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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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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绿骨

闲云道人离去后第三日,长沙城仿佛从一场怪诞的梦境中挣扎出来,重回表面的平静。

白沙井的“消毒清理”工作仍在继续,井口日夜有警察看守,街坊会每日定时分发从其他水井运来的净水,虽有不便,但井水那日诡异的翻涌和腥风,着实吓坏了附近居民,倒也无人敢再靠近。

那棵受伤的老樟树,树身裂口已敷上林国贵按闲云道人留下方子调制的膏药,每日清晨由街坊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取晨曦露水细心浇灌,树冠的萎靡之势似乎略有缓解。

井下的邪秽暂时肃清,古阵得以喘息,但这仅仅是遏制了“玄阴教”在城西的一处爪牙。真正的风暴中心,似乎随着白沙井的暂时平静,悄然转移了方向。

赵瑞河的眉头没有一日舒展。王顺带人在“人灯村”设伏,成功擒获了月圆之夜前去交接“晶石”的一名玄阴教外围教徒——正是那个伪装成游方郎中的家伙。但此人在押解回长沙途中,竟趁看守不备,吞下衣领内暗藏的毒丸,顷刻毙命,线索就此中断。只从他随身物品中搜出几面未曾使用的小铜镜、一些绘制符文的工具材料,以及半张残破的路线图,隐约指向湘江上游更深处。

另一方面,关于“镜祸”的调查陷入僵局。眉心有青痕的受害者仍在陆续出现,虽因警方的提前警告和干预,再未发生当众自扼致死的惨案,但突发性癫狂、幻视幻听、乃至试图自残的案例,在城西、城南数个区域时有发生,人心惶惶。技术科对收缴的那些被动过手脚的古镜进行分析,发现其“污染”方式大同小异,但来源却极其分散,几乎遍布全城各个旧货摊、当铺甚至走街串巷的货郎,追查源头如同大海捞针。

而最让赵瑞河心头蒙上阴影的,是丁小钱带来的一个新消息。

“赵组长,”丁小钱蹲在码头石阶上,眼睛望着浑浊的江水,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天,江上不太平。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大动静’,是……是‘小动静’,但更瘆人。”

“怎么说?”赵瑞河蹲到他旁边,递过去一支烟。

丁小钱接过,却没点,在手指间捻着。“有几个老伙计,晚上泊船在猴子石下游那片回水湾。半夜听到水里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很多细小的骨头在互相摩擦。起初以为是鱼群,没在意。后来有人起夜,借着月光往水里瞅了一眼……”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看到水底下,有一些白生生的东西,一闪一闪的,不是鱼肚白,是……是骨头的颜色。那些东西不大,也就手指长短,但很多,聚在一起,随着水流慢慢挪,那‘咔嚓’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骨头?鱼骨?”

“不像。鱼骨散了架,不会自己动,更不会聚在一起挪。”丁小钱摇头,“后来有个胆大的,用捞网试着捞了一下,还真捞上来几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几截惨白色的东西,约莫寸许长,粗细如筷子,表面光滑,两端是不规则的断口。颜色白得渗人,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一种类似陶瓷的、冰冷的微光。仔细看,这些“骨头”表面,竟隐隐有一层极其细微的、暗绿色的纹路,如同发丝般缠绕,若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赵瑞河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一截,入手冰凉沉重,绝非鱼骨应有的轻脆。“这是……”

“不知道是啥骨头,”丁小钱说,“肯定不是鱼的,也不是常见牲畜的。捞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很淡的腥气,不是鱼腥,有点像……铁锈混着烂泥塘底的那种味道。更怪的是,拿在手里时间稍长,就觉得指尖发麻,心里头莫名地发慌。”

赵瑞河将骨头包好:“还有谁看到这东西?除了你那个伙计?”

“就他们一船人。我让他们别声张,这东西邪性。”丁小钱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我琢磨着,这玩意儿突然出现在江里,还‘活’的,怕是跟那帮妖人脱不了干系。会不会是他们搞出来的新花样?”

新花样?赵瑞河看着手中布包,心头疑云密布。他将骨头带回警厅,立刻让技术科检验。

检验结果令人困惑。骨骼成分分析显示,其主要由钙质和一种未知的有机纤维构成,结构致密,强度极高,远超常见生物骨骼。而那层暗绿色纹路,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矿物与有机质的混合沉积,含有微量的铜、磷和……一种放射性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未知元素。更重要的是,在骨骼的微观结构中,技术科发现了类似“菌丝”或“神经束”的残留痕迹,似乎曾有过某种低等的、类似植物的生命活动迹象。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骨骼,”技术科长老陈推着眼镜,脸色发白,“倒像是……用某种方法‘炼制’或‘催化’出来的东西。那些绿色纹路,像是后天‘长’上去或者‘渗’进去的。还有那种放射性……虽然很弱,但长期接触,肯定对身体没好处。”

炼制?催化?赵瑞河想起“人灯村”那些燃烧后凝结的“晶石”,想起井壁上的“阴蚀肉苔”。难道“玄阴教”又在炮制什么新的邪物?

他将“绿骨”拿给林国贵和林夕道人看。

林国贵仔细端详,又用特制的药水擦拭骨头表面,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这味道……虽然很淡,但我记得!和‘人灯村’祭坛上,那些燃烧的‘人灯’灯油凝固后的气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血腥味,多了水腥和这种……矿物锈蚀的味道。”

林夕道人则手持青铜古镜,对着“绿骨”缓缓移动。镜面清辉映照下,那些暗绿色纹路竟然微微蠕动起来,仿佛活物!道人眉头紧锁:“此物内蕴阴秽死气,又被强行注入了某种水属邪灵的精魄碎片,或是以邪法将亡魂残念与水族精魄强行糅合炼制而成。看这形态……似骨非骨,倒像是某种‘容器’或者‘种子’。”

“容器?种子?”赵瑞河不解。

“贫道曾在一部散佚的道藏残篇中见过类似记载,”林夕道人沉吟道,“上古有邪术,取横死之人的特定骨殖,辅以秘药和咒法,在极阴之地炼制,可成‘阴骨符’。再将水族精魄或水魅残灵封印其中,投入水脉,可逐渐吸纳水底阴煞怨气,滋养自身,化为‘骨妖’,为施术者驱策,或用于布置水下邪阵。因其炼制时往往加入铜绿、磷粉等物,成品常带绿纹,故也称‘绿骨妖’。”

“这东西……能在水里长成‘妖’?”赵瑞河感到脊背发凉。

“非是生灵成妖,而是邪气与残念的聚合体,借骨为形,以水为媒。”林夕道人解释,“单个或许威力有限,但若数量庞大,汇聚成阵,则能严重污染一片水域,改变局部水脉性质,甚至……成为更强大邪物降临或脱困的‘踏板’与‘养料’。”

林国贵接口,语气沉重:“我明白了!‘饲阴阵’是用完整怨魂污蚀封印根基;‘镜术’是抽取活人魂影污染风水镜像并提供‘情绪养料’;这‘绿骨’,则是制造大量低等的、可增殖的水下邪物单元,直接污染水脉,同时可能作为某种更庞大邪阵的构成部分!三者看似独立,实则层层递进,目标都是湘江水脉和其下的封印!他们这是要用水陆空……不,是用水、陆、‘影’三方面的手段,彻底撕开一个口子!”

这个推断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如果真是这样,“玄阴教”所图之大,手段之系统、之阴毒,远超最初的想象。

“必须立刻找到这些‘绿骨’的来源,以及它们被投放的地点!”赵瑞河霍然起身,“丁老哥说是在猴子石下游回水湾发现的,那里水流相对平缓,易于沉积。但恐怕不止那一处!王顺!”

“在!”

“立刻调集水警队所有可用船只,配备强光探照灯和特制捞网,以猴子石回水湾为中心,向上游溁湾镇、下游老鸹嘴方向展开拉网式搜索,重点排查水流平缓的河湾、码头背阴处、以及排水沟渠入口!寻找这种‘绿骨’!发现后立刻打捞,小心存放,避免直接接触!同时询问所有船工、渔民,近期是否见过类似异常!”

“是!”

“林老板,林道长,”赵瑞河看向二人,“麻烦你们研究一下,如何有效破坏或净化这种‘绿骨’。我担心,打捞只是治标,必须找到炼制和投放的源头!”

林国贵和林夕道人点头应下。

大规模的江面搜索在当天下午展开,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官方对外宣称是“追查水污染源和非法倾倒”,倒也勉强遮掩过去。

搜索持续到夜幕降临,收获令人心惊——不仅在猴子石回水湾打捞到数十截“绿骨”,在溁湾镇对岸一处废弃的小码头木桩下、老鸹嘴附近的芦苇荡浅水区、甚至长沙码头几处排污口附近,都陆续发现了零星或小簇的“绿骨”!分布范围之广,显然已投放了一段时间。

这些“绿骨”大多静静躺在水底淤泥或附着在杂物上,但偶尔在探照灯扫过时,能看到它们极其轻微地颤动,或是表面的绿纹闪过一丝微光。打捞上来的“绿骨”被小心装入贴了符箓的木箱,运回警厅。

就在搜索工作紧张进行时,城西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镜祸,而是一起离奇的死亡。

死者是住在通泰街一名经营香烛纸马铺的老板,姓韩,五十多岁。死亡时间推断在前夜子时左右。发现者是次日清晨上门送货的伙计。死者倒在店铺后间的工作坊里,周围散落着制作纸人竹马的篾片、浆糊和彩纸。

死状极其诡异:韩老板双目圆睁,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他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但与胡掌柜等人不同的是,他的颈部和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并且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渔网般的暗红色血管凸起。最骇人的是,他的嘴巴大张,口腔和咽喉里,竟然塞满了潮湿的、惨白色的细碎骨渣!那些骨渣的形状和质地,与江中打捞上来的“绿骨”碎片极其相似!

而在他的工作台桌面上,用浑浊的水渍写着几个歪歪扭扭、仿佛挣扎中划出的字:“骨……债……偿……”

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门窗完好。店铺里除了香烛纸马,并无特别值钱之物。据伙计和邻居反映,韩老板为人本分,手艺不错,就是有些孤僻,最近似乎心事重重,但也没听说和谁结怨。

赵瑞河赶到现场时,林国贵和林夕道人也闻讯而来。看到死者口中塞满的骨渣和桌上那触目惊心的水字,三人脸色都异常难看。

“又是自扼……但这次,明显有外力介入!”赵瑞河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那些骨渣,“是‘绿骨’!有人把‘绿骨’的碎片塞进了他嘴里!桌上的字……‘骨债偿’?什么意思?他欠了谁的骨债?”

林国贵环顾这间充满纸扎品的工作坊,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纸张和浆糊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半人高的、尚未完工的纸人上。

那纸人扎得颇为精细,穿着纸糊的红色衣裙,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嘴角似乎被特意画得上翘,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纸人的手中,还拿着一面用锡箔纸贴成的、闪闪发亮的“镜子”。

“韩老板除了做香烛,纸扎手艺也是祖传,尤其擅长扎‘重器’。”林国贵缓缓道,“‘骨债’……会不会和他经手的‘东西’有关?比如,他用到了不该用的材料?或者,他替不该替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东西’?”

“什么意思?”赵瑞河追问。

“有些邪门术法,需要特定的载体或媒介。纸人纸马,在民间传说和某些邪术里,常被用来‘代人受过’、‘承载阴魂’、甚至‘窃取命格’。如果韩老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被邪术处理过的材料比如掺入骨粉的纸张、浸泡过邪药水的竹篾,或者按照特定要求制作了具有邪异功能的纸扎品……”林国贵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夕道人走到那个未完工的纸人前,凝神感应片刻,又用古镜照了照。“此物虽有阴气附着,但并非邪器核心。倒是……”他目光转向工作台下方的地面,那里有一些洒落的彩色纸屑和灰尘。他示意赵瑞河将工作台移开。

台子移开,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略深的地砖。林夕道人用剑尖轻轻撬动地砖边缘,地砖松动,下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仅能容纳一个瓦罐的浅坑!坑里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油泥封着。

林夕道人小心地取出陶罐,揭开油泥封口。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腐臭和奇异药味的恶臭顿时弥漫开来!罐子里是半罐暗红色、粘稠如膏的糊状物,糊状物中浸泡着一些东西——几片破碎的、带着暗绿色纹路的骨片,一小绺用红绳缠着的头发,还有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这是……”赵瑞河掩住口鼻。

“邪术媒介罐,”林夕道人脸色冰冷,“以尸血或邪物血液混合秘药为基,浸泡特定物品如骨、发、钱,埋于特定方位的地下,可缓慢散发邪气,影响周围生灵,或作为远程施法的‘锚点’。看这罐子的新旧程度和里面物质的腐败情况,埋下至少有一两个月了。”

“韩老板知道自己铺子下面埋着这东西吗?”赵瑞河问。

林国贵摇头:“恐怕不知道。埋罐者手法隐蔽,若非林道长感应敏锐,很难发现。韩老板可能只是最近才感觉到不适,或是无意中接触了罐子散发的气息,或是……因为别的缘故,被灭口了。”他指着死者口中的骨渣和桌上的字,“‘骨债偿’……也许,埋罐者用到了他提供的某种‘骨’材料?或者,他被迫或无意中参与了与‘骨’相关的邪事?”

案情愈发扑朔迷离。韩老板的死,将“绿骨”与城中的邪术活动直接联系了起来。难道“玄阴教”炼制“绿骨”,不仅是为了投入江中污染水脉,还在城中进行着某种需要骨材的邪法实验或仪式?

赵瑞河下令彻底搜查纸马铺,寻找任何可能与“骨”相关的线索,同时调查韩老板近期的社交往来和货物进出记录。

搜查持续到傍晚,在铺子阁楼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里,有了意外发现。木箱里除了些陈年账本和杂物,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页面泛黄的手抄簿子。簿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里面,是用工整但略显稚嫩的毛笔字记录的,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本类似“工作日志”的东西,记录者似乎是韩老板已故的父亲,或者更早的祖辈。里面详细记录了某段时间,根据内容推断可能是晚清时期,铺子接受一些“特殊客户”的委托,制作“特殊纸扎品”的过程。这些“特殊纸扎品”要求极其古怪:需要用特定死者的衣物碎片粘贴;需要用浸泡过“尸泥水”的纸张;需要在纸人腹腔内放入写有生辰八字和符咒的小木牌;甚至……有一项记录提到,客户要求在一批纸马的“骨骼”框架内,掺入“经法师祝祷之碎骨”,并指定了骨头的颜色——“须带水青之纹”!

“水青之纹”!这不正是“绿骨”上那种暗绿色纹路的描述吗?

记录中还提到,这些“特殊客户”身份神秘,出手阔绰,但要求严格,且交货地点往往不在铺内,而是在城外荒僻处或江边。最后一次类似的记录,是在大约三十年前,之后便戛然而止。

“三十年前……‘玄阴教’在那时就已经在活动了?还是说,韩家的祖上,就曾与某个类似的邪教组织有过瓜葛?”林国贵翻看着簿子,心情沉重。

“看来,韩老板的死,很可能与祖上这段隐秘有关。”赵瑞河合上簿子,“‘骨债偿’……也许是当年的‘债主’找上门了,或者是有人不想让这段历史被翻出来,灭了他的口。而灭口的方式,恰恰用了他们当年可能使用过的‘绿骨’!”

就在这时,王顺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怪异:“组长,有个人……在警厅门口,说要见您和林老板。他说……他知道‘绿骨’和韩老板的事。”

“什么人?”

“一个老头,看起来七八十岁了,穿得破破烂烂,像是街上的老乞丐。但他说他姓吴,叫吴老栓,以前是……是‘拾骨人’。”

“拾骨人?”赵瑞河与林国贵对视一眼。

在长沙的旧俗中,确实有“拾骨人”这一行当,专司为无人收殓的野坟荒冢捡拾、重新安葬骸骨,也常受雇于迁坟或法事。

“带他进来。”

很快,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如同风干橘皮、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的老者,被带了进来。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精明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长官……林老板……”吴老栓的声音沙哑干涩,进门后先是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目光在穿着道袍的林夕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畏惧。

“老人家,请坐。你说你知道‘绿骨’和韩老板的事?”赵瑞河让人搬来椅子,语气尽量平和。

吴老栓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抓着木棍,指节发白。“是……是的。韩老板……他爹韩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我给他……给他打过下手。”

“打下手?你是说,那些‘特殊纸扎品’?”林国贵立刻问道。

吴老栓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林国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惧:“你、你们知道了?”

“我们看到了一些记录。”林国贵放缓语气,“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在查案,抓害人的凶手。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在帮忙。”

吴老栓喘了几口粗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开口:“那都是……光绪年间的事了。我那时还年轻,跟着师傅做拾骨营生。有一年,韩老爷子,在当时还是小韩找到我们,说要一批‘特别的骨头’,要求很奇怪:要溺死不超过七天的,最好是壮年男子;骨头要完整,尤其是四肢长骨和肋骨;取骨后,剩下的皮肉遗骸他们另有人处理。给的价钱很高,高得吓人。我师傅本来不愿意,觉得晦气,但……但当时日子太难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和悔恨的神色:“我们……我们接了。一开始,是去乱葬岗找那些无名溺死的。后来不够了,他们就……他们就暗示,可以去江边‘等’,甚至……可以‘帮’一些人‘早登极乐’。我们怕了,想退出,但他们威胁我们,说知道了我们的勾当,报官就是个死。我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干……前后大概……大概经手了十几具吧。”

“骨头交给韩老爷子后,他拿去做什么?”赵瑞河追问。

“不知道。韩老爷子口风很紧,只说有大用,让我们别多问。但我们偷偷看到过,他把骨头运到城外一个地方,那里有别人接手。后来有一次,我偷偷跟去过一次,那地方……那地方在岳麓山后山一个很偏的山坳里,有个破道观,但里面的人不像是正经道士,阴森森的。我看到他们好像在……在用一些坛坛罐罐,煮那些骨头,还往里面加一些花花绿绿的粉末和药水。煮出来的骨头……就变成那种……带着绿筋的怪样子。”吴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

绿筋骨头!果然是“绿骨”的早期炼制!

“那后来呢?为什么停止了?”林国贵问。

“后来……出事了。”吴老栓眼中恐惧更甚,“那个破道观里,有一次不知道炼什么东西,炸了锅,死了好几个人,听说还有毒气跑出来,附近山里的鸟兽都毒死不少。官府也惊动了,去查,但好像没查出什么,不了了之。那之后,韩老爷子就再也没找过我们,那个道观也好像荒了。我师傅没多久就病死了,死的时候浑身发青,像是中毒。我侥幸没事,但也不敢再干拾骨了,就在城里讨生活。这些年,我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总觉得那些冤魂会来找我。”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前几天,我听说韩老板死了,死得蹊跷,嘴里还塞着骨头渣……我就知道,是报应来了!是当年那些骨头的主人,来讨债了!他们……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我!长官,林老板,道长!你们要救我啊!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赵瑞河安抚了老人几句,让人先带他下去休息安置。办公室里,三人沉默良久。

“看来,‘玄阴教’炼制‘绿骨’的邪法,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甚至更久。”林国贵打破沉默,“韩家祖上被他们利用,提供骨源。如今,可能是当年知情者或受害者的报复,也可能是‘玄阴教’内部清理门户,或者……是新一轮邪术活动需要‘旧料’或‘灭口’。”

“岳麓山后山的破道观……”林夕道人沉吟,“或许是一处废弃的炼制点。但事隔多年,恐怕早已面目全非。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们现在在哪里炼制这些‘绿骨’,以及大规模投放的目的。吴老栓说看到他们‘煮骨头’,这需要场地、工具和大量材料。城中不可能毫无痕迹。”

赵瑞河点头:“我会立刻安排人手,暗中排查城中可能用于此类活动的场所——偏僻的院落、废弃的作坊、地下室,尤其是靠近水源或排水方便的地方。同时,继续加大江面搜索力度,摸清‘绿骨’的分布规律。”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罐从纸马铺挖出的邪物:“还有这罐子……林道长,您看这罐子,和当年炼制‘绿骨’的,有没有关联?”

林夕道人仔细检查罐内物质:“炼制‘绿骨’需高温和复杂工序,这罐子只是温养和散发邪气的媒介,手法不同。但里面浸泡的‘绿骨’碎片,说明两者同源。埋罐于此,或许是为了潜移默化影响韩老板,或者……是以他为‘饵’,吸引或标记什么。”

“饵?”

“有些邪术,会以特定血脉或命格之人作为‘诱饵’或‘坐标’,吸引与其相关的亡灵或邪气聚集,方便施术者捕捉或利用。”林夕道人推测,“韩家祖上参与过骨源之事,血脉中可能沾染了因果或特殊气息。埋罐于此,或为汇聚当年那些枉死者的残念怨气,用于某种仪式。”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韩老板的死不仅是灭口或报复,还是某个更大邪术仪式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组长!不好了!码头……码头那边又出怪事了!丁爷让人紧急来报,说……说江里捞起来的那些绿骨头箱子,刚才……刚才自己在动!里面还有声音!看守的兄弟不敢靠近!”

箱子自己在动?!

赵瑞河等人脸色大变,立刻赶往码头临时存放“绿骨”的仓库。

仓库设在码头一处僻静的旧栈桥棚屋里,外面有警察持枪看守。此刻,几名看守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外,手里的枪对准棚屋门,却不敢进去。

赵瑞河等人赶到时,能清晰地听到棚屋里传来“咔嚓咔嚓……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摩擦碰撞,又像是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在翻滚。棚屋的木门紧闭,但从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种惨绿夹杂着暗红的、不祥的微光。

“怎么回事?”赵瑞河厉声问看守。

“就、就在刚才,里面突然响起声音,开始很小,后来越来越大……我们还看到门缝有光一闪一闪的……没、没人进去过!”一个看守声音发颤。

林夕道人示意众人退后,他上前几步,凝神感应。片刻后,他眉头紧锁:“好重的怨煞阴气!还有……血腥气!里面不止是‘绿骨’,恐怕还有别的东西被触发了!”

他示意赵瑞河开门。赵瑞河深吸一口气,拔出手枪,示意看守开门。

木门被猛地推开!

棚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堆放在屋子中央的那些贴了符箓的木箱,此刻符箓大多已经焦黑、破损!箱盖被从内部顶开,无数惨白色的“绿骨”如同活过来的蛆虫般,正从箱子里“流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蠕动!这些“绿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正朝着屋子一角缓缓“爬”去!

而在屋子那个角落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仿佛是鲜血,却又更加浓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液体中间,浸泡着几样东西——正是从纸马铺挖出的那个邪术媒介罐的碎片,以及罐子里那些浸泡物(绿骨碎片、头发、铜钱)!

此刻,那滩暗红色液体如同有生命的沼泽,正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一张模糊的、痛苦的人脸在浮动、哀嚎。

而那些“爬”过来的“绿骨”,正前赴后继地“投入”这个漩涡之中,一接触到液体,就迅速溶解、化开,惨白的骨色被染成暗红,与液体融为一体。

每融入一批“绿骨”,液体的颜色就更深一分,漩涡旋转得更快,那张模糊的人脸也似乎清晰了一丝,散发出的怨毒和阴冷气息就更浓重一分!

“是血祭召唤!以邪物为引,以同源骨材为祭,唤醒或加强某种邪灵!”林夕道人厉喝,“快阻止它!不能让它完成!”

他话音未落,那滩液体漩涡猛地向上一鼓!一道由暗红粘液和溶解的骨渣构成的、如同畸形手臂般的东西,闪电般从漩涡中伸出,抓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看守!

“开枪!”赵瑞河大吼!

砰砰砰!枪声响起,子弹射入那粘液手臂,打出几个窟窿,粘液飞溅,但手臂只是顿了顿,依旧抓向了那名吓呆的看守!

“退开!”林夕道人一步踏前,青铜古镜清辉绽放,化作光刃斩向粘液手臂!

嗤啦!光刃将手臂齐腕斩断!断掉的部分摔落在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但漩涡中立刻又伸出两条、三条!更多的“绿骨”疯狂涌入液体,为其提供“养料”!

“烧了它!用火!”林国贵大喊,同时将手中准备好的雄精粉奋力撒向那滩液体和靠近的“绿骨”!

雄精粉触及液体和“绿骨”,爆发出阵阵白烟和“嗤嗤”声响,确实起到了一些阻碍作用。几名警员也反应过来,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扔向液体和满地蠕动的“绿骨”。

火焰燃起,烧得那些“绿骨”噼啪作响,液体也被点燃,冒出滚滚黑烟和刺鼻恶臭。那漩涡的旋转速度明显减缓,伸出的粘液触手也畏缩起来。

但黑烟弥漫,遮挡视线,且这棚屋是木结构,火势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全烧!控制火势!林道长,有没有办法彻底净化?”赵瑞河一边指挥灭火,一边急问。

林夕道人眉头紧锁,正在急速思考。这邪物以血为基,以骨为形,以怨为魂,寻常水火难灭根本。他忽然想起闲云道人留下的那本手札中,似乎有一篇提到……

“有了!”他眼睛一亮,“需以至阳之血混合烈酒、朱砂,画‘破秽镇煞符’于地面,隔绝其与地脉阴气的联系,再以真火符咒,从核心焚烧其怨魂本源!赵组长,快取黑狗血和烈酒来!林老板,助我布阵!”

赵瑞河立刻让人去取。林国贵则配合林夕道人,用朱砂在地上快速画出符阵轮廓,将那一滩不断蠕动反抗的邪异液体和周围仍在“爬行”的“绿骨”圈在其中。

很快,黑狗血和烈酒取到。林夕道人将两者混合,以指为笔,蘸取混合液,在朱砂符阵的关键节点疾书符文。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淡淡的金光,没入地面。符阵逐渐亮起,形成一个金色的、缓缓旋转的光圈,将邪物牢牢封锁在内。

邪物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疯狂挣扎,液体翻腾,那张模糊的人脸发出无声但尖厉的嘶嚎,更多的“绿骨”从箱子残骸中飞出,撞向金色光圈,却被金光灼烧成灰。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林夕道人朗声诵咒,手捏剑诀,指向符阵中心。指尖一点金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火焰,射入那滩暗红液体的漩涡核心!

“真火焚邪,敕!”

金色火焰入体,邪物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的挣扎!整个液体团剧烈膨胀、扭曲,那张人脸清晰到极点,露出极度痛苦和怨毒的表情,然后——

轰!

一声闷响,液体团连同其中尚未溶解的“绿骨”,以及那张怨毒的人脸,一同被金色火焰从内而外彻底引燃!不是普通的燃烧,而是如同被投入炼炉般,迅速汽化、湮灭!刺目的金光和灼热的气浪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几息之后,金光敛去,火焰熄灭。地面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以及少许灰白色的骨灰。那令人窒息的怨煞阴气和血腥味,也随之一扫而空。

棚屋内恢复了平静,只有未燃尽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

危机暂时解除,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更重的石块。

“绿骨”不仅能在水中作祟,还能在特定条件下被远程激发,形成如此恐怖的邪物!而韩老板的死、纸马铺的埋罐、三十年前的旧事……这一切都表明,“玄阴教”对“骨”的运用,早已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某些阴暗角落,源远流长,盘根错节。

今天他们侥幸扑灭了一处,但谁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骨债”埋在城中,又有多少“绿骨”已经或即将被投入湘江,汇入那个庞大的、旨在撕裂封印的邪恶计划?

夜色深沉,湘江无语东流。但所有人都知道,水下的阴影,正在不断膨胀、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