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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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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巷里怪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潮宗街深处一条名叫“蚂蟥巷”的窄弄里,万籁俱寂,连野猫都蜷缩在某个角落打着盹儿。巷子窄得仅容两人错身,两侧是高耸的封火墙,墙面斑驳,长着青苔和枯藤,墙头偶尔探出几根光秃秃的树枝,如同鬼爪般指向墨蓝的天穹。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巷口那盏唯一的气死风灯惨淡的光晕。

打更的陈远庆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在巷子里。他敲梆子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笃……笃……笃……当”,三更一慢,在这寂静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和墙壁吸收。他在这片街巷打更打了快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蚂蟥巷是条死胡同,走到头是堵墙,墙后据说早年间是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后来败落了,荒废至今。

走到巷子中段,靠近一面特别高大、墙面还残留着模糊壁画痕迹的老墙时,陈远庆忽然停了下来。不是累了,而是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猫叫,又不像。比猫叫更尖细,更……无助,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凄楚。

陈远庆皱起了眉,昏花的老眼在黑暗中努力睁大。他侧耳细听,哭声似乎是从那面老墙的墙角下传来的,那里堆着些破烂的竹筐和烂木板,是附近人家扔的垃圾。

“谁家孩子丢这儿了?造孽哟……”陈远庆嘀咕着,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提着灯笼,蹒跚着走过去。三更半夜,谁家会把孩子扔在这鬼地方?他心里犯着嘀咕,但更夫的职责,除了报时,也有查看夜间异状这一条,虽然没人明说。

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角那一堆杂物。哭声更清晰了,确实是个婴孩的啼哭,只是那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忽高忽低,有时哽咽得像是喘不过气。

陈远庆用梆子拨开上面的破竹筐和碎布。哭声戛然而止。

墙角最里面,紧贴着潮湿墙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用破麻布裹着的襁褓。麻布颜色暗沉,湿了一大片。襁褓微微蠕动着。

“还真有个娃!”陈远庆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放下梆子和灯笼,伸手去抱那襁褓。入手沉甸甸,冰凉,而且……湿滑。那麻布触手的感觉不像是寻常布料,倒像是浸透了某种粘液。

他心头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抱了起来,凑到灯笼光下,想看看孩子的脸。

麻布裹得很紧,只露出顶端一点点。陈远庆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襁褓边缘的布料。

灯光照了进去。

陈远庆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的“嗬”声,整个人如同被冻僵了一般,僵在原地。

襁褓里,根本不是一张小童的脸!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了蛛网般凸起的脉络,整张脸软塌塌地凹陷着,仿佛没有骨骼支撑,只有嘴巴的位置裂成一道几乎延伸到耳根的缝隙,里面是细密交错、如同碎瓷般的惨白尖牙!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正不断渗出浑浊的液体。

此刻,那裂缝般的嘴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狞笑。细密的尖牙之间,隐约可见一点暗红的、类似肉块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啊——!!!”陈远庆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一抖,那恐怖的襁褓脱手落下!

襁褓并未落地。在落下的瞬间,那破麻布猛地自动散开!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如同没有骨头般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陈远庆的面门!

陈远庆只看到一张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在眼前急速放大,腥臭粘腻的气味直冲鼻腔!

“呃!”他甚至连第二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团东西牢牢糊住了整张脸!那东西如同有生命的湿滑软泥,瞬间包裹住他的口鼻,细密的尖刺刺破皮肤,深深嵌入!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扯开脸上的东西,但那“东西”死死吸附着,力量大得惊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向后踉跄,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灯笼被打翻在地,火苗舔舐着灯笼罩纸,迅速燃烧起来,将墙角这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墙上那挣扎扭动的人影和覆盖其面部的恐怖轮廓投射得巨大而扭曲。

燃烧的噼啪声,微弱的、被闷住的呜咽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挤压和蠕动的粘稠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了片刻。

很快,挣扎停止了。人影贴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不再动弹。只有那覆盖面部的灰白“东西”,还在有节奏地微微起伏,仿佛在缓慢地蠕动、分解着什么。

燃烧的灯笼很快熄灭了,只留下一小堆灰烬和焦糊味。巷子重新陷入深沉的黑暗,只有那吮吸吞咽的细微声响,持续了许久,许久……

直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挤进狭窄的巷弄。

……

“刑侦三组,赵瑞河。”

赵瑞河站在蚂蟥巷的入口,对着闻讯赶来的当地巡警和几个探头探脑的居民亮出证件。他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从老鸹嘴回来后的凝重,但眼神依旧锐利。王顺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着记录本。

发现尸体的是清晨出门倒马桶的一个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报了警。现场已经被先赶到的巡警用绳子草草围了起来,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巷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赵瑞河走进巷子,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腥臊气混合在一起,直冲鼻端。他皱了皱眉,蹲在尸体旁。

死者陈远庆,身份很快被确认,是这一片的老更夫。尸体仰面倒在墙角,姿势扭曲,脸上……空荡荡的。

不是被划破,也不是被砸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向内彻底侵蚀、消融了。整个面部的五官轮廓都已消失,只留下一个模糊凹陷的暗色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无数细小的东西反复剐蹭过,残留的骨头上带着细碎的刮痕。痕迹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被腐蚀后的暗沉组织,混杂着黏腻的液体,在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并且微微萎缩,像是被吸干了水分和某种精华。

周围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只有打翻的灯笼灰烬和掉落的梆子。地上有一些凌乱的水渍和粘液痕迹,一直延伸到墙根那堆杂物处。

赵瑞河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他在那堆破麻布和烂木板旁,发现了一些更小的、近乎无形的粘液干涸痕迹,还有……几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婴儿手掌印的痕迹,印在潮湿的墙角青苔上,但那指印的比例和形状,绝非正常婴儿所有,指尖的位置似乎还有吸盘状的凹陷。

“组长,这……”王顺声音发干,记录本上的笔尖微微颤抖,“这伤口……什么东西能把人脸吃成这样?”

赵瑞河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夜在“老龙潭”附近那破屋里,房梁上一闪而过的、有着惨白“手臂”和吸盘口器的黑影。难道是同一种东西?但那个似乎更大,而这个,看痕迹,体型应该很小。

“巷子里的居民怎么说?”赵瑞河问旁边的巡警。

“都说昨晚后半夜,好像听到陈更夫敲梆子敲到一半,就没声了。然后……好像有很短的一声叫,但太短,没听真切。再就是,有几个人说,好像隐约听到过婴儿哭,但以为是哪家孩子夜啼,没在意。”巡警汇报。

赵瑞河心头一凛。这和之前的线索对上了,也和他之前的联想吻合。一种形似婴儿、却嗜血食脸的邪物?

“立刻通知厅里,增派人员,对蚂蟥巷进行管控排查,重点检查街巷两侧的下水管道、墙体缝隙以及闲置院落,留意可疑痕迹与异常聚集点。”赵瑞河吩咐道,“同时,梳理周边近期的人口登记记录,核查是否有婴幼儿走失或意外离世的情况。另外,全面调查陈远庆的社会往来,重点排查他近期是否与人产生纠纷,或是接触过敏感信息。”

直觉告诉他,这起命案,恐怕和江下那处异常的风水布局、城内那片阴气聚集的脱不开干系。四煞冲阴,气场紊乱,滋生的异常存在恐怕不止一种,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固定地点了。

他站起身,望着巷子深处那堵死墙。墙后荒废的园子……会不会是那东西的藏匿之处?或者,那里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顺,你留在这里,配合勘查。我去‘林源斋’一趟。”赵瑞河需要林国贵的知识和判断。昨夜探查妖塔和遭遇袭击后,林国贵肩头被流弹擦伤,虽然不重,但赵瑞河让他先回去处理休息,约好今日再碰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长……长官……”

赵瑞河转头,看到一个脸色蜡黄、穿着补丁衣服、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被巡警拦在警戒线外,正怯懦地看着他。

“什么事?”

“我……我是陈更夫的邻居,住巷口第三家。”妇人搓着手,眼神闪烁,带着恐惧,“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陈更夫前几天……跟我叨咕过,说他打更路过这蚂蟥巷的时候,总觉得……墙后面有动静。”妇人压低声音,手指着那堵死墙,“不是野猫野狗那种,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有时候还有像小孩儿哭,又不像的声音。他说有一次,好像还看到墙头有……白花花的东西一闪过去,像是什么没穿衣服的小胳膊小腿……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没敢跟别人说。”

墙后面!赵瑞河眼神一凝。“那墙后面是什么地方?能进去吗?”

“进不去,早就封死了。后面原先是‘徐家花园’,徐家几十年前就败了,宅子也拆了大半,就剩下这后墙和里面荒了的园子,听说……不太干净,晚上没人敢靠近。”妇人脸上恐惧更甚。

赵瑞河点点头,记下了这条线索。看来,有必要想办法探一探那个废弃的“徐家花园”了。

他匆匆离开蚂蟥巷,赶往古玩街。晨光渐亮,城市开始苏醒,车马声、叫卖声渐次响起,但赵瑞河却觉得,这繁华表象之下,阴冷的暗流正愈发汹涌。

……

“林源斋”后院里,药味混合着檀香味。林国贵赤着上身坐在石凳上,肩头的伤口已经清洗包扎好,纱布还渗着一点淡红。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正看着摊在石台上的一张新绘的草图,草图上是蚂蟥巷和相邻区域的简图,标注了陈远庆死亡位置和那堵死墙。

听完赵瑞河的描述,尤其是那婴儿哭声、微小掌印、吸盘痕迹以及陈远夫邻里的说法,林国贵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台边缘。

“是‘阴婴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或者更通俗的叫法——‘水鬼子’的一种变体。”

“水鬼子?”赵瑞河想起那些脚系古钱的浮尸。

“这和之前的异常漂浮物不同。那些漂浮物是某种异常阵法的产物,而这种被称作‘阴婴儡’的东西,是利用特殊环境下残留的微弱意识,辅以特殊手法聚合阴气形成的异常存在。”林国贵皱着眉说道,“它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本能地吸引活人靠近,以此吸收人的精神能量。它能模仿孩童的哭声,形态也飘忽不定,一旦附着在人身上,就会让人精神疲惫、思维迟钝,久而久之会变得意识模糊,如同心神被抽走一般。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养’这种东西?”赵瑞河感到一阵寒意。

“很可能。而且选择在蚂蟥巷,紧邻那堵死墙后的‘徐家花园’……”林国贵的手指点在草图上,“我怀疑,那里就是他们进行仪式的据点之一。城内旧地‘老龙潭’遗址,离蚂蟥巷并不远。那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很可能被引导或自然流向这片本就阴凉的废弃园子,成为了滋生这些异常现象的‘温床’。而昨夜我们在江下和岸边的行动,可能刺激了他们,或者让幕后之人加快了步伐,所以它们提前出现,甚至造成了伤害。”

“它们白天会躲起来?”

“这种秽物极度畏光畏阳,白日必然潜伏在极阴秽之地,比如废弃园子的深井、地窖、潮湿的地下室,或者……水下。”林国贵看向赵瑞河,“江下的妖塔附近,未必没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形态可能因为环境不同而有差异。”

赵瑞河想起昨夜塔下那些扭动的“尸筋”和怪异触手,两者或许同源异形。

“必须捣毁这个巢穴。”赵瑞河斩钉截铁,“否则还会有更多人遇害。而且,这可能是揪出幕后黑手的一条线索。能在城里布置这些,必然有落脚点和人手。”

林国贵点头表示同意:“但贸然进去太危险。‘阴婴儡’通常成群活动,且巢穴必然布满阴秽陷阱。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专门克制它们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古画前,再次作揖,然后从另一个暗格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颜色金黄的粉末;几根细长的、用红线缠绕的桃木钉;还有一小罐透明的、散发着强烈松香气味的油脂。

“这是雄精粉,至阳之物,撒出去对阴秽有灼烧效果。桃木钉浸泡过烈酒和公鸡血,钉入秽物躯体能暂时定住它们。这松脂油混合了硫磺和艾草粉,点燃后产生的烟和光,能驱散低等阴秽。”林国贵将东西分好,“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朱砂、生石灰,最好能弄到几面小铜镜,借助正午阳光反射,在黑暗处制造强光。”

“我立刻让人去准备。”赵瑞河道,“另外,我打算申请调一队携带喷火器的人来。”他觉得,对付这种“阴”的东西,“火”或许是最直接有效的。

林国贵想了想:“喷火器或许有用,但需小心,别引起大火,波及民居。而且,那园子里面情况不明,重型装备可能不便行动。最好还是精干小队,携带针对性器械。”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午后行动。一来需要时间准备物品和调集可靠人手,二来,正午阳气最盛,对阴秽之物压制最大,虽然它们白天蛰伏,但巢穴内的阴气也会相对薄弱。

赵瑞河正要离开去安排,林国贵忽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赵组长,还有一事……昨夜回来,我仔细回想在塔下所见,又对照了一些残破典籍,有个猜测,关于那‘饲阴阵’和‘阴婴儡’。”

“什么猜测?”

“‘饲阴阵’需要意外横死之人的魂魄为饲料。而‘阴婴儡’需要未足月夭折童的尸骸。”林国贵缓缓道,“这两者,都需要稳定的‘材料’来源。三具浮尸,加上昨夜害死更夫的‘阴婴儡’……你觉得,这些‘材料’,是哪里来的?长沙城虽然不小,但接二连三出现符合特定条件的横死者和童尸骸,而不被发现,可能吗?”

赵瑞河心头一紧。没错,失踪人口记录的偏差、身份不明的死者……如果这些事件是被刻意串联起来的,那背后一定有一条隐蔽的运作链条!

“你是说……有人在刻意掩盖或转移这些相关的人和事?”

“恐怕是的。”林国贵眼神冰冷,“而且,很可能就隐藏在城中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与某些看似正常的场所有关。比如,义庄、棺材铺、接生婆的家、甚至是……孤儿院或育婴堂。”

赵瑞河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的黑手,其残忍和渗透程度,远超想象。

“蚂蟥巷的巢穴,或许能带我们找到这个渠道的线索。”林国贵道,“但务必小心,对方可能也盯着那里。”

赵瑞河重重地点头,转身离去,步伐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午后,烈日当空,但蚂蟥巷附近的气氛却格外凝重。警察厅调来的一支八人精干小队已经集合,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帆布工装,戴着防毒面具(以防污秽气体),配备手枪、砍刀、喷火器(两人携带)、强光手电,以及林国贵准备的那些特殊物品。赵瑞河亲自带队,林国贵也换上了方便活动的衣服,背着他的褡裢。

那堵死墙无法直接翻越,太高,而且墙头插着碎玻璃。但他们找到了进入“徐家花园”的另一个途径——巷子另一头,隔了几条街,有一扇长期被杂物堵住、几乎被人遗忘的后门,据说是当年徐家仆役出入的通道。清理开杂物后,露出一扇腐朽不堪的木门。

木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铁锁。一名警察用撬棍几下便撬开了。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霉烂、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味的阴风,从门内扑面而出,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让人一阵恶心。

门后,是一片被疯狂生长的野草、灌木和藤蔓吞噬的废墟。残破的亭台楼阁依稀可辨,但大多只剩下地基和几根歪斜的柱子。一口早已干涸的荷塘里满是淤泥和枯叶。几株高大的古树张牙舞爪,枝叶遮天蔽日,让园内光线昏暗,即使在正午,也感觉阴森森的。

定星盘的指针一进入园子,就剧烈地跳动起来,指向园子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半塌的、类似假山石洞的入口,黑黢黢的,仿佛野兽张开的嘴。

“阴气源头在那里。”林国贵低声道。

小队呈警戒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荒芜之地。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纠缠的藤蔓,每一步都发出窸窣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靠近那假山石洞,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洞口不大,里面幽深,手电光射进去,照出向下延伸的、潮湿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一些拖拽的粘液痕迹。

“我走前面。”丁小钱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不知何时,这位老船家也来了,依旧赤脚草鞋,腰间缠着棕绳,手里握着那把剖鱼刀。他朝赵瑞河和林国贵点了点头,“这种地方,我比你们熟。”

丁小钱率先踏入洞口,脚步轻得像猫。赵瑞河紧随其后,林国贵和其他队员也依次跟上。

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两丈深,进入一个低矮的、由人工开凿后又经自然改造的地下空间。这里空气更加污浊,温度明显更低。手电光四处照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空间不大,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地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小陶罐、瓦盆,还有大量早已朽烂的破布、稻草。墙壁和地面上,布满了干涸发黑的粘液溅射痕迹和抓挠的印记。

而在空间中央,有一个用碎石和泥土粗糙垒砌的、类似窝穴的东西。窝穴里,铺着厚厚一层潮湿的、颜色暗红的稻草和破布,上面赫然躺着几具早已干瘪发黑细小骨骸!骨骸旁边,还有一些新鲜的、沾着粘液和血丝的破麻布片,和蚂蟥巷发现的那种很像!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窝穴四周的墙壁上,开着几个仅有碗口大小的、深不见底的孔洞,黑乎乎的,不知通向哪里,洞口边缘光滑,沾满粘液,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

“果然是巢穴!”赵瑞河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从那些小孔洞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小心!它们来了!”丁小钱厉声喝道,同时手中的剖鱼刀横在胸前。

赵瑞河大吼:“准备战斗!开火!小心那些孔洞!”赵瑞河的吼声在地下空间里激起沉闷的回音。

话音未落,那些碗口大小的孔洞里,如同喷泉般涌出一团团灰白色的东西!它们个头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却速度快得惊人,在昏黄的手电光柱中拉出一道道残影。仔细看去,那竟是一个个没有固定形态、仿佛烂泥团成的怪物,表面布满暗红血管,中央裂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口器,发出“咿咿呀呀”抽泣却又尖锐刺耳的嘶鸣!

正是“阴婴儡”!

“撒雄精粉!”林国贵反应极快,抓起油纸包,朝着最先涌来的几团灰影奋力撒去!

金黄色的粉末在空中蓬散,触及那些“阴婴儡”,顿时响起一片“嗤嗤”的灼烧声,仿佛热油泼雪!冲在最前的几团灰影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冒起白烟,动作顿时僵缓,表面甚至出现了焦黑的斑块。

但后面的“阴婴儡”数量太多了!它们似乎没有痛觉,悍不畏死地穿过粉末弥漫的区域,尽管身上沾染处不断冒烟,却依旧疯狂扑向最近的人——一名手持喷火器的警员!

“点火!”赵瑞河厉喝。

那名警员早已扣紧扳机,闻言猛地压下阀门——

呼!

一道炽热的橘红色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如同怒龙,瞬间将扑到近前的四五团“阴婴儡”吞噬!火焰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吱”尖鸣和皮肉烧灼的爆响,那几团东西几乎眨眼间就化作了焦黑的炭块,掉落在地。

然而,喷火器的燃料有限,喷射范围也受限于狭窄空间。更多的“阴婴儡”从其他方向的孔洞涌出,甚至有一些从他们来时的石阶上方簌簌落下!

“背靠背!别让它们近身!”丁小钱声音沉稳,手中剖鱼刀挽了个刀花,精准地刺穿一只试图扑向他面门的“阴婴儡”。刀身没入那团烂泥般的躯体,竟发出“噗”的闷响,带出一股暗红近黑的粘稠汁液,腥臭扑鼻。那东西尖叫着萎缩下去。

赵瑞河连连开枪,浸泡过朱砂鸡血的子弹对这些邪物确有克制,每命中一团,都能让其剧烈颤抖、动作迟滞,但除非命中中央口器要害,否则难以一击毙命。他很快换上了“辟水刃”,这把非金非玉的短匕异常锋利,挥砍劈刺间,触碰到“阴婴儡”的身体,如同热刀切油,那些污秽的躯体纷纷被斩开、消融,效果竟比子弹还好。

林国贵此时已收起雄精粉——在狭窄空间过度使用容易误伤自己人。他一手持着点燃的松脂油罐,用那带着硫磺艾草味的浓烟驱赶靠近的邪物,另一手握着桃木钉,看准机会,将一枚钉子狠狠钉入一只从侧面袭来的“阴婴儡”身躯。那东西被钉住后,发出绝望的尖啸,剧烈扭动几下,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其他警员也各展手段,砍刀劈砍,手枪点射,配合喷火器的间歇喷射,一时间竟将这第一波攻势堪堪挡住。但所有人都感到压力巨大,这些“阴婴儡”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且行动迅捷诡异,专挑人脸、脖颈等裸露或要害处扑来。一名警员稍有不慎,被一只“阴婴儡”贴上了防毒面具的目镜,那东西在玻璃上疯狂抓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虽未能立刻突破,却也让那警员惊出一身冷汗,慌乱中差点被另一只偷袭得手。

“不能久战!”丁小钱大声道,“这地方是它们的老巢,阴气源源不绝!林老板,能找到巢穴的核心或者控制的东西吗?”

林国贵一边用松脂油逼退两只“阴婴儡”,一边快速扫视整个地下空间。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用碎石泥土垒砌的窝穴上。窝穴里那些干瘪的婴儿骨骸,以及新鲜的血污破布,都散发出最浓郁的阴秽之气。而在窝穴最深处,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颜色更深、约莫尺许见方的凸起物,被暗红的破布半掩着。

“在那里!”林国贵指向窝穴深处,“那下面可能有东西!”

“掩护我!”赵瑞河喝道,挥动“辟水刃”斩开面前两只“阴婴儡”,作势就要朝窝穴冲去。

“我来!”丁小钱却比他更快一步。老人身形看似瘦小,此刻却异常灵活,如同泥鳅般从两只“阴婴儡”的夹击中滑过,手中剖鱼刀连点,精准地刺穿它们的核心,随即一个箭步已冲到窝穴边缘。他毫不犹豫,一脚将窝穴边缘的碎石骨骸踢开,露出下面那个凸起物。

那竟是一个雕刻粗糙、表面布满暗红色污垢的木牌,约一尺长,半尺宽,三指厚。木牌本身是深褐色,像是浸过血又干涸了无数次,上面用尖锐之物刻划着扭曲的符文,与之前在“老龙潭”破屋外发现的阵法痕迹风格一致,但更加复杂邪异。木牌一角,还系着一小绺枯黄的头发。

丁小钱伸手就去抓那木牌。

“别用手!”林国贵急声警告,但已来不及。

丁小钱的手指刚触碰到木牌边缘,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瞬间沿着指尖窜上!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黑色,动作顿时僵住。与此同时,窝穴周围墙壁上那些孔洞里涌出的“阴婴儡”仿佛受到了极大刺激,嘶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悍不畏死!

“丁老哥!”赵瑞河目眦欲裂,奋力砍翻两只挡路的邪物,冲了过去。

林国贵也急忙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朱砂,混合着雄精粉,撒向丁小钱触碰到木牌的手臂。朱砂雄精粉落在青黑色的皮肤上,发出“滋滋”轻响,冒起细微的白烟,那蔓延的青黑之势似乎被稍稍遏制。

丁小钱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极大痛苦,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握紧剖鱼刀,用刀尖猛地一挑,将那系着头发的木牌从窝穴深处挑飞出来!

木牌翻滚着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就在木牌离巢的刹那,所有“阴婴儡”的嘶鸣声同时一滞,攻势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减弱,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引导。

“就是现在!毁了它!”林国贵大喊。

赵瑞河一步跨前,手中的“辟水刃”毫不犹豫地朝着地上的木牌狠狠刺下!

噗嗤!

短匕深深没入木质。没有预想中的坚硬,反而像刺入了一块腐朽的烂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黑气从破口处喷涌而出,伴随着无数细碎、尖锐、充满怨恨的婴儿哭嚎声,直冲众人耳膜!离得最近的赵瑞河和林国贵只觉得头脑一晕,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婴儿面孔在黑气中挣扎哭喊。

“屏住呼吸!守住心神!”丁小钱强忍手臂剧痛,嘶声提醒。

赵瑞河猛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手腕用力,将“辟水刃”在木牌中狠狠一拧、一划!

咔嚓……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木牌从中间裂开,那些扭曲的符文寸寸断裂,喷涌的黑气迅速减弱、消散,那诡异的哭嚎声也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疯狂的“阴婴儡”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嘶鸣声变得虚弱无力,动作也迟缓僵硬下来,它们茫然地在原地打着转,似乎失去了目标和方向,攻击性大减。

“快!把这些剩下的清理掉!用火!”赵瑞河抓住机会下令。

喷火器再次喷出烈焰,配合着砍刀和剩余的雄精粉,众人一鼓作气,将地下空间内残余的几十只“阴婴儡”尽数消灭。空气中弥漫着焦臭、腥臊和硫磺艾草混合的怪异气味,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残骸和腥臭的黑水。

战斗终于结束。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几名警员身上挂了彩,有被“阴婴儡”抓破防护服的,有被其喷溅的汁液灼伤皮肤的,所幸无人被正面扑中面部要害。

丁小钱在赵瑞河的搀扶下坐下,他触碰到木牌的右臂自手腕到手肘,皮肤依旧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冰凉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林国贵连忙取出银针,蘸着朱砂和特制药液,在他手臂几处穴位快速下针,又喂他服下一颗“避水丸”残存的药渣合水吞下。片刻后,丁小钱手臂的青黑色才缓缓开始消退,但依旧麻木无力。

“这木牌……是‘傀母牌’。”林国贵脸色凝重地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暗沉木牌,“以特殊木料为载体,刻着邪门仪式的符文,再辅以童遗留的发丝或贴身之物,置于阴冷气息汇聚的据点核心,便能汇聚能量,影响和粗略控制这些异常现象。毁了它,这些异常现象便会大幅减弱。”

赵瑞河用“辟水刃”小心地拨弄着碎裂的木牌,在符文刻痕的缝隙里,除了污渍,他还发现了一些极细的、暗红色的粉末。“这粉末……有点眼熟。”

林国贵凑近仔细辨认,又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微变:“是‘赤殍砂’!混合了朱砂、铁锈、还有一种特殊矿物……通常用于一些阴邪的符咒和阵法,能加强阴煞汇聚。这东西不常见,炼制也麻烦。”

“也就是说,能搞到这东西,并且懂得用它来布阵养儡的,绝不是普通神棍或盗墓贼。”赵瑞河沉声道。

“必然是有传承、有门路的。”林国贵肯定道,“而且,他们需要稳定的‘材料’来源——横死的成人,未足月的童。”他看向窝穴里那些干瘪的细小骨骸,眼中闪过痛惜与愤怒,“蚂蟥巷这个点被我们端了,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窝点,甚至……有专门提供‘材料’的渠道。”

赵瑞河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阴森的地下巢穴。“王顺,带人把这里彻底清理一遍,所有骨骸、残留物,包括这块烂木头,都小心收集起来,带回厅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是,组长!”

“丁老哥,你这手臂……”

“死不了。”丁小钱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不太灵便,“寒气入骨,得慢慢拔。这鬼地方……比江底下那塔边儿也差不离了。都是同一个路数,养脏东西害人。”

赵瑞河和林国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蚂蟥巷的据点,与江下的“饲阴阵”、老龙潭的“聚阴阵”,手法、材料、目的都高度一致。这是一个隐藏在阴影里,系统性地利用一些手段、危害他人、图谋甚大的团伙!

“先回去。”赵瑞河果断道,“丁老哥需要医治,我们也需要整理线索。对方丢了这一个巢穴,很可能会警觉,甚至报复。我们必须加快动作了。”

众人带着伤员和收集到的证物,迅速撤离了徐家花园。午后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捣毁了一个巢穴,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团一角。

回到警厅,赵瑞河立刻召集人手,一方面安排对丁小钱和受伤警员的治疗,另一方面,开始全力分析从蚂蟥巷和徐家花园获得的所有线索。

林国贵则带着那块碎裂的“儡母牌”和一些采集到的“赤殍砂”样本,匆匆返回“林源斋”,他要查阅更多古籍,并设法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这种特殊矿物的来源。

天色将晚时,初步的勘验报告出来了。那些孩童遗骨状态干瘪脆弱,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近的一例也在三个月以上,均判定为意外或自然死亡。而从那枚刻有特殊纹样的木牌上提取到的微量物质,除了一种用于民间染色的矿物颜料“赤赭砂”,还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植物油脂残留。据技术科的老陈说,这种油脂很像从湘西深山阴湿处的一种蕨类植物中提炼而来,在当地民间常用于物品防潮,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土法工艺。

此外,在清理现场据点时,一名细心的警员在最底部的碎石下,发现了一小块几乎被泥污浸透的碎布片。布料是机制细洋布,染着靛蓝色,这种布在长沙城不算太稀罕,但在这贫民聚集的蚂蟥巷区域出现,就显得有些突兀。布片上,有一个模糊的、用线绣上去的标记,残缺不全,依稀能看出是个圆环,里面似乎有个数字或简单符号,但无法辨认。

所有这些琐碎、反常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一个组织严密、触角可能伸向湘西甚至更远地方的团伙,正在系统地利用某些相关信息,进行着一些恶劣活动。他们的目的,显然与湘江底下那座疑似古代遗存的建筑有关。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相关人员网络!”赵瑞河在办公室里踱步,眉头紧锁,“还有这个标记……王顺,拿着这块碎布,去找城里最好的裁缝和布庄老板问问,看有没有人认得这种标记或者这种布的特定用途。另外,加派人手,秘密排查全城所有的义庄、棺材铺、稳婆,以及孤儿院等等。重点查近半年内意外死亡、尤其是无名尸体的接收和处理记录,以及孩童意外死亡或失踪的情况。”

“是!组长!”王顺领命,却又犹豫道,“组长,育婴堂和孤儿院……很多都有洋人背景或者慈善总会关照,没有确凿证据,恐怕不好查。”

“我知道。”赵瑞河停下脚步,眼中锐光一闪,“所以是秘密排查。以调查近期流窜拐卖人口的匪徒为借口,小心接触,注意观察。重点是异常,任何不合理的记录、含糊其辞的说法、或者过于‘干净’没有死伤的地方,都要格外留意。”

他走到窗前,看着华灯初上的长沙城,声音低沉:“我有预感,我们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对方不会坐视我们一步步查下去。通知所有兄弟,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间执勤和单独行动时。另外……”他转身,“备车,我去一趟林源斋。”

夜色中,赵瑞河再次来到古玩街。林国贵正在后院石台前,对着那碎裂的“儡母牌”和几本摊开的古籍凝神思索,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炭炉,上面煨着药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是给丁小钱准备的驱寒药。

“林老板,有新的发现吗?”

林国贵抬起头,指了指古籍上的一页手绘图案,那图案与“儡母牌”上的部分扭曲符文有几分相似。“这种符文的变体,在明代一些被斥为‘邪术’的笔记里出现过,被称为‘婴灵聚煞符’。通常需要以特定时辰出生的婴孩遗留的气息为引,配合极阴之地布置。但像这样批量‘培育’阴婴儡,并以之作为阵法的一部分……这种规模和应用,古籍中记载很少,更像是某种融合改良后的邪法。”

他又拿起一块从木牌上刮下的“赤殍砂”凝块:“这矿物,我托一位常跑西南生意的朋友问了,他说在黔东、湘西一些偏僻的矿区偶有产出,当地人有时会用来做祭祀的颜料,但用量极少。能弄到这么多,并提纯研磨成粉,不是一般渠道能做到。”

“还有这个。”林国贵将那块靛蓝色碎布片推过来,“这布是机器织的细洋布,染的也是西洋靛蓝,但刺绣的针法……却很老派,像是本地绣娘的手艺。这个标记,我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商号标记,倒有点像……某种内部编号或者标识。”

“还有这个。”林国贵将那块靛蓝色碎布片推过来,“这布是机器织的细洋布,染的也是西洋靛蓝,但刺绣的针法……却很老派,像是本地绣娘的手艺。这个标记,我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商号标记,倒有点像……某种内部编号或者标识。”

赵瑞河拿起碎布片,对着灯光仔细看。残缺的圆环,里面模糊的痕迹……“像不像一个‘癸’字?或者……数字‘七’?”

林国贵闻言,重新审视,缓缓点头:“确实……有点像天干‘癸’的简写,或者歪扭的数字‘七’。如果是编号,那可能意味着‘癸组第七号’?或者类似的意思。”

“团伙内部的标识……”赵瑞河放下布片,心头愈发沉重。有组织,有分工,甚至有可能是以天干地支来编号分组。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江湖术士,而是一个结构严密的秘密组织!

“赵组长,”林国贵语气凝重,“从江下妖塔,到老龙潭聚阴阵,再到这蚂蟥巷养儡巢穴,对方布局深远,手段狠毒,所图必然极大。我们接连破坏其两处布置,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可能会加快主阵的进程,或者……对我们进行报复。”

“我知道。”赵瑞河握紧了拳头,“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明天一早,我就加大排查力度,重点追查‘赤殍砂’的流入渠道和这种靛蓝细洋布的来源。同时,江面上的巡逻也不能放松,那‘阴船’……我总觉得是个大隐患。”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王顺略显慌张的喊声:“组长!林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赵瑞河和林国贵心头同时一紧,快步走到前院打开门。

王顺气喘吁吁,脸色发白:“刚……刚才接到码头水警队的报告!就在半个时辰前,上游溁湾镇对岸的江面,突然冒起一大片墨绿色的、像油又像胶的玩意儿,铺了快半里江面!水警船想靠近查看,那东西下面突然伸出好几条挂着烂肉的粗木头,打伤了我们两个兄弟!现在那边江面全乱了,好多船不敢靠岸,岸上的人也吓坏了!”

墨绿色的胶质?挂着烂肉的沉木?

赵瑞河和林国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那是他们在妖塔洞窟里见过的“尸筋”和附着沉木的变种!竟然已经蔓延到江面上了!

“对方……等不及了。”林国贵声音干涩,“或者说,我们的行动,已经激得那江底下的‘东西’,开始更加不安分了。”

赵瑞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走!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