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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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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天胎

民国十三年的夏末,似乎比往年更加难熬。持续月余的闷热潮湿之后,老天爷终于撕开了口子,却不是爽利的倾盆大雨,而是连绵不绝、细密如织的梅雨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长沙城头,雨水不紧不慢、没日没夜地下着,敲打着鳞次栉比的瓦片,在青石街面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溪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混合了苔藓、朽木和万物霉变的湿腐气味。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心烦意乱的午后,一辆黑色的、溅满泥点的福特轿车,刺破了雨幕,带着一股罕见的急促与不安,猛地停在了警察厅略显斑驳的大门外。车门推开,一个穿着藏青团花绸缎长衫、外罩玄色马褂、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的男人,不等随从撑伞,便急匆匆地踏着积水冲上了台阶。他面色焦黄,眼窝深陷,嘴角起着一串火泡,尽管衣着体面,却难掩眉宇间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疲惫。正是长沙城里有名的豪绅、古玩字画界的头面人物、古家族长——古柏年。

他几乎是闯进了赵瑞河的办公室,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和昂贵的檀香味。雨水顺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鬓角滑下,他也顾不得擦拭,见到赵瑞河,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赵组长!救命!救救我古家!救救我那苦命的孙儿啊!”

赵瑞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得一怔,但很快镇定下来,扶古柏年坐下,示意王顺倒杯热茶。“古老爷,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古柏年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止不住地发抖,杯盖与杯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祸事起于他的嫡长孙,古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古承嗣。

这孩子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与寻常婴孩不同。身子骨极弱,三天两头生病,药罐子不离身。这倒也罢了,古家有的是钱,人参鹿茸、名医国手,流水似的请进府里,总算是磕磕绊绊养到了十三岁。最奇的是,这孩子眉心正中,生来就带着一块指甲盖大小、形如滴血、颜色鲜红欲滴的胎记!接生的稳婆当时就变了脸色,私下嘀咕说这是“天胎”,是带着前世业障来的,命格太硬,克亲妨身,不好养。

古柏年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孙儿多舛的体质和那刺眼的印记,始终是他心头一块病。平日里将孩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许出府门半步。

可就在半月前,承嗣少爷开始不对劲了。起初是夜夜惊梦,睡到半夜便突然坐起,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浑身冷汗淋漓,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井里有眼睛瞪我”、“墙上都是会动的脸”、“有个穿官服的人要带我走”之类的疯话。可一到天亮,问他夜里的事,他却茫然不知,只说是做了噩梦。

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开了无数安神定惊的方子,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病情反而日渐沉重。近几日,更是变本加厉,宅子里开始接连出事!先是两个守夜的老仆,好端端的,夜里死在廊下,脸上扭曲的表情像是活活被吓死的!紧接着,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半夜去后院收衣服,竟一头栽进荷花池里淹死了,捞上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件承嗣幼时穿过的肚兜!

“邪门!太邪门了!”古柏年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我古柏年一辈子行善积德,修桥铺路,从不做亏心事,怎么会摊上这等邪祸?定是宅子不干净!或是……或是有人要害我古家断子绝孙啊!赵组长,您可得救救我们!”

梦魇缠身,仆人离奇暴毙,死状惊恐……赵瑞河立刻想起了“十八拐”那些脖颈被扭断的受害者。虽然死法不同,但那种超自然的、令人极度恐惧的特征,如出一辙。这绝非凡人作案。

“古老爷,令孙现在情况如何?我们能见见他吗?”赵瑞河沉声问。

“承嗣……承嗣现在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醒着也是眼神发直,谁也不认识,嘴里就反复念叨‘来了’、‘来了’……”古柏年抹着泪,“见!能见!我这就带您去!只求您一定查出缘由,救孩子一命!”

事不宜迟。赵瑞河立刻叫上王顺和技术科的老陈,又特意派人去请正在警厅协助处理“十八拐”案后续卷宗的林夕道人。林夕听闻此事,尤其是听到“天胎”、“梦魇”等词,眉头微蹙,立刻答应一同前往。

古家的“南大宅”位于长沙城南的灵官渡附近,并非临街的铺面,而是深藏于一片高墙大院之后。马车在雨中行驶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气派非凡、但莫名透着一股沉郁之气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古府”两个鎏金大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也显得有些黯淡。

早有管家撑着油纸伞在门口等候,见到古柏年一行人,连忙躬身引路。穿过几进气象森严的院落,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豪富。但赵瑞河却敏锐地感觉到,这宅子虽大,却异常安静,除了雨声,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连寻常大户人家的丫鬟仆役走动声都极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试图掩盖什么的檀香气味,但在这香气之下,似乎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又带点腥甜的怪异气息。

古承嗣的住处,在内宅最深处一座独立的二层绣楼里,名为“漱玉轩”。小楼四周种满了翠竹,在雨中更显幽深静谧。奶妈和两个贴身丫鬟守在楼下,个个面带忧惧,见到老爷和官差,连忙行礼,眼神躲闪。

踏上铺着软毯的楼梯,一股更浓的药味和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幼儿身上奶腥却又夹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卧室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西洋台灯。

一个瘦弱得几乎脱形的少年,躺在宽大的雕花拨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眉心那点朱砂胎记,在昏暗光线下,红得触目惊心,仿佛真是一滴将凝未凝的鲜血。正是古承嗣。

林夕道人示意众人噤声,他缓步走到床前,并未立刻触碰孩子,而是静静站立,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古承嗣的面色、尤其是眉心的印记。看了片刻,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光,虚悬在古承嗣眉心胎记上方寸许之地,缓缓移动。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那点朱砂胎记,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红光!而林夕道人的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他收回手指,又从随身褡裢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刻满符文的古朴铜镜,镜面对准古承嗣。

铜镜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映照出的并非古承嗣苍白的面容,而是一片混沌的、翻滚着暗红色雾气的景象,雾气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痛苦的模糊面孔一闪而过!

林夕道人迅速收起铜镜,转身对赵瑞河和古柏年沉声道:“古老爷,赵组长,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承嗣少爷眉心的,绝非寻常胎记,而是一种极阴邪的‘魂印’!此印并非天生,乃是被人以极高明的邪术,在其出生时甚或出生前,便种下的标记!此印如同一盏指路明灯,极易吸引阴邪鬼祟之物,更可能是……某种古老邪恶‘契约’的凭证!”

“契约?什么契约?”古柏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眼下还不好说。”林夕道人摇头,“需查清这‘魂印’的源头,以及契约的另一方是谁。当务之急,是稳住少爷魂魄,不能再让邪祟侵扰。贫道需在此布下‘安魂阵’,并需查阅贵府族谱,以及……府上近百年来的所有重大记事,尤其是与僧道、风水、乃至……某些隐秘交易相关的记录。”

古柏年脸色变幻,似乎有难言之隐,但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孙儿,最终一咬牙:“好!查!只要能救承嗣,古家一切隐秘,都对赵组长和林道长敞开!族谱、账册、往来书信,都在书房密室,我这就让人去取!”

趁着古柏年吩咐管家去取资料的功夫,赵瑞河让王顺和老陈对绣楼内外进行初步勘查,重点是古承嗣的卧室。房间布置极尽奢华,但总给人一种沉闷压抑之感。尤其是床头悬挂的一幅《钟馗捉鬼图》,画上的钟馗怒目圆睁,本该辟邪镇宅,在此处却莫名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张声势。

老陈在检查多宝格时,被一尊尺余高、用整块暗红色、木质细腻如玉石的材料雕刻而成的神像吸引。那神像造型古怪,非佛非道,面目模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身上缠绕着类似藤蔓的纹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古老爷,这尊神像是……”老陈问道。

古柏年看了一眼,忙道:“哦,那是去年一位游方高僧所赠,说是‘安魂镇宅’的宝物,能保小儿平安。承嗣……他似乎挺喜欢,就一直摆在这里了。”

林夕道人目光扫过那神像,眼神微凝,却未多言。

不久,管家抱着几大本厚重的族谱册子和几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进来。古柏年亲自用钥匙打开木匣,里面是些泛黄的信札和账本。

赵瑞河、林夕道人、连同略通文墨的王顺,开始仔细翻阅这些故纸堆。古家发迹于百年前,族谱记载,祖上古静斋于晚清时以经营绸缎庄起家,后涉及盐引、钱庄,迅速积累巨额财富,成为长沙豪商。但细看其发家史,却有些蹊跷。古静斋原本家道中落,屡试不第,却在中年时仿佛得了神助,生意顺风顺水,几乎从未失手,且屡次在竞争对手遭遇莫名厄运——或暴病,或破财后趁势崛起。族谱中对这些“好运”语焉不详,只归于“祖上积德”、“天佑古家”。

更奇怪的是,古家男丁历来稀薄。古静斋本人子嗣艰难,晚年方得一子,且体弱多病。之后数代,皆是单传,且多有早夭之象。到了古柏年这一代,更是年近四旬才得了古承嗣这一个孙子,视若珍宝。

“古老爷,”赵瑞河合上族谱,目光锐利地看向古柏年,“贵府祖上,尤其是古静斋公,可曾与什么特殊的僧道之人,有过密切往来?或者,府上是否请过非同寻常的风水先生,动过祖宅根基?”

古柏年眼神闪烁,额头渗出细汗,支吾道:“这个……祖上之事,年代久远,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或许有些方外之交,也是常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警员进来,在赵瑞河耳边低语了几句。赵瑞河神色一动,对古柏年和林夕道人道:“二位稍坐,厅里有点急事,我去去就回。”

他来到外面走廊,赌坊管事麻六子正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精瘦的模样,但脸上少了平日的油滑,多了几分严肃。

“麻老板,有消息?”赵瑞河直接问。

麻六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组长,您让我留意古家的事儿,有眉目了。据我手下兄弟从几个老辈人口中零碎打听,结合道上一些快入土的老家伙的醉话,古家祖上,尤其是那位古静斋老太爷,发迹得确实不干净。”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听说,古静斋早年穷困潦倒时,在湘西一带跑过单帮,结识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妖道。那妖道传了他一种极损阴德的‘借运’邪术!据说……是以至亲血脉或特殊命格之人为‘祭品’,向上天,或者向某种邪神,‘借贷’气运功名!古静斋的第一个‘祭品’,好像就是他那个天生痴傻、但据说命格奇贵的嫡亲兄长!这才换来了他乡试中举,之后官商两顺!”

麻六子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还听说,古家和‘玄阴教’的前身,好像也有过瓜葛。古静斋晚年,曾重金聘请过一批神秘的风水术士,大规模改建过这南大宅的风水布局,当时就闹出过几条人命,都被压下去了。那些术士的做派,很像后来‘玄阴教’的路子!我怀疑,古家这百年的富贵,怕是……用血和邪术换来的!那‘天胎’,搞不好就是……还债的‘利息’,或者……新一轮‘契约’的开端!”

麻六子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瑞河耳边!借运邪术?至亲为祭?玄阴教?百年血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古承嗣的“天胎”,就不是简单的疾病或撞邪,而是一个延续了百年的、血腥而黑暗的家族诅咒的应验!

赵瑞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麻六子道:“麻老板,这消息非常重要!多谢!还请继续留意,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知!”

回到书房,赵瑞河将麻六子的话简要转述给了林夕道人和古柏年。

古柏年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冤孽……真是冤孽啊!静斋公……你……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啊!报应……报应落到我孙儿头上了啊!”

他这一哭,等于间接承认了麻六子所言非虚!

林夕道人长叹一声,拂尘轻摆:“古老爷,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这‘契约’的具体内容,找到破解之法,或许还能救承嗣少爷一命。您若再隐瞒,只怕……”

就在这时,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丫鬟一声惊恐的尖叫!

众人脸色一变,急忙冲进卧室。只见床上原本昏睡的古承嗣,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眸中,没有孩童的清澈,只有一片混沌的、旋转的黑暗!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入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怪响!他眉心那点朱砂胎记,此刻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甚至隐隐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不好!邪祟反噬!要夺舍!”林夕道人厉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掠至床前,并指如剑,指尖清光大盛,疾点古承嗣眉心胎记!同时口中急诵真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道柔和而坚定的金色光晕自林夕道人指尖扩散开来,将古承嗣全身笼罩。古承嗣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掐住脖子的手也松开了,但他眉心的胎记依旧鲜红刺目,他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瞪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井……好冷……娘……救我……”

井?赵瑞河心中猛地一凛!又是井!十八拐的哑井,难道和古家有关?

林夕道人收回手指,脸色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古柏年,又看向赵瑞河,沉声道:

“赵组长,此事已非寻常刑案。古家祖宅之下,恐怕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这‘天胎’之祸,根源必在古家自身。要救孩子,须得……开棺验尸,彻查祖茔!更要在这南大宅之内,找到那个真正的‘祸根’!”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棂,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叩门。

南大宅百年繁华的表面下,那深埋的血色秘密与诅咒,正伴随着这场无尽的阴雨,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