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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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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蛟龙

晨雾未散,湘江如同一匹巨大的、湿漉漉的灰绸,在微明的天光下无声流淌。

载满了昏迷村民的木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与水面平齐,缓慢地顺流而下。

丁小钱全神贯注地掌着舵,避开昨夜经过的险滩暗礁。刘猛已于拂晓前独自驾着小舢板先行返回长沙报信,孙友福留在船上帮忙警戒,一双猎人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岸越来越熟悉的丘陵与田畴。

船舱里拥挤不堪。几十个从“人灯村”救出的村民或躺或靠,大多仍在昏睡,间或发出痛苦的呻吟或含糊的呓语。空气中弥漫着汗酸、淤泥、以及那股难以散去的、甜腥混合焦糊的诡异气味。赵瑞河、林国贵、林夕道人挤在船头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围着那张从地下祭坛暗格里找到的兽皮地图。

地图摊开在膝头,借着东方渐亮的天光,那些用疑似混合了血液的暗红色颜料勾勒的线条和标注显得格外刺目。

“‘人灯村’这里,是明确的起点。”林国贵手指点着红石崖的标记,“这条水道指向长沙,中间有几个小标记,可能是他们运输‘晶石’或物资的中转点。而这里——”他的指尖移到地图另一侧,那个标注着塔形符号和“白沙”二字的位置,“是明确的下一个目标。酉位,西方。长沙城西,最有名的水脉地标就是白沙古井。”

“白沙井我知道,”赵瑞河沉声道,“号称‘长沙第一井’,泉水清冽,常年不涸,周边居民和茶馆都靠它吃水。那地方……也是‘四煞’之一?”

林国贵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湘阴杂俎》残卷,快速翻到某一页,又对照着自己笔记上绘制的“四煞冲阴”风水简图。“没错。四煞位中,位于城西的,正是以白沙井为核心的区域。井通地下暗河,本就属阴。古井历经千年,吸纳的地气、人气、乃至……怨气,都非同小可。更关键的是,井的位置与岳麓山龙脉余息、湘江水脉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是城中地气流转的一个关键节点。若此处被邪法污秽或破坏,不仅会影响井水,更会扰动整个城西乃至部分江岸的地气平衡,加速‘四煞冲阴’格局的崩溃。”

林夕道人凝视着地图,缓缓道:“‘玄阴教’选择目标,极有章法。先是下游码头水眼,以‘饲阴阵’污蚀实体封印;再是城中南门‘老龙潭’旧址,以‘镜术’收集魂影,滋养阴秽;接着是上游‘人灯村’,以邪祀转换魂能,注入水脉;如今轮到城西白沙井……每一步都在削弱不同的‘煞位’,破坏对应的‘镇物’或节点,最终目的,恐怕是要让四煞彻底失控,引动被镇压在江底水眼之下的那东西完全现世。”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赵瑞河问出了这个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妖塔下面镇着的,真是蛟龙?还是别的什么上古邪物?”

林国贵与林夕道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湘阴杂俎》里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水府遗孽’,‘形似蛟而非蛟,性近龙而暴戾’。民间传说多称之为‘蛟’或‘恶龙’。但根据零星记载和昨夜那‘窥幽液’中闪现的模糊影象来看……”林国贵斟酌着词句,“那东西可能并非单纯的生物,更像是某种地脉阴煞与古老怨念结合产生的‘精怪’,或者说……‘地祇’的黑暗面。它依托湘江水脉而存,能兴风作浪,操控水族,甚至影响天气。古人倾尽智慧,以‘九封妖塔’大阵将其锁镇于几处主要水眼之下,借地脉水势之力,消磨其凶性,阻止其为祸。”

“若它完全脱困,会怎样?”赵瑞河追问。

林夕道人望向船舷外苍茫的江水,声音清冷:“湘江或将改道,洪水滔天,两岸尽成泽国;亦或阴煞冲天,疫病横行,百鬼夜行;更甚者,此物若真有‘地祇’之能,恐会凭依水脉,侵夺地气,使潭州一带风水彻底败坏,沦为死地。届时,不止长沙一城,整个湘江中下游,恐无宁日。”

船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村民偶尔的呻吟。这个答案比预想的还要沉重。

“必须阻止他们。”赵瑞河握紧了拳头,“白沙井,就是我们下一个战场。王顺带人赶到‘人灯村’埋伏需要时间,我们回去后,要立刻着手布置井边的防御和调查。林老板,你对白沙井附近的风水格局和可能存在的‘镇物’了解多少?”

林国贵收起地图和书卷,思索道:“白沙井历史悠久,附近必然有古人留下的镇物或风水布置。井栏上的石刻、井边的古树、甚至井底可能埋藏的镇井之宝,都可能是关键。我需要去实地仔细勘察。另外,井区附近街巷的布局、重要建筑的方位,也可能构成一个隐性的防护阵。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玄阴教’打算用什么手段破坏这里。是继续用‘饲阴阵’投入浮尸污染井水?还是用‘镜术’制造恐慌、收集魂影?抑或是……其他我们还没见识过的邪法。”

“到了长沙,分头行动。”赵瑞河做出安排,“林老板,你立刻去白沙井周边实地勘察风水,寻找可能的镇物和异常。林道长,麻烦你坐镇警厅,协助王顺梳理城里的镜祸线索,看看能否找到与白沙井区域相关的蛛丝马迹。丁老哥,”他看向船尾掌舵的丁小钱,“船靠岸后,麻烦你带几个信得过的老船工,暗中盯着白沙井通往湘江的排水沟或暗渠,我担心他们会从水路做文章。我回厅里调集人手,并向上峰汇报,争取更多支持——虽然未必有用。”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多言,只盼船行更快。约莫午时,长沙城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码头依旧繁忙,但警戒明显比之前更严,可见王顺离开后,城里的紧张气氛并未缓解。

船在丁小钱熟悉的一处僻静小码头靠岸。提前接到消息的警厅已派了医护人员和车辆在此等候,将那些昏迷虚弱的村民接走安置。赵瑞河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与林国贵、林夕道人分头行动。

……

白沙井位于城西的白沙街,离湘江岸约二里地。井区由数口大井组成,主井井口以整块麻石凿成,呈方形,井栏已被无数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光滑如镜。井水清冽,即便在干旱时节也从未枯竭,是周边数条街巷上千户人家和数十家茶馆饭庄的生命水源。井旁有空地,古树参天,常有居民在此汲水、洗衣、闲谈,是市井气息极浓的一处所在。

林国贵赶到时,已是午后。秋阳斜照,井边依旧有不少妇孺在打水、淘米、洗菜,谈笑声、水桶碰撞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看似一切如常。但他怀中的罗盘一接近井区,指针就开始不安地颤动,尤其是靠近主井时,颤动的幅度明显加大。

他装作寻常路人,绕着井区慢慢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井栏上模糊的蟠龙石刻、井旁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老樟树、树下那座小小的、供奉井龙王的神龛、井区四角隐约可见的、半埋入土中的疑似界石或阵基的方形石桩……

罗盘的异常指示主要集中在主井和那棵老樟树之间。他走近老樟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根一部分裸露在地面,蜿蜒盘曲,深深扎入土中。在树根与地面交接的背阴处,林国贵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近乎黑褐色,而且非常潮湿,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铁锈混合着苔藓的腥气。他用随身的小刀轻轻拨开表层浮土,看到下面有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颗粒,像是朱砂,又像是某种矿物的碎屑。

他不动声色地取了一点样本包好。抬头看向树冠,浓密的枝叶间,似乎挂着一两样东西——不是鸟巢,而是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或小木牌,隐在叶间,看不真切。那是民间常见的“挂红”祈福方式,本不稀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值得注意。

他又走到主井边,俯身看似在看井水。井水幽深,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天空。水质看起来依然清澈,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井壁靠近水面的位置,那些常年被水浸润的青苔,颜色似乎比记忆中的要深一些,偏向墨绿,而且有些地方的苔藓有剥落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擦过。

“老师傅,打听个事儿。”林国贵直起身,走向井边一个正在歇息的老担水工,递过去一支烟,“这井水最近吃着,味道可还正?我有个亲戚想在这附近赁房子,托我问问水源。”

老担水工接过烟,就着林国贵递上的洋火点燃,深吸了一口,眯着眼道:“水嘛,还是那个水,白沙井的水,没得说。不过……”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倒是有人说,这几天清早打上头一桶水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水有点‘沉’,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臭味,就是……有点‘生’。烧开了喝倒也没事。可能是秋天了,地气有变化吧。我们也跟管井的街坊会说过,他们来看过,也没看出啥名堂。”

“沉?生?”林国贵心中一动,“除了水,这井边最近可有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老担水工想了想:“怪事……倒是没听说。生面孔嘛,这地方人来人往,哪记得清。不过,前阵子好像是有个外地的戏班子在井对面那片空地上搭台唱了几天戏,挺热闹,后来走了。再就是,偶尔有收破烂的、算命的过来。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大概五六天前吧,有个穿长衫、戴着帽子捂得挺严实的人,在井边转悠了好久,还拿个本子写写画画的,问他是干嘛的,只说是省里派下来考察古迹的。后来也没再见。”

穿长衫、考察古迹?林国贵立刻联想到“游方郎中”、“游方道士”这些玄阴教成员常用的伪装身份。

谢过老担水工,林国贵又绕着井区走了一圈,特别注意那些石桩和可能的建筑对应关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望气镜”(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单筒水晶镜片),透过镜片观察井区上方的“气”。寻常人眼中空无一物的空气,在望气镜中却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和流动。只见井口上方,原本应是一股清冽的、略带乳白色的“水德之气”笔直上升,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气柱边缘掺杂着几缕极淡的、暗绿色的游丝,正缓缓渗入气柱之中。而井区四周,代表地气守护的淡黄色“地脉之气”也显得稀薄不稳,尤其在老樟树和某个石桩之间的连线方向上,出现了明显的“断痕”和灰暗的阴影。

风水格局确实被扰动了!虽然还不严重,但确确实实有外来的阴煞之气在渗透、侵蚀这个地方的自然气脉和可能的防护阵!

林国贵收起望气镜,心中忧虑更甚。他快步离开井区,准备回去与赵瑞河、林夕道人汇合,分享发现。

---

警察厅,赵瑞河办公室。

气氛凝重。赵瑞河刚刚向厅长做了紧急汇报,不出所料,得到的回应是“加强侦查,尽快破案,平息舆论,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勿引起更大恐慌”。实质性的支援寥寥,反而被催促尽快给连环浮尸案和最近的“自扼疯病案”一个“合乎情理”的交代。

王顺已经回来,正在汇报他带人梳理镜祸线索的进展:“……根据组长之前的指示,我们重点排查了古董旧货市场。在西长街‘聚宝阁’的后院仓库里,发现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古旧铜镜,大约二十多面,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或污迹。店主支支吾吾,说是从乡下收来的。技术科初步检测,其中至少有五面镜子的边框或背面,有与胡掌柜镜框相似的暗红色残留物,很微弱,但成分一致。店主已经被控制,正在审问他这批镜子的具体来源和经手人。”

“另外,”王顺继续道,“根据各分局汇总的突发性癫狂或自残案件,我们筛选出十二起有‘照镜后发作’描述的,发现其中七名受害者的居住地或工作地点,在地图上可以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环,而这个环的中心区域……大致覆盖了白沙井附近!”

林夕道人此时开口:“贫道方才以‘追魂符’试探了从‘人灯村’带回的那面小铜镜,虽已毁损,但残留一丝极微弱的邪气指向。此气与城中多处阴煞波动隐隐呼应,其中最强的一处,确在城西方向。结合王警官所言,白沙井恐已成‘镜网’核心区域之一。”

赵瑞河摊开长沙城区地图,将浮尸点、镜祸点、以及林国贵标注的“四煞位”一一对照。“看来,白沙井不仅是下一个要破坏的风水煞位,很可能也已经是‘玄阴教’镜术活动的一个重要节点。他们在那里布网,收集特定魂影,同时为破坏井区风水做准备。”他看向林夕道人,“道长,镜术既需媒介,又要引动。您看,他们最可能利用什么来发动?”

林夕道人沉吟:“镜术发动,需‘镜’、‘影’、‘引’三者齐备。‘镜’即被动过手脚的镜子或天然映魂媒介;‘影’即目标的魂影印记;‘引’则是触发条件,往往是特定的时辰、地点、或……某种共通的‘情绪共鸣’。白沙井乃公用水源,每日往来汲水者众,其中不乏心思郁结、生活困苦、或命格特殊之人,正是收集‘影’的绝佳场所。而井水本身,乃极佳映照之物。若他们在井水中动手脚,或通过某种方式让特定的人看到井水中不该有的‘倒影’,再配合早已布设好的镜网和时辰……”

话未说完,林国贵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和发现线索的急切。“赵组长,林道长,王顺,有发现!”

他将自己在白沙井的观察和取样快速说了一遍,尤其是井水异常、老樟树根部的异样、石桩间的地气断痕,以及担水工提到的“考察古迹”神秘人。

“风水已现破绽,阴气开始渗入。”林国贵总结道,“井水是最大的隐患。若他们污染水源,不仅可以直接破坏井区地气,更能让所有饮水者都暴露在危险之下——要么直接中毒受害,要么通过饮水,不知不觉被种下镜术的引子!”

赵瑞河神色严峻:“必须立刻控制白沙井的取用水!但贸然封井,必然引起民乱,打草惊蛇。”

林夕道人思索片刻:“或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清理古井,维修井栏’为名,暂时限制大规模取水,由官府组织专人统一供水,同时暗中检测水质,排查隐患。我等则可借维修之机,深入井下探查。”

“这是个办法。”赵瑞河点头,“但需要街坊会和管井人的配合,还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王顺,你立刻去联系白沙街的街坊会长和管井人,就说……警察厅近期追查投毒案犯,疑犯可能对公共水源下手,为防万一,需要对白沙井进行安全检查和预防性清理。态度要诚恳,但要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和保密性。”

“是!”

“林老板,林道长,”赵瑞河看向二人,“井下探查,凶险未知,就拜托二位了。需要什么装备和协助,尽管提。丁老哥那边,我会让他留意井区与江连通的暗渠水道。另外,那个‘考察古迹’的神秘人,我会安排画像排查。”

众人领命,分头准备。

……

次日,白沙井边搭起了简单的工棚,拉起了“市政维修,暂停取水”的横幅。街坊会出面解释,并组织了挑夫从其他水井运水临时供应,虽有抱怨,但尚能维持。几个工人装模作样地敲打着井栏,清理着井台。

午后,井边人群渐稀。林国贵和林夕道人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外罩防水的油布衣裤,身上绑好了绳索。下井的装备除了常规的灯具、工具,还有林夕道人准备的符箓、桃木钉,以及林国贵带的罗盘、望气镜和一小包雄精粉。赵瑞河带着几名便衣警员在周围警戒,丁小钱也派了个熟悉水性的伙计在附近盯着排水沟的动静。

井口辘轳缓缓转动,绳索将林国贵和林夕道人先后送下幽深的井中。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林国贵头上的矿灯照亮前方,只见井壁由大块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下行了约三四丈,井道忽然略微开阔,出现了一个喇叭形的过渡空间。在这里,井壁上出现了一些人工开凿的凹槽和石阶,显然是便于维修和清理所用。

林夕道人示意停下。他取出青铜古镜,镜面清辉照亮四周。只见此处井壁上,除了青苔,还刻画着一些已经模糊的符文和图案,依稀可辨是镇水安澜的咒文和瑞兽图形。但不少符文已经被水蚀苔侵,残缺不全,更有些地方,覆盖上了一层暗绿色的、类似水下妖塔附近那种“尸筋”初生般的滑腻物质。

“看这里。”林国贵指着井壁一侧,那里青苔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砖石。砖石表面,赫然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脸盆大小的扭曲符印!符印的样式,与“人灯村”祭坛阵图、水下节点“移景换魂符”石板上的纹路,一脉相承!

“是‘玄阴教’的标记!”林国贵低声道,“他们果然下来过!而且在这里布了东西!”

林夕道人走近,用剑尖轻轻刮了一点符印边缘的颜料,凑近鼻端,眉头紧蹙:“有血腥气,混合了朱砂、鱼骨粉,还有……井泥和一种特殊的阴寒矿物。这符印的作用……似乎是‘定位’和‘渗透’,像一根钉子,钉在这里,不断将阴煞之气注入井壁,污染井水,同时……也可能作为某种更大范围邪术的‘坐标点’。”

他尝试用剑尖和符咒去清除那符印,但符印仿佛与砖石长在了一起,难以彻底刮除,强行破坏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先别动它。”林国贵阻止道,“找到核心再说。我怀疑,关键在下面,接近水面的地方,甚至……在水下。”

两人继续下行。又下了约两丈,脚下传来了水声。矿灯光柱照下去,只见井水幽深,水面平静如墨。但在靠近井壁的水线附近,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水面之下,紧贴着井壁的区域,竟然附着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物质!那东西微微蠕动,表面有细密的血管状纹路,还在缓慢地分泌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融入井水之中!而在这些“血肉”之间,隐约可见镶嵌着一些东西:有破损的铜钱(康熙、雍正、乾隆都有),有小块的、刻着符文的黑色石板碎片,甚至……还有几面巴掌大小、已经锈蚀不堪的铜镜!

更诡异的是,井水本身,在矿灯光照下,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绿色荧光。水面上方寸许的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絮状物。

“这是……‘阴蚀肉苔’!”林国贵倒吸一口凉气,“用邪法培育,以阴血、怨气、秽物为养料,能寄生在水脉岩壁上,持续分泌污秽,侵蚀地气和水质!他们把‘饲阴阵’的部分材料和‘镜术’的媒介,都嵌在了这里面!这井……已经被污染得很深了!”

林夕道人脸色冰寒:“不止如此。贫道感应到,这‘肉苔’深处,有一股隐晦但邪恶的灵性波动,似有活物藏于其中,或已诞生了低等的‘苔精’。需以真火焚之,方能根除。”

然而,在狭窄的井内动用真火,风险极大,可能伤及自身,也可能引发井壁坍塌或未知变故。

就在两人权衡之际,异变突生!

井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不是从下往上涌,而是以井壁那些“阴蚀肉苔”为中心,水流开始高速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发出低沉的“汩汩”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苏醒、吸气!

同时,那些镶嵌在肉苔中的碎铜镜,在漩涡水流和某种力量的激发下,镜面竟然同时亮起了微弱但邪异的暗红色光芒!光芒并不照射,反而像是向内吸收,将井中的光线、水汽、乃至……两人身上的“生气”,都隐隐牵扯过去!

林国贵怀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林夕道人手中的青铜古镜清辉也骤然一盛,自动护主,形成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那股诡异的吸力。

“是陷阱!符印被触发,或者我们被发现了!”林国贵急道。

话音未落,漩涡中心猛地向上一鼓!一大团粘稠的、由暗绿色井水和破碎肉苔组成的“水柱”,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狠狠朝着两人所在的半空位置抽打过来!水柱中,那些碎镜的红光闪烁不定,映照出无数扭曲破碎的、仿佛人脸又仿佛鬼影的斑驳光斑,晃得人头晕目眩!

“上去!”林夕道人清叱一声,左手捏诀,一道“辟水符”打出,暂时在头顶上方撑开一片无水区域;右手长剑划出圆弧,剑气如霜,斩向抽来的诡异水柱!

噗嗤!剑气将水柱前端斩开,腥臭的汁液四溅,但水柱只是略一分散,随即又凝聚起来,更加狂暴地卷来!而且,更多类似的、稍细一些的“水触手”从漩涡边缘伸出,从不同方向缠向两人的绳索和身体!

井上,赵瑞河等人听到井下传来的异响和隐约的打斗声,心知不妙,急忙用力拉动绳索!但绳索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沉重异常,且传来剧烈的晃动!

“下面出事了!快拉!”赵瑞河大吼,亲自上前帮忙。

井下,林国贵一边用浸过雄精粉的随身的小铲挥砍靠近的“水触手”,一边焦急地看向林夕道人。只见道人面色凝重,身处狭小空间,剑法难以完全施展,又要分心维持护体光罩和辟水区域,一时竟被越来越多的“水触手”困住。

而那些碎铜镜的红光,仿佛能穿透光罩,直接干扰心神。林国贵感到一阵阵的恶心眩晕,眼前仿佛出现了重重幻觉——井水变成了血海,肉苔中睁开无数惨白的眼睛,碎镜里映出自己扭曲惊恐的脸……

“稳住心神!镜中之物皆为虚妄!”林夕道人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同时,道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铜古镜上!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真言敕令,青铜古镜光芒大放!不再是清辉,而是炽烈如正午阳光般的金色光芒!金光所照之处,那些暗绿色的“水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剧烈灼烧声,迅速汽化消散!碎铜镜的红光也被彻底压制、湮灭!井壁上的“阴蚀肉苔”在金光中剧烈抽搐、萎缩,分泌的污秽液体被蒸发干净!

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减慢。

“就是现在!上!”林夕道人喝道,同时挥剑连斩,将残余的“触手”彻底清除。

井上众人感觉绳索一轻,急忙全力拉动。很快,林国贵和林夕道人湿漉漉但总算无恙地被拉了上来。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林夕道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催动金光咒消耗极大。

“下面情况如何?”赵瑞河急问。

林国贵喘息着,快速将井下的发现和遭遇说了一遍。“……井壁被种了‘阴蚀肉苔’和邪符,水质已被严重污染,且有邪灵滋生。林道长虽以金光咒暂时压制,但未除根,且可能已惊动布设者。”

就在这时,负责盯着排水沟的丁小钱手下那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赵组长!丁爷让我来报信!白沙井通江的暗渠出口附近,刚才水里有不寻常的动静!好像……有好多鱼在聚集,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影子,顺着水流往井区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井口方向忽然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落入井中!紧接着,原本平静的井水,竟然开始自行向上翻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暗绿色井水夹杂着破碎的肉苔和腥臭的泡沫,从井口漫溢出来!

“井水倒灌?!”众人大惊。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井水翻涌,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声,隐隐从井底、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暴戾、饥渴和迫不及待,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脱困的契机!

与此同时,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乌云,迅速遮蔽了秋日午后的阳光。狂风骤起,卷起井边的尘土和落叶。远处湘江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闷雷般的波涛声。

林夕道人抬头望天,又看向那翻涌不休、仿佛活过来的古井,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蛟龙……”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指那被镇压在江底水眼的主怪。而是……被此地阴煞和邪术催生、吸引而来的,‘蛟龙之气’的化身,或者说……先锋。”

“它被这里的污秽和动荡唤醒了。它要……借这口井,先探出头来。”

井水越涌越高,腥风扑面。那地底传来的咆哮,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暴戾。

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白沙井的危机,远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凶猛。

而隐藏在这背后的“玄阴教”黑手,似乎也终于要……图穷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