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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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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搁笔之时,窗外的雨正敲打着老旧的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仿佛那些沉在岁月尘埃里的低语,又一次被唤醒。从起了写这本书的念头,到真正落笔,再到这最后一个句点画下,中间竟已过去了不短的时日。如今看着眼前叠起的文稿,心中并无太多如释重负的轻松,反倒涌起一股复杂的怅惘,与些许不安。

动笔之初,我便在序言里坦白,此书缘起于对《聊斋志异》一类志怪经典的喜爱,以及对长沙这片古老土地上传闻轶事的痴迷搜集。真正写来,才愈发觉得,将那些散落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甚至只存在于某些老人模糊记忆里的碎片传闻,编织成一个有头有尾、有血有肉的故事,远比想象中艰难。最大的困窘,便在于序言中所提及的那个矛盾:既要“加工”,使其可读、可感,又怕失了那点依托于“传言”本身的、若有若无的“真”气。

“潭州”二字,承载了太多。从西汉的诸侯国,到明清的府城,再到今日之长沙,三千年的城郭之下,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诡秘奇谈。我写的,不过是这浩渺波澜中的几朵浪花,甚至可能只是水面因风而起的一点浮沫。书中的年代交错,人物更迭,从沉尸水底的冤魂,到行走于现代的考古学者,从民国的奇人异士,到深山中不散的阴兵……看似杂乱,实则是我想尝试的一种叙述。历史并非一条笔直的线,那些诡异的、不可解的、被常人视为“迷信”或“谣言”的东西,或许本身就在不同的时空里悄然回荡,彼此应和。陈明远在民国追寻的“生死城”幻影,与他后人在三星堆青铜人像上触摸到的冰冷颤栗,谁说其间没有一丝微弱的、跨越时空的共鸣呢?这便是我理解的“异闻”的生命力——它们不囿于一时一地,总在人们快要将其彻底遗忘时,又以新的面貌,隐约浮现。

书中人物,大多有原型可循,或是糅合了数个人的影子。赵瑞河身上,有着旧时警探的果决与无奈;林国贵的守拙斋,是无数在时代洪流中默默守护着本地文脉的老学者之缩影;麻六子、郭倒山、邓玄等“九异”中人,更是旧长沙三教九流、市井奇人的艺术提炼。至于那些妖、鬼、怪、尸,则更多是民众集体恐惧与想象的投射,是他们对无常命运、对未知世界的一种解释,抑或是警告。我尽力让他们不只是推动情节的工具,而是承载着那个时代特定气息与情绪的载体。是否成功,唯有读者评判。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陷入两难。一个传闻,最初或许只是某件无法解释的小事,经过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变得光怪陆离。我该忠于哪个版本?是那略显平淡的“原型”,还是那已变得惊悚离奇的“流言”?最终,我选择了一条折中的路:以流言的基本框架为骨,试图为其填充合理的肌理与情感的血肉,解释其为何会如此流传演变。譬如“水鬼拉替身”,重点或许不在水鬼如何可怕,而在溺亡者家属的悲痛与民间“寻替身”观念的结合;“凶宅”闹鬼,背后可能是一桩被掩盖的惨案与建筑特殊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我希望故事在“吓人”之余,还能透出点人世间的温度与叹息。

这也引出了我最想对读者说的一点。本书名为《潭州异闻录》,定位便是志怪灵异小说。书中种种,无论描绘得如何绘声绘色,细节如何考究,终究是文学创作,是“小说家言”。万勿将书中情节当真,更不必对号入座,心生无谓的恐惧或疑虑。长沙是座美丽的、充满活力的现代都市,它的魅力在于橘子洲头的烟花,在于岳麓山下的书香,在于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书中的“潭州”,更多是一个承载想象的文学地理空间。

能完成此书,首先要感谢长沙这座城,它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为我的幻想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也要感谢那些或载于方志笔记,或流传于老人口中的奇闻异事,它们是这本书最初的种子。最后,要感谢愿意翻开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若这些故事能让你在某个闲散的午后或夜晚,感受到一丝不同于日常的、略带寒意的兴味,或是对这座古城的多一层朦胧的想象,那便是我莫大的欣慰了。

书已写完,但潭州的异闻,或许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生发、流传。谁知道呢?

窗外雨歇,云层中透出些许微光。搁笔,合卷。

2025年冬

补记于幽乐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