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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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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请草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邪神不甘的咆哮、阴兵退潮的呜咽……所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都随着“河洛龟盘”与“虚镜”、“阵钥”的同归于尽,骤然平息。常家洞核心祭坛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硫磺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被灼伤后的臭氧味。曾经沸腾咆哮的血池,此刻如同烧开的沥青锅骤然冷却,表面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布满裂纹的硬壳,只有偶尔从深处冒出的气泡,发出“啵”的轻响,证明着下方依旧涌动着未散的邪能。原本悬浮婴尸、邪光冲天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袅袅青烟的焦黑坑洞,以及散落各处的、分不清是玉台碎片、骨骸残渣还是法器粉末的狼藉。

穹顶那旋转的能量漩涡已然消失,露出被邪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岩石顶壁,偶尔还有碎石簌簌落下。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邪神威压和浩然天道之力,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大战过后、万物凋零的虚无与破败感。

幸存的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与掩体之间,人人带伤,气息奄奄。剧烈的能量冲击和生死搏杀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此刻松懈下来,无边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神经。

赵瑞河躺在钱满用身体撑起的一小块安全角落里,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沉浮。他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处,内脏如同移位般绞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强撑着没有完全昏厥,染血的眼皮艰难地抬起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扫过战场。

他看到张冷拄着卷刃的鬼头刀,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钱满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挡在他前面,后背插着几块碎石和不知名的碎片,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郭倒山靠在一个炸塌了半边的石笋旁,抱着他那空了的酒葫芦,眼神空洞,不知是死是活;麻六子瘫软在地,脸色蜡黄,那副宝贝骨牌散落一旁,他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吴真辰、江怀天相互搀扶着,同样伤痕累累;邓玄蜷缩在角落,似乎昏了过去;周历的双眼血流不止,用布条紧紧缠住,倚着岩壁喘息……

林夕道人……林国贵……王顺……还有那些倒下的警员、镖师……

巨大的悲伤和虚脱感涌上心头,但赵瑞河死死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

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犬,艰难地、一寸寸地扫向祭坛废墟的中心——虚镜子最后倒下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漆黑血液,以及几片被爆炸撕裂的月白色袍服碎片!

“咳咳……费世宝……不见了!”赵瑞河用尽力气,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却如同惊雷般在幸存的几人耳边炸响!

什么?!

张冷猛地抬头,钱满艰难转身,吴真辰独眼圆睁,周历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猛地竖起!

所有人都强提精神,挣扎着望向那片区域。果然!除了狼藉和血污,哪里还有虚镜子的踪影?!

“不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阵破反噬,加上爆炸……”张冷不敢置信,试图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跪倒在地。

“搜!他一定没跑远!”赵瑞河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组长!你别动!”钱满急忙按住他。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岩壁喘息、看似力竭的张半仙,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之前一直在默默调息,此刻危机暂缓,卜算者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三枚温养了数十年、被视为生命的“乾隆通宝”古铜钱,也顾不上地上污秽,直接跪坐在地,将铜钱合于掌心,口中念念有词,虔诚祷祝,然后猛地将铜钱抛洒在地!

“叮当当……”铜钱落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卦象——三枚铜钱,两枚阴面朝上,一枚却古怪地斜立着,将倒未倒!

“立卦?!”张半仙脸色剧变,失声叫道,“金蝉脱壳,尸解仙游!是‘替身术’!他用秘法骗过了我们,真身已经遁走了!”

几乎在张半仙惊呼的同时,旁边双目流血不止的周历,猛地扯下了蒙眼的布条!他那双奇特的“日月阴阳瞳”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流出的已不是泪,而是淡淡的血水!他强行催动濒临崩溃的异瞳,视线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虚镜子倒下的那片区域,以及更远处的黑暗角落!

“在那里!”周历猛地指向祭坛侧后方,一条被落石半掩的、极其隐蔽的裂缝!那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幽深不知通往何处。“有痕迹!很淡……但没错!是‘生气’残留的轨迹!还带着一股……草灰和血腥混合的邪味!他刚进去不久!”

“追!”赵瑞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费世宝不死,后患无穷!今日若让他走脱,他日必卷土重来!

“组长,你的伤……”钱满急道。

“死不了……扶我起来!”赵瑞河怒吼,意志支撑着他破碎的身体。张冷和钱满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艰难地将赵瑞河架起。吴真辰、江怀天也强撑着站起。郭倒山晃了晃脑袋,抓起一块尖锐的石片。麻六子咬了咬牙,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枚骨牌,捏在手中。邓玄悠悠转醒,挣扎着爬起。周历重新蒙上眼,凭感觉指向那条裂缝。

还能动的,只剩下这八九个人了,而且个个重伤濒死。但这最后一股力量,凝聚成了一支不屈的箭矢,目标直指逃遁的元凶!

众人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却坚定不移地走向那条裂缝。裂缝入口处,果然残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烧焦艾草混合腐血的气味。

“是草人替身的味儿……”吴真辰嗅了嗅,脸色凝重,“南洋邪术里顶级的逃命法门,以自身精血神魂温养一具特制的草人,关键时刻李代桃僵,不仅能挡死劫,还能制造假死迹象,真身远遁。看这痕迹,他用的还是最高等的‘血傀草人’,代价极大,但几乎能以假乱真!”

“追进去!他伤得极重,跑不远!”赵瑞河喘息着下令。

江怀天打头,凭借轻功和敏锐,率先侧身挤入裂缝。裂缝内狭窄潮湿,向下倾斜,深不见底。空气中那股草灰血腥味更浓了。众人依次而入,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通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更深处。地势越来越低,气温也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地下暗河特有的腥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一条漆黑的地下暗河从洞穴一侧汹涌流出,又消失在另一侧的岩壁下。河水冰冷刺骨,流速极快。

而在暗河岸边松软的泥地上,赫然残留着几个清晰的、带血的脚印!脚印踉跄而杂乱,指向河岸!

“他下水了!”周历即使蒙着眼,也感应到了水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与草人邪法同源的气息。

众人赶到河边,只见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哪里还有费世宝的影子?

“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张冷看着湍急的河水,眉头紧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下水追击。

“不对……”张半仙再次蹲下,仔细查看那脚印和岸边痕迹,又掐指推算,脸色变幻不定,“金蝉脱壳,亦真亦假……这脚印……太过清晰,像是故意留下的……水遁是真,但方向……可能是疑兵之计!”

周历也凝神感应,流血的双眼透过布条“看”向河水,迟疑道:“水里的气息……很乱……好像……分散了?不止一股?”

吴真辰用匕首挑起一点岸边的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河水流向和洞穴结构,独眼闪烁:“这河……有岔道!看这水势和岩层,下游百米内,必有地下支流!他可能利用水遁,在岔道口分走了!”

“分头追?”郭倒山沙哑地问。

赵瑞河看着身边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兄,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追不上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股极度的不甘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流了这么多的血,牺牲了这么多的兄弟,难道……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让这罪魁祸首逃之夭夭了吗?

赵瑞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奔流不息的暗河,仿佛要穿透这漆黑的河水,看到那个逃遁的身影。他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费世宝……虚镜子……

你真的……逃掉了吗?

这笔血债,这座城市承受的苦难,牺牲的英魂……绝不会就此了结!

只要我赵瑞河还有一口气在,追到天涯海角,也誓要将你……缉拿归案,血债血偿!

黑暗中,只余下地下暗河永恒不变的咆哮声,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又仿佛在预示着,这场跨越了阴阳、正邪的漫长追猎,远未到结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