓烈阴煞怨气的胶质和其中裹挟的“影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仅仅是接触,恐怕就足以让普通人精神错乱、大病一场甚至丧命!
赵瑞河心急如焚。他抓起无线电,准备呼叫请求更强大的支援,哪怕动用小型火炮!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悠长、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铃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江面的喧嚣和那令人不适的呜咽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叮铃……叮铃铃……
铃声节奏奇特,初听杂乱,细听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与江风、水波隐隐相合。铃声响起处,江面上那些被扰乱的月光,似乎都重新凝聚、流淌起来。
赵瑞河猛地转头,望向铃声来处。只见下游方向,一条小小的乌篷船,正逆着江流,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平稳而迅捷地朝着这片墨绿色区域驶来!船头没有挂灯,只有月光勾勒出它的轮廓。船头站着一个人影,青衫磊落,手持一柄长剑,剑尖斜指江面。刚才的铃声,似乎正是从那人腰间悬挂的一串古旧铜铃发出。
“是林夕道人!”赵瑞河认出了那个身影。林国贵之前提过会请这位道法高深的朋友相助,没想到他竟在此时赶到!
乌篷船速度极快,转眼已到墨绿色胶质区域附近。船头的林夕道人并未停船,反而清叱一声,手中长剑凌空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剑尖似乎牵引着月光,带起一抹清冷的银辉。他左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交击,压过了水面的呜咽。
“……天地清明,水府安宁,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长剑向前猛地一刺!剑尖并未触及水面,但那一抹被他牵引的月光,却如同实质般激射而出,没入前方墨绿色胶质最浓稠的核心区域!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雪中!那月光没入之处,墨绿色的胶质剧烈翻腾起来,颜色迅速变淡,中心区域甚至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短暂的空洞,隐约能看到下面正常的江水!空洞周围的“影傀”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纷纷扭曲着想要逃离那月光净化之处。
但这只是开始。林夕道人脚踏罡步,身形在小小的船头却显得稳如泰山,手中长剑连连挥动,每一剑都带起一道清冽的月华或引动一阵江风,化作无形的锋刃或屏障,斩向、推向那片胶质区域。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和难以言喻的威力。剑光过处,墨绿色胶质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消融。那些“影傀”更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淡化、消散,只留下一缕缕黑气,随即被剑光或铃声震散。
与此同时,乌篷船灵巧地在胶质区域的边缘游走,林夕道人时而挥剑直刺核心,时而洒出一把符箓(符纸遇水不沉,反而燃烧起来,化作金色的火焰没入胶质),时而摇动腰间铜铃,发出涤荡邪氛的清音。
他的加入,立刻扭转了局势。墨绿色胶质区域的扩张被硬生生遏制,并开始缓缓向后收缩。核心处的喷涌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变得断断续续。呜咽声减弱了,其中疯狂怨恨的意味,似乎也被那清越的铃声和凛然的剑意压制下去。
岸上和水警船上的人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这宛如古代剑仙临凡般的景象,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但此时此刻,没人去质疑,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船头身影的敬畏。
赵瑞河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林国贵说得没错,这位林夕道人,确实有真本事!
然而,就在那片墨绿色胶质区域收缩到最初大小的一半左右,似乎即将被彻底驱散回江心时,异变再起!
江心那喷涌点下方,传来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这怒吼与之前的呜咽截然不同,充满了暴戾、愤怒和被冒犯的狂躁!
随着这声怒吼,整个江面,以喷涌点为中心,剧烈地震荡起来!不是波浪,而是整个水体都在上下起伏!停泊的船只疯狂摇晃,水警艇都险些失控。岸上的人也能感到脚下地面传来明显的震感!
紧接着,那片收缩的墨绿色胶质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向内一缩,凝聚成一个更加深邃、更加粘稠的、直径数丈的墨绿色“水球”!水球表面翻滚不息,内部仿佛有无穷的阴影在咆哮、冲撞。
然后,这墨绿色“水球”轰然炸开!
不是消散,而是炸裂成无数道细长的、墨绿色的水箭,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激射而出!速度奇快无比!
这些水箭仿佛有生命,一部分射向空中的林夕道人和他的乌篷船,一部分射向附近的水警艇,更多的则如同暴雨般,朝着溁湾镇岸边的方向笼罩过去!
“小心!”岸上惊叫声四起!
林夕道人面对射来的数十道水箭,面色不变,长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圆润的太极图案,剑光凝实,形成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噗噗噗!水箭撞在光幕上,纷纷炸裂,墨绿色的粘液四溅,却被光幕尽数挡下,未能沾染船身和道人分毫。但每挡下一道水箭,光幕就微微黯淡一丝,道人的眉头也蹙紧一分。
水警艇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尽力闪避,但仍有多艘被水箭击中。水箭击中船体,并未造成大的物理损伤,但那些墨绿色粘液附着在船上,立刻散发出浓烈的阴寒和恶臭,几名被溅射到的水警当即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皮肤接触处迅速红肿发黑。
而射向岸边的水箭,更是如同死亡之雨!尽管岸上人员尽力躲避,仍有不少被击中。惨叫声顿时响起!被水箭直接命中的人,伤口处立刻被墨绿色粘液腐蚀,剧痛钻心,更重要的是,一股阴寒恶毒的气息顺着伤口直钻体内,让人如坠冰窟,意识迅速模糊。即使只是被溅射到,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心悸。
防线瞬间出现了混乱!
而那江心喷涌点,在发出这最后一击后,似乎耗尽了力量,墨绿色的胶质迅速消散,呜咽声和怒吼声也沉寂下去。月光重新洒落在那片水域,除了还有一些浑浊的泡沫和漂浮的少量杂物,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岸上的狼藉和伤员的呻吟,却清楚地表明,刚才的一切绝非幻觉。
赵瑞河看着一片混乱的岸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这仅仅是那水下“东西”的一次试探性泄漏,或者说,一次被激怒后的反击?就有如此威力!如果那“九封妖塔”真的被完全破坏……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夕道人的乌篷船靠了岸。道人飞身而下,脚步轻盈地点在几块礁石上,便来到赵瑞河面前。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俊,肤色白皙,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和淡淡的疲惫。青衫上纤尘不染,唯有手中的长剑剑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正在消散的墨绿色气息。
“赵组长,幸会。”林夕道人声音清朗,拱手为礼,“贫道林夕,受林国贵道友之托而来。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开端。”
“多谢道长出手相助!”赵瑞河由衷感谢,“刚才那是……”
“是‘镇物’破损后,淤积的‘阴煞怨浆’外泄,结合水中亡魂残念形成的‘阴潮’。”林夕道人言简意赅,“其性阴寒污秽,蚀人肉身魂魄。寻常水火难伤根本,唯以至阳至清之力可破。但方才那最后爆发,内含一丝……更为暴戾古老的意志,应是那被镇压之物的一缕气息感应。”
他看向江心,目光仿佛能穿透水面:“此地水眼之下,所封之物,凶戾远超贫道预计。‘饲阴阵’日夜侵蚀,封印已岌岌可危。今夜月圆阴盛,是其一缕气息借机宣泄。若不尽早加固封印,或寻根溯源破其根本,下次爆发,恐非人力能挡。”
赵瑞河的心沉甸甸的:“道长可有良策?”
林夕道人沉吟片刻:“需双管齐下。其一,当务之急,是暂时稳固此‘煞位’对应之‘妖塔’封印,阻止‘阴潮’再起。这需要林道友家传的‘河洛龟盘’或类似器物为引,配合特定时辰和法门。其二,必须尽快查明并铲除布设‘饲阴阵’、‘聚阴阵’的幕后元凶,断其根源,否则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他顿了顿,补充道:“贫道方才感应,那‘阴潮’爆发时,对岸溁湾镇方向,以及下游更远处,似有微弱呼应。四煞相连,一煞动,余煞皆不安。我等在此处行动,须防备其他‘煞位’也生变故。”
赵瑞河点头,这正是他和林国贵担心的。今夜溁湾镇对岸率先异动,恐怕不是偶然。
“林老板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应该带回了关于那块符牌的消息。”赵瑞河道,“等他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眼下,还请道长帮忙看看这些受伤的弟兄。”他指着那些被墨绿色粘液所伤、痛苦呻吟的警员和水警。
林夕道人颔首,走到伤员旁边,仔细查看伤口,又观察了那些沾染在船只和地面、尚未完全干涸的墨绿色粘液。他取出几张黄符,蘸取少量粘液,符纸迅速变得焦黑。他又为几名伤势最重的伤员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此秽毒不仅伤身,更侵神魂,寻常医药难解。”林夕道人沉声道,“需以糯米拔毒,配以烈酒清洗伤口,再服食贫道特制的‘清心辟秽散’,静养数日,或可无虞。但若中毒太深,或被秽气直冲心神,恐会留下隐患,甚至心智受损。”
他立刻写下一个药方,交给赵瑞河去抓药。又亲自指导未受伤的警员,用炒熟的糯米敷在伤员伤口处,只见糯米甫一接触伤口,便“滋滋”作响,迅速由洁白转为灰黑,仿佛将皮肉下的阴毒吸了出来。伤员痛苦的呻吟随之减轻了些许。林夕道人又取出几只小瓷瓶,倒出些气味清凉的药粉,混合烈酒调成糊状,仔细涂抹在伤口周围。
就在他忙碌救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林国贵在王顺的陪同下匆匆赶到码头,他脸色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旧蓝布包裹的狭长木匣。
“林老板!”赵瑞河迎上前,“你来得正好。道长正在救治伤员,今夜的情况……”他简要描述了方才那骇人的“阴潮”与水箭袭击。
林国贵边听边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岸边和伤员,最后落在正收剑走来的林夕道人身上,连忙拱手:“林夕道长,多谢援手!”
“林道友客气,分内之事。”林夕道人还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道友此来,想必有所发现?”
“正是。”林国贵深吸一口气,将木匣放在旁边一张未被污染的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并非书籍或符牌,而是几块颜色暗沉、质地奇特的残破骨片,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似乎有着极淡的刻痕。此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赵瑞河疑惑。
“我从那位老行家处回来,他连夜查验了那‘儡母牌’的残片和‘赤殍砂’。”林国贵语气低沉,“儡母牌的木质,是湘西深山特有的‘阴沉铁木’,此木生长极慢,木质坚逾铁石,且因生长环境阴湿,天生自带阴气,是制作养魂聚煞邪器的上佳材料。但这块牌子所用的木料,树龄至少在百年以上,且经过特殊的血浸和阴火烘烤处理,手法非常古老,绝非近几十年才兴起的路数。”
他指向那些骨片:“更关键的是这些。老行家在刮除木牌表面污垢时,在几处符文刻痕的深处,发现嵌着这些极细小的骨屑。他设法将其分离出来,经辨认……这是人的指骨碎片,而且是婴孩的指骨,被研磨后混合某种胶质,填入符文,以增强邪力。”
赵瑞河看着那些不起眼的骨片,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用婴孩指骨研磨填符……这是何等残忍阴毒!
“还有这‘赤殍砂’。”林国贵拿起那包粉末,“老行家说,这种矿粉的提纯手法,很像早已失传的‘阴火锻砂法’,需以特殊地穴的阴火长时间灼烧原矿,再辅以几种罕见的阴属性草药汁液淬炼。此法在明代一些邪道笔记中有零星记载,但具体操作早已湮灭。能掌握此法,并能量产使用……对方背后,恐怕有我们难以想象的传承或资源。”
林夕道人拿起一小撮赤殍砂,在指尖捻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不错,此砂阴气凝而不散,煞气内蕴,确是古法炼制。用来布阵画符,威力倍增,但也更伤天和。布阵之人,不仅精通邪术,对古法钻研亦深。”
“我回来的路上,听闻码头这边出了事。”林国贵看向墨绿色粘液残留的江面,忧心忡忡,“结合道长所言,看来对方利用‘饲阴阵’污秽封印,已卓有成效。那江底下的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今夜只是开端。”林夕道人断言,“月圆阴盛,引动其一丝气息外泄。若不能尽快稳固封印,下次朔月无光、阴气最纯之时,恐有更大祸患。且四煞相连,此处异动,其他几处‘煞位’也必受影响,需尽快查明,早做防范。”
赵瑞河看着眼前两位能人异士,沉声道:“道长,林老板,事已至此,赵某也不说虚的。查案破邪,赵某责无旁贷,但对这风水玄学、古法邪阵,确是门外汉。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二位拿个章程。警厅上下,必全力配合!”
林国贵与林夕道人对视一眼。林夕道人微微颔首,林国贵这才开口:“既如此,我与道长商议,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第一,由林夕道长主导,设法暂时加固此‘煞位’对应的水下妖塔封印,延缓其崩溃,为后续行动争取时间。这需要道长精心准备,选择合适时辰,或许还需我那‘河洛龟盘’相助。”
“第二,继续全力追查幕后黑手。蚂蟥巷巢穴被毁,‘阴潮’又被击退,对方绝不会罢休,很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或加快其他布置,或对我们进行报复。我们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主动出击。赤殍砂、阴沉铁木、古法炼制……这些都是线索。赵组长可沿着这些物料的来源深挖,尤其是通往湘西的商路、黑市,以及城中可能懂得这些古法或使用此类物料的特殊人物。”
“第三,”林国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需提防对方声东击西,或在其他‘煞位’做文章。我和道长会尽力推演其他煞位可能的位置与状况,请赵组长也加派人手,留意城中其他区域的异常报告,尤其是临近水域或传闻不宁之地。”
赵瑞河将这三条牢牢记下,重重点头:“好!就依二位所言。加固封印之事,请道长和林老板费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追查线索,我亲自负责。其他区域的监控,我立刻安排下去。”
他转向王顺:“通知各分局、水警队,加强全域戒备,尤其是沿江两岸。所有异常事件,无论大小,第一时间上报。另外,抽调可靠人手,成立特别调查组,由你牵头,专门追查‘赤殍砂’、‘阴沉铁木’的来路,还有城中所有与湘西有货物往来、或者经营特殊香烛、法器、矿物材料的商铺,暗中排查。”
“是!组长!”王顺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林夕道人此时已大致处理完伤员,对赵瑞河道:“赵组长,贫道需借林道友宝地一用,商议布置加固封印之法。这些伤员需持续用药拔毒,药方已开,务必按时煎服。另外,那些沾染了粘液的船只和地面,需用大量生石灰混合烈酒泼洒清洗,再暴晒数日,方能去除残余阴秽。”
“明白,我立刻让人去办。”赵瑞河应道,又看向林国贵,“林老板,道长,你们先回林源斋商议。我处理完这边手尾,随后便到。”
林国贵和林夕道人也不多言,带着那盛有骨片和赤殍砂的木匣,匆匆离去。
赵瑞河站在渐渐平静下来的江边,看着手下人清理现场、救护伤员、洗刷船体。月光依旧皎洁,但在他眼中,这江水之下仿佛潜伏着无尽的黑暗与危险。捣毁一个蚂蟥巷的巢穴,击退一次“阴潮”,远远不够。对手隐藏在更深的暗处,掌握着古老的邪术,目标直指那能动摇一方的恐怖存在。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对手是谁,想在这长沙城掀起腥风血雨,他赵瑞河第一个不答应!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报告赵组长!刚刚接到……接到南门口分局电话!说铜铺巷的胡记绸缎庄……出……出人命了!胡掌柜死在了自己家里,死状……死状非常古怪!”
赵瑞河心头猛地一跳。南门口?铜铺巷?胡记绸缎庄?
他立刻想起,蚂蟥巷那个老更夫陈远庆的邻居曾提过,陈远庆死前似乎对“徐家花园”的墙后动静很在意,而那附近……好像就属南门口一带的传闻最多。
难道,那边也开始了?
“备车!去南门口!”赵瑞河毫不犹豫地下令,同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夜色更深,长沙城看似沉睡,但其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正朝着更汹涌、更不可测的方向奔腾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