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尸神
民国十三年冬,长沙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寒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冰雨夹杂着雪粒子,飒飒地敲打着瓦楞和街道,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透骨的寒意中。湘江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往日繁忙的码头也因这恶劣天气清冷了许多。然而,在这片萧索之中,城南新落成的“国粹展览馆”内外,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焦灼与不安的“热闹”。
一场名为“古蜀秘宝——广汉三星堆遗珍巡展”的文物展览,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这批来自四川、据说是去岁才大规模发掘出的上古奇珍,甫一公开便震惊海内外,其造型之诡谲、工艺之精湛、文化之神秘,迥异于中原正统。能争取到巡展首站落户长沙,本地文化界、军政要人乃至普通市民,都引为一大盛事,翘首以盼。
可就在这筹备的关键当口,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起初,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意外,比如连夜赶工的展台莫名其妙垮塌一角,新接的电线莫名短路火花四溅,运送文物的木箱在平坦路面上突然散架——所幸内衬棉絮厚实,文物无恙……都被归咎于天气恶劣、工期紧张、工人粗心。
直到第一个人死去。
死者姓孙,是展览馆从省立博物馆借调来的资深保管员,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文物工作,为人谨慎细致。
他负责第一批开箱、清点、记录那批最核心的文物——包括那尊高达近丈、枝丫繁复、挂满奇异饰件的青铜神树,那张眼眶突出、双耳招风、面容诡谲的“纵目青铜面具”,以及几件重要的玉琮、玉璧。工作是在有暖气的专用库房里进行的,配备了从德国新进口的强力电灯。
据当时在场的助手说,孙保管员那天状态就不太对,总是心神不宁,对着那青铜神树和纵目面具时,眼神发直,口中偶尔喃喃些听不清的话。傍晚时分,清点工作告一段落,其他人陆续离开,孙保管员说自己再核对一遍清单。第二天清晨,当助手打开库房厚重的大门时,骇人的景象让他魂飞魄散——
孙保管员直接挺地倒在库房中央,紧挨着那尊青铜神树。他身上的棉袍完好无损,但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木乃伊!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暗黄发黑的皮革质感,脸颊深陷,眼窝成了两个黑洞。最诡异的是,在他干枯的额头眉心正中央,赫然烙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色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竟与那青铜纵目面具上突出的眼球轮廓,有着八九分的相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燃烧的眼睛,在他额头上“盯”了一下!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门窗从内锁死。孙保管员临死前,似乎正抬头仰望那株青铜神树,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某种……诡异迷醉的神情。
警方初步勘察,排除了他杀和突发急病的可能,死因成谜。鉴于展览开幕在即,事情被暂时压下,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馆方加强了安保,请了和尚道士做了简单的法事,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然在筹备团队内部蔓延。
然而,仅仅三天后,第二起命案发生。
死者是展览馆特意从上海请来的、有留洋背景的年轻美术设计师,姓陈,负责展览的灯光和视觉呈现。他为了设计出最能展现青铜神树神秘感的灯光效果,连续几晚独自留在展厅里调试。第三天夜里,保安巡逻时,发现他倒在调试用的高架梯下,死状与孙保管员几乎一模一样——全身水分被诡异抽干,变成一具枯槁的皮囊,眉心一个清晰的、焦黑的纵目烙印!而他调试的最后一盏射灯,光线不偏不倚,正打在那张纵目青铜面具空洞的眼眶上。
恐慌彻底压不住了。
流言蜚语如同这冬季的冷雨,迅速渗入展览馆的每个角落,乃至开始向外界扩散。“文物有鬼”、“古墓诅咒”、“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类的说法甚嚣尘上。展览筹备工作几乎陷入停滞。
压力再次传导到赵瑞河这里。厅长亲自过问,要求限期查明真相,消除影响,确保这场关乎省城体面、吸引了各界瞩目(甚至有不少洋人感兴趣)的展览能够顺利开幕。
赵瑞河带着王顺、老陈赶到展览馆时,馆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虽然通了暖气,但那股子阴冷仿佛是从建筑骨髓里透出来的。馆长是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学者,此刻也失了方寸,脸色惨白,领着赵瑞河一行人前往临时封锁的现场。
专用库房和出事的展厅都还保持着原状。库房里,那尊青铜神树静静矗立,在惨白的灯光下,繁复的枝丫、上面悬挂的鸟、铃、蝉等饰件,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与神秘。旁边玻璃柜里的纵目面具,那凸出的双眼、奇特的嘴角弧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带着一种超越千年的、漠然的诡异。
“就是这两件东西……”馆长声音发颤,不敢直视。
赵瑞河仔细检查了两处现场,尤其是死者倒下的位置和姿态,眉头紧锁。这种死法,闻所未闻。既非中毒,也非外力创伤,倒像是……生命力在瞬间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蒸发了。
“林老板和林夕道长请了吗?”赵瑞河问王顺。
“已经派人去请了,林夕道长似乎还在调养,林老板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林国贵匆匆赶到。他还是一身青布长衫,外面罩了件挡雨的旧棉袍,手里提着皮箱。一进入库房和展厅,他的脸色就凝重起来,没有立刻去看尸体或文物,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疑虑和一丝惊悸。他走到那青铜神树和纵目面具前,仔细端详,却并不靠近,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
“赵组长,”林国贵的声音有些干涩,“此间……有‘念’,非常古老、非常强大的‘念’,非鬼非妖,亦非寻常精怪。”
“念?”赵瑞河追问。
“类似残留的神魂意念,或者……诅咒。”林国贵解释道,“寻常古物,年深日久,或许会沾染些阴气或前任主人的执念。但这两件东西上面的念……不同。它更……高,也更冷,充满了一种漠视生灵、与现世格格不入的诡异神性。死者,很可能是触动了这‘念’,或者自身气场与之产生了某种不幸的‘共鸣’,被其瞬间侵蚀,抽干了生机。”
他指着死者眉心的焦黑烙印:“这印记,充满了一股厌弃与标记的意味。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残留……或者,是一种警告。”
“可有办法抵御或驱散?”赵瑞河问。
林国贵摇头,面色沉重:“难。此‘念’与器物本身浑然一体,年代太过久远,性质不明。强行驱散,恐遭反噬,或损坏国宝。需得先弄清其根源和触发条件。”
他沉吟片刻:“我需要查阅一些非常冷僻的古籍,关于巴蜀古地,尤其是巫觋祭祀的记载。这种抽干生机、眉心烙痕的致死方式,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模糊的描述……”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调查的王顺带来了一个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他询问了负责这批文物从四川运抵长沙全程押运的护卫和司机。其中一个老成些的护卫,在反复追问下,支支吾吾地透露,在运输途中,因为暴雨冲垮了一段山路,车队被迫在湘西边境一个极其偏僻的、废弃多年的旧驿站仓库里停留了一夜。
“那晚上……邪门得很。”那护卫心有余悸地回忆,“半夜里,我们都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好像……好像都做了怪梦,梦见好多人在跳一种看不懂的舞,嘴里发出稀奇古怪的音调。我被尿憋醒,起来解手,听见……听见那存放文物箱子的里间,好像……好像有声音!”
“什么声音?”赵瑞河追问。
“像是……像是有个女人,声音又尖又细,忽高忽低,在哼唱着什么……调子古里古怪,听得人心里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想凑近点听,那声音又没了。我还以为是夜里风大,或者是隔壁村子传来的山歌,可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第二天早上,我看守夜的兄弟也神色不对,但谁都没敢提。”
神秘的女人吟唱?在文物停留的夜晚?
这绝非巧合!难道在那时,文物上的“念”就被意外触发,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古老文物的诅咒,神秘的夜间吟唱,眉心诡异的纵目烙印……一切线索,都指向那批来自神秘古蜀国的青铜秘宝。
林国贵回到“林源斋”,一头扎进积满灰尘的书库深处。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翻阅着各种竹简、帛书、线装残本。赵瑞河则在展览馆内外加强布控,详细调查所有接触过核心文物的人员,并试图寻找那个可能在湘西边境仓库出现过的“神秘女人”的线索,但犹如大海捞针。
第二天傍晚,林国贵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拿着一卷脆黄发黑的古老帛书抄本,找到了赵瑞河。他指着上面一些模糊难辨的图文,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找到了!虽然记载残缺,语焉不详,但有些描述对得上!古蜀之地,巫风极盛,有‘三尸’之说!”
“三尸?”
“嗯,此‘三尸’非指人体内三尸虫,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概念,或可称之为‘三尸神’。”
林国贵指着帛书上的图解,那是一些形态扭曲、如同抽象符号般的神祇形象,“据这残卷隐晦提及,古蜀巫祭认为,有三种驻身之邪神,司掌生灵的衰败、腐朽与终末。它们无形无质,寄于某些特定的通神之器或祀神之像上。若生灵无意间以特定的‘视’、‘听’、‘触’或‘念’与之共鸣,便可能惊动‘三尸神’,遭其‘神厌’,顷刻间被剥夺所有生机精气,归于尘土,并于眉心留下‘神目之烙’,以示其魂已被‘标记’,永世受诅……”
他抬起头,看向赵瑞河,眼中充满了震惊:“孙保管员长年接触文物,眼神专注,或是以‘视’共鸣;陈设计师调试灯光,心神沉浸,或是以‘念’相通……这都能解释。而那个神秘的女人吟唱……恐怕就是某种古老的、用以沟通或安抚这类‘神念’的巫歌!有人在湘西那一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唱起了它,从而提前‘唤醒’或‘激化’了文物上的‘三尸神’之念!”
赵瑞河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林国贵的推断正确,那么这批三星堆文物,根本就是一批极度危险、带着上古恐怖诅咒的“邪器”!而那个神秘的吟唱者,是敌是友?是偶然触发,还是别有用心?
展览开幕在即,各方关注,文物不可能轻易撤回或封存。而暗处,可能还有一个能吟唱古蜀巫歌、意图不明的神秘人物。
“必须立刻加强所有文物的隔离措施,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那青铜神树和纵目面具!”赵瑞河当机立断,“林老板,请您和林夕道长务必想个办法,看看能否暂时压制或隔绝那种‘神念’。王顺,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展览馆,特别是文物仓库和展厅。还有,全力追查那个在湘西仓库吟唱的女人!我怀疑,她可能已经来到长沙了!”
窗外,冰雨依旧未停,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展览馆内,那些沉睡数千年的青铜眼瞳,似乎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望向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中那些浑然不觉的芸芸众生。
三星堆的阴影,已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