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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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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梦魇

祠堂暗门合拢的沉重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但众人心头的寒意,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更深地渗入骨髓。那卷以血为墨、以魂为誓的“借运延嗣契”,那具被七根桃木钉永世禁锢的先祖遗骸,以及那尊似笑非笑、吸食了古家百年气运与嫡系魂寿的邪异“魅神”像,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厢房,已是午后。天色依旧阴沉,细雨靡靡,屋内不得不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在每个人凝重疲惫的脸上跳跃,阴影幢幢。古柏年受刺激过度,已陷入半昏半醒的谵妄状态,被扶去隔壁房间由郎中施针用药。留下的几人,赵瑞河、林夕道人、王顺、老陈,以及勉强恢复了些许镇定的小张,围坐在桌旁,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老板,郭前辈,”赵瑞河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血契内容骇人听闻,眼下几乎是死局。强行破契,恐引发大祸;坐视不理,承嗣少爷性命难保,古家亦将万劫不复。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林夕道人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难,难如登天。此契恶毒之处,在于将古家血脉、宅邸地气、邪神之力以及那积累百年的怨煞业力,牢牢捆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麻烦的是,”他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魅神’藉由百年香火血食供奉,其灵识已与这南大宅深度交融,甚至……可能已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此地生灵的梦境心神。我担心,我们今日强行闯入祠堂密室,已惊动了它,它绝不会坐以待毙。”

仿佛为了印证林夕道人的担忧,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非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与沉重,眼皮像灌了铅,思绪也开始变得粘稠、迟缓。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困……”王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老陈也晃了晃脑袋:“是啊,从祠堂出来就感觉不对劲,浑身不得劲……”

连意志最为坚定的赵瑞河,也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的油灯火苗开始出现重影。唯有林夕道人修为最深,强提一口真气,脸色微变:“不对!不是普通的困倦!是……是那股邪异的气息在侵蚀我们的心神!大家凝神静气,不要睡!”

但他的警告已然晚了。厢房内的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吞噬,迅速暗淡下去,最终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油灯的火苗并未熄灭,却无法照亮方寸之地,如同在浓稠的墨汁中燃烧。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雨声、风声、甚至彼此的呼吸声,都归于死寂。

紧接着,冰冷的、带着霉烂和香灰气味的灰白色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雾气粘稠湿冷,缠绕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赵瑞河猛地惊醒,或者说,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某种状态,他发现自己并非坐在厢房的椅子上,而是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灰雾弥漫的廊道之中!廊道的样式依稀是古家大宅的回廊,但一切细节都模糊扭曲,廊柱倾斜,瓦当变形,仿佛映照在晃动水波中的倒影。前后左右,都是翻滚不休的灰雾,看不到尽头。

“王顺!老陈!林老板!”他大声呼喊,声音却如同被雾气吸收,传不出多远便消散无踪。

无人回应。死寂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他尝试移动,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廊道两旁的房间门扉紧闭,但从门缝和窗棂的破损处,隐约有细碎、密集的、仿佛无数人用指甲刮擦木头的“沙沙”声传来,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哭泣、低沉的狞笑和意义不明的呓语。

突然,前方的雾气一阵剧烈翻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是警员小张!他脸色惨绿,眼神涣散,脸上、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仿佛被无形利爪抓出的青黑色淤痕,正汩汩渗出黑色的血液!他看到了赵瑞河,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股大股的黑血从口中涌出。他伸手指向身后的浓雾,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随即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雾气中。

“小张!”赵瑞河心中一痛,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时,身后的雾气也散开一些,露出了林夕道人和王顺的身影。林夕道人道袍有些凌乱,手持桃木剑,剑身清光流转,勉强撑开一小片清明区域,将他和王顺护在其中。王顺则脸色苍白,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他的左肩衣物破裂,下面同样有一道清晰的青黑手印,正在缓慢扩散。

“赵组长!小心!这里是‘魅境’!是那邪神依托古家百年怨气构筑的梦境牢笼!”林夕道人疾声道,“在此地受伤,现实中肉身亦会显现对应伤痕!心神若被吞噬,现实中便会魂飞魄散或成为行尸走肉!小张他……唉!”

话音刚落,四周的灰雾中,浮现出无数模糊扭曲的身影。有穿着前清仆役服装、面无表情重复扫地动作的虚影;有穿着寿衣、眼神空洞漂浮而过的老者;更有无数身穿官服、顶戴花翎、但面容腐烂、眼神怨毒的身影,正是祠堂密室中那具枯骨所代表的古家历代“献祭者”的怨念显化!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伸出枯骨般的手臂,发出无声的嘶嚎,带来令人窒息的怨念冲击!

而在这无数怨魂的上方,灰雾的深处,那尊“魅神”像的巨大虚影若隐若现!它不再是冰冷的木雕,而是活了过来,模糊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冰冷而贪婪的笑意,无声的尖笑如同魔音灌脑,冲击着每个人的神智!神像手中结出的法印,正不断抽取着下方怨魂的力量,转化为一道道黑色的波纹,向林夕道人撑起的清光护罩冲击而来!

“守住灵台!别被它们拉入绝望!”林夕道人全力催动法力,桃木剑舞动如轮,清光与黑色波纹不断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罩剧烈晃动,范围在不断缩小。

王顺咬紧牙关,对着靠近的怨魂开枪射击,子弹穿过虚影,如同打入空气,只能让它们略微停滞,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和意志。

赵瑞河也拔出配枪,但他心知物理攻击在此地效果甚微。他努力集中精神,回忆林夕道人平日教导的静心法门,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侵蚀和“魅神”的精神攻击。他看到,在怨魂队伍的最后方,一个穿着警服、身影虚幻的“小张”,正眼神空洞地跟着队伍行走,已然被同化。

必须想办法破局!否则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耗死在这噩梦之中!

“林老板!这‘魅境’的核心在哪里?如何才能打破它?”赵瑞河大声问道。

林夕道人一边勉力支撑,一边快速说道:“核心必是那‘魅神’的本体意念!但它隐藏极深,与整个梦境融为一体!需有人以元神出窍之法,深入魅境最深处,找到其意识核心,要么以更强意念将其击溃,要么……设法化解其执念!但此举凶险万分,施术者元神若被困住或击散,将永世沉沦!而且需要外界有人同时破坏现实中的契约载体,里应外合!”

元神出窍?深入魅神意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在场之人,谁有这等本事?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戏谑和无奈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他娘的……就知道这趟浑水不好蹚……到头来,还得老子拼命!”

灰雾一阵翻涌,一个提着红漆大葫芦、步履有些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清光护罩的范围,正是郭倒山!他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也进入了这“魅境”!

此时的郭倒山,脸上再无平日的醉意朦胧,眼神锐利如刀,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他猛灌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哈出一口浓郁得化不开的酒气,那酒气竟在魅境中形成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晕,暂时逼退了周围的怨魂。

“林老道,你这乌龟壳撑不了多久了!”郭倒山抹了把嘴,对林夕道人喊道,“老子有办法送一个人进去找那鬼东西的‘老巢’!”

他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这‘千年醉仙酿’,是老子用百种奇珍药材,采天地灵气,在极阳之地埋了甲子才成的宝贝!喝一口,能壮魂提神,喝一壶,能让魂魄暂时离体,神游太虚!老子可以分出一半酒力,护住一个人的元神,送他强行突破这层鬼雾,直捣黄龙!”

“但有两个条件!”郭倒山语气凝重,“第一,进去的人,意志必须坚如磐石,稍有动摇,立刻会被魅境同化,魂飞魄散!第二,外面必须有人不惜代价,守住老子的肉身和你的法阵,同时……想办法在现实里,给那狗屁契约来个狠的!比如,用至阳之血污了那血契,或是用真火灼烧那‘魅神’木雕!内外夹击,才有一线生机!”

谁去?谁能担此重任?赵瑞河目光扫过苦苦支撑的林夕道人和受伤的王顺,又看向郭倒山。林夕道人需主持外界法阵和后续破坏,不能分身。王顺虽勇敢,但毕竟是凡人,意志恐难承受。自己……

就在赵瑞河准备开口请缨时,魅境边缘的灰雾再次剧烈翻腾,一个胖乎乎、满脸精明、穿着绸缎马褂的身影,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了进来,正是赌坊管事麻六子!他显得狼狈不堪,似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入的。

“哎呦喂!可摔死六爷我了!”麻六子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看到眼前景象,吓得脸都白了,但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喊道,“赵组长!林道长!郭爷!大事不好!我刚得到确凿消息,‘权横地’费世宝那个老狐狸,最近正在暗中大肆低价收购古家抵押在外的田产、铺面,连古家参股的几家钱庄,他都派人去接触了!动作非常隐秘,但势头很猛!他好像……好像早知道古家要出大事,等着抄底吞并呢!”

费世宝!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这位掌控着长沙大半地下经济命脉、与各路军阀关系密切、号称“权横地”的巨富,终于将他的触角伸向了摇摇欲坠的古家!他的出现,绝不仅仅是趁火打劫那么简单!联想到古家与“玄阴教”千丝万缕的联系,费世宝在此刻出手,其背后是否有着更深的图谋?他是否与“玄阴教”有所勾结?还是想趁机夺取古家积累百年的、或许蕴含着特殊气运的产业?

内有无解邪契与魅境噬魂,外有巨鳄环伺意图吞并!古家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赵瑞河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坚定如铁,看向郭倒山和林夕道人:“我去!郭前辈,请助我!林老板,外面就拜托你了!王顺,麻老板,你们协助林老板,务必守住!”

林夕道人深深看了赵瑞河一眼,重重点头:“小心!灵台守一,万念莫侵!外界之事,贫道纵然拼却性命,也必为你创造时机!”

郭倒山也不再废话,拔掉葫芦塞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百草精华与岁月沉淀的醇厚酒香弥漫开来。

他将葫芦递给赵瑞河,神色肃穆:“小子,喝!能喝多少喝多少!记住,酒力护住的只是你的魂,不是你的胆!里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他娘的是假的!守住本心,找到那玩意儿的‘核’,给它来下狠的!”

赵瑞河接过沉甸甸的酒葫芦,一股炽热的气息顺着手臂传入体内。他仰头,毫不犹豫地将辛辣灼喉却蕴藏着磅礴生机的酒液灌入喉中!酒力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上识海!他感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托起,脱离了沉重的肉身束缚,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飞速掠过!

“走你!”郭倒山大喝一声,双手结印,按在赵瑞河后心!一股精纯的酒神之力爆发,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包裹着赵瑞河的元神,如同离弦之箭,悍然冲破了林夕道人的清光护罩,撕裂重重灰雾怨魂,向着“魅境”最深处、那“魅神”虚影所在的方位,激射而去!

就在赵瑞河元神冲入深渊的同时,现实世界,古家厢房内。

端坐不动的赵瑞河肉身猛地一颤,鼻孔、耳中缓缓渗出一缕鲜血。而一旁护法的林夕道人,则猛地睁开双眼,对紧张守候的王顺和刚刚清醒、面如死灰的古柏年厉声喝道:

“就是现在!去祠堂!取血契!用至阳之血,污秽契约符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