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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异闻录

共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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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隔巷十八拐

民国十三年,夏至刚过,长沙城便掉进了一口熬着黏稠米汤的大锅里。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晒得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浮白刺眼的光,热气从每一条缝隙里蒸腾上来,裹挟着街边水沟的馊臭、茶馆泼出的残茶渣滓、以及人体汗液油脂混合的浑浊气味,黏糊糊地糊在行人脸上身上,让人喘不过气。入了夜,这热气也散不干净,只化作一团团湿重的闷,沉甸甸地压在屋檐巷角,连穿堂风都带着股馊热的劲儿。

就在这闷得人心里发慌的时节,一个毛骨悚然的怪谈,像角落里的霉斑,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渐渐成了长沙城百姓口中噤若寒蝉、却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的禁忌。

话头是从城北“十八拐”那片传出来的。

“十八拐”并非一条巷子,而是由“一人巷”为主干,枝蔓般衍生出十七条狭窄、曲折、互相勾连又时常断头的小巷弄,共同组成的迷宫般的区域。这里住的多是引车卖浆、扛包拉纤的苦哈哈,房屋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或土砖。巷道窄得仅容两人错身,抬头只看得见一线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白日里尚且人来人往,充斥着叫卖、讨价还价、孩童哭闹和街坊争吵的市井喧嚣,可一旦日头西沉,暮色四合,这片区域便迅速沉寂下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不多的几盏路灯昏黄黯淡,照不透深不见底的巷弄拐角,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墨汁,在每一个岔路口淤积、流淌。

怪谈便在这片黑暗里生了根。说的是:入夜之后,尤其是子时前后,倘若独自一人走进了“十八拐”,无论是因为什么缘故——晚归、醉酒、抑或是抄近路——千万记住一条,莫要回头。只管埋头往前走,就算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有熟人叫你的名字,甚至感觉有冰凉的手搭上了你的肩膀,也绝不能、绝不能回过头去看。

因为只要你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

至于“那个”究竟是什么,传话的人往往语焉不详,或者面带极度的恐惧,死活不肯描述。只含糊地说,轻则回去后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药石罔效;重则……便如最近那几位,直接暴毙在巷子里,或者自家门口,被人发现时,面容惊恐扭曲到了极点,一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而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脖子,以一种常人绝难做到的、近乎一百八十度的角度,被硬生生扭向了后背的方向,颈骨碎裂,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活活拧断了脖颈!

起初,这说法只在小范围流传,被当作是夏夜纳凉吓唬小孩的鬼故事,或是某些人酒后眼花产生的幻觉。官府接到报案,也只当是几起手段残忍、动机不明的凶杀案,虽令巡警加强了那一带的夜间巡逻,却也并未深究那些诡异的传言。

直到第四名受害者的身份被确认,案子才被正式转到了警察厅刑侦组赵瑞河的手上。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十八拐”深处,一个叫“老鼠洞”的死胡同尽头。时间是天光将亮未亮的卯时初刻,一个早起倒马桶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报了官。

赵瑞河带着王顺和技术科的老陈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先到的巡警简单保护起来,但依旧围了不少胆大的街坊,踮着脚,伸长了脖子,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奇异的窥探欲。

死者仰面躺在一堆破烂箩筐和垃圾中间,身下是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散发着甜腥气。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看打扮是个苦力。正如传言所说,他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巴大张着,似乎临死前想要发出凄厉的呼喊,却被人扼住了喉咙。而他的头颅,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下巴几乎抵住了自己的左肩胛骨,脖颈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淤痕,皮下骨骼明显变形断裂。

老陈戴上橡胶手套,蹲下身仔细检查,眉头越拧越紧。“组长,初步看,致命伤就是颈椎断裂,瞬间毙命。但……这不像是人力能造成的。就算是两个壮汉合力扭,也未必能扭到这个角度,还扭得这么……彻底。而且,死者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衣物完整。就像……就像他站在那里,乖乖地让人,或者说让什么东西,把他的头给拧了过来。”

王顺在旁边低声补充:“我问了最先发现的两个巡警,他们说这一带最近半夜常有怪声,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听不清具体内容,还有女人的哭声,时远时近。巡逻的兄弟有时也会觉得背后发毛,好像有人跟着,但猛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他们私底下都传,是‘鬼回头’索命。”

“鬼回头……”赵瑞河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扫过这条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烂气味的死胡同。两侧墙壁高耸,墙根生着滑腻的青苔,头顶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这里就像一口深井的底部,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查清楚死者身份了吗?”

“正在查,看打扮像码头或者货栈的苦力。”王顺答道。

赵瑞河点点头,示意老陈继续详细勘验,自己则带着王顺在“老鼠洞”附近转了转。这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窄巷。出口被杂物堵死,墙上也没有可供攀爬的窗户或缺口。凶手如果真是人的话,作案后,只能从入口离开。但入口那条窄巷四通八达,连接着“十八拐”的好几条岔路,地形极其复杂。

“走,去附近问问,看昨晚有没有人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赵瑞河道。

询问进行得并不顺利。“十八拐”的住户似乎对官府有着本能的戒备和疏离,问起昨晚的事,要么摇头说睡得死什么也没听见,要么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匆匆关门。只有一个住在“老鼠洞”斜对面、以糊纸盒为生的孤寡老妪,在赵瑞河亮出身份并塞了两角钱后,才颤巍巍地透露了几句。

“官爷……那后生……我好像有点印象,”老妪压低了沙哑的嗓子,混浊的眼睛里透着恐惧,“不是常在这片住的,像是……像是打更的陈老头那边偶尔过来串门的后生……”

“打更的陈老头?”赵瑞河心中一动。

“就是原来在城西那片打更的陈远庆啊!”老妪道,“人挺和气的,有时巡夜到这边,会在我门口歇歇脚,喝口水。这后生我见过两次,跟着陈老头,像是他远房侄子还是啥的……陈老头前阵子不是没了嘛,听说死得也挺邪乎……这后生怎么也跟着……”

陈远庆!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赵瑞河一下。

那桩诡谲的“皮影索命”案里,第一个受害者,不就是那个老实巴交、负责夜巡城西一带的老更夫陈远庆吗?他的死状同样离奇,同样笼罩在迷雾之中。时间过去不算太久,赵瑞河还记得现场那令人不安的细节。如今,一个可能与陈远庆有关联的人,以几乎同样的诡异方式,死在了“十八拐”?

是巧合?还是……那条隐没在黑暗中的线,又悄悄浮现了出来?

“阿婆,您还记得那后生叫什么名字?或者,陈远庆在这里有什么固定的落脚点吗?”赵瑞河追问。

老妪摇摇头:“名字不知道……落脚点……陈老头有时会去前面‘一人巷’中段,那个废弃的土地庙小屋里歇脚,那屋子没门没窗的,就一个破棚子,平时堆些杂物,也没人管。”

得到这个线索,赵瑞河立刻带着王顺赶往老妪所说的土地庙小屋。

那所谓的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一个不到方丈的石砌小台基,上面搭着半边漏雨的破草棚,里面堆着些烂木板、破席子和不知谁家丢弃的破烂家具,积满了灰尘和蛛网。乍一看,并无任何异常。

但赵瑞河并不死心,他示意王顺一起,将那些破烂杂物小心地挪开,仔细检查地面和墙壁。

就在搬开一堆发霉的稻草时,王顺忽然低呼一声:“组长,有东西!”

只见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赵瑞河小心地取出包袱,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用粗糙草纸订成的、约莫巴掌厚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册子,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斜,有的地方还被水渍晕染,但勉强可以辨认。

这是一本日志。记录者,正是陈远庆。

日志并非每日都记,断断续续,多是在他夜间巡逻后,回到某个临时落脚点很可能就是这破庙时,随手记下的所见所闻所思。内容繁杂琐碎,有对天气的抱怨,对微薄薪俸的不满,对街上醉汉、野狗的记载,但越往后翻,一些不寻常的记录开始频繁出现:

“……宣统三年腊月廿三,子时三刻,过王家村口老槐树,闻树下有女子啜泣声,近之则无。树上乌鸦惊飞,其声磔磔,心甚怖之,速离。”

“……民国二年中秋夜,月明如昼,于城隍庙后巷见白影飘忽,如人形而无足,倏忽不见。或言乃吊死鬼寻替身,当避。”

“……近来‘十八拐’一带,入夜后颇不宁静。非止人声,更有异响,似啮物,似低语,又似石板摩擦声。问及街坊,皆讳莫如深,或言早年此地多枉死之人,阴气重。”

再往后翻,关于“十八拐”和“王家村”的记录越来越密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疑惑:

“……连探数夜,觉‘十八拐’巷弄走向颇有蹊跷。初以为杂乱无章,细观之,似暗合某种图形,如蛛网,又如……某种阵法?中心当有一‘眼’,藏风聚气,亦或……聚阴纳煞?然遍寻不得。”

“……偶遇一游方老僧,言及此地风水,僧变色,疾走,只留一语:‘眼在心盲处,井在无波时。’何意?不解。”

“……翻查故老闲谈,言‘王家村’非指现今村落,乃百年前此地一大族聚居之所,后遭瘟疫,举族殆绝,村废。然旧址何在?众说纷纭。有言即今‘十八拐’之下,有言在城外乱石岗。怪哉,今日竟在黑市闻人高价求购与‘王家村’相关旧物,乃至……命格奇特之人生辰信息。所求为何?”

看到这里,赵瑞河的心猛地一沉。黑市求购与神秘消失的古村落相关的旧物,甚至要生辰信息?这绝非寻常古董商或风水师所为,透着一股邪性。而陈远庆显然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开始着手调查。

日志的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用力,仿佛记录者当时心情极度激动:

“……连缀线索,似有所得!‘十八拐’之阵,‘王家村’之秘,恐牵扯甚大,非止鬼神,更有人祸!今夜当再赴‘十八拐’,细查‘一人巷’底那口被封的‘哑井’!若我所料不差,‘眼’或在此!此事凶险,然吾心难安,必探明究竟!”

记录戛然而止。日期是……一个多月前。而大约就在那之后不久,陈远庆便离奇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赵瑞河合上日志,感觉手心里渗出了冷汗。陈远庆不是普通的更夫,他在暗中调查一个危险的秘密,并且可能因此丧命。

而他那位疑似侄子或晚辈的年轻人,如今也以类似的诡异方式死在了“十八拐”。

这不是巧合。陈远庆日志里提到的“阵法”、“王家村”、“黑市收购”、“命格奇特”,还有那口所谓的“哑井”,像一团乱麻,却隐隐指向某个黑暗的核心。

“立刻派人,去查那口‘一人巷’底的‘哑井’!”赵瑞河对王顺下令,“还有,想办法查清楚黑市上收购‘王家村’信息和特殊命格的是些什么人!要隐秘!”

“是!”王顺应道,又犹豫了一下,“组长,这‘十八拐’地形太复杂,白天都容易走岔,晚上更是……真要现在去查那口井?”

赵瑞河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日光西斜,给这片拥挤破败的巷弄投下更长的阴影。“先摸清位置,白天去看。至于晚上……”他顿了顿,想起那些恐怖的传言和死状,“晚上加派双倍人手,带上家伙,分组巡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更不许……轻易回头。”

然而,调查进展缓慢。“一人巷”是“十八拐”的主干,但也蜿蜒曲折,岔路极多。

询问了多个老住户,才勉强确定,巷子最深处,靠近早年一片义冢的荒地边缘,确实有一口老井,因为几十年前淹死过不守妇道的女子,后来水质变苦,就废弃不用了,井口被厚重青石板盖住,用灰浆封死,久而久之,知道具体位置的人都不多了。人们嫌晦气,都叫它“哑井”或“鬼井”。

当赵瑞河带人找到那里时,只见荒草蔓生,乱石堆积,几乎看不出井台的形状。那块封井的石板大半埋在土里,边缘长满苔藓,沉重异常,几个警员合力才勉强撬开一道缝隙。一股陈年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水锈混合着某种甜腻气息的味道从井下涌出。用手电照下去,井壁黑黢黢的,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井水似乎并未完全干涸,在手电光柱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点幽暗的反光。

单从表面看,这只是一口普通的废井。但联想起陈远庆日志里的“眼”之说,以及“井在无波时”那句谶语,赵瑞河总觉得这口井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什么。

黑市调查那边也碰了壁。这种交易多在夜间进行,对象隐秘,渠道复杂,王顺动用了一些线人关系,也只打听到最近半年确实有这么一股势力在活动,出手阔绰,但背景很深,接头人身份成谜,似乎与一些外地来的、身份不明的“先生”有关。

线索似乎又断了。就在赵瑞河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隐蔽渠道递来了话,要求单独见面。

来人自称“麻六”,是长沙城里地下赌坊的一位管事,人称“麻六子”。赵瑞河对此人略有耳闻,知道他虽混迹赌场,却并非寻常泼皮,消息极为灵通,三教九流都有门路,算得上是“三王四仙”里“赌王”麾下有点分量的人物。他主动找上警察,必有缘故。

见面地点约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麻六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深陷,手指焦黄,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市井历练出来的精明和警惕。

“赵组长,久仰。”麻六子拱拱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听说您在查‘十八拐’的案子,还有陈更夫的死?”

赵瑞河不动声色:“麻老板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麻六子压低声音,“六子混口饭吃,靠的就是耳朵长、嘴巴严。不过这次的事儿,有点邪乎,超出了咱们道上寻常的恩怨。我听到些风声,觉得该让官府知道知道。”

“请讲。”

“您是不是在查,谁在黑市上收‘王家村’的破烂和特殊八字?”麻六子问。

赵瑞河点头。

“收东西的,不是一拨人。”麻六子语出惊人,“至少有两股。一股,像是本地有些根基的,但藏得很深,要的东西杂,旧家具、残碑断瓦、甚至老坟头的砖都要,出的价也高,但要求必须是‘王家村’原址出来的真东西。另一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外来的,更神秘,只要一种东西——人的生辰八字,而且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极阴命’,或者命带‘天煞孤星’‘十灵日’等特殊格局的。价钱开得吓人,但据说验货极严,不是他们要的,摸都不让摸一下。”

赵瑞河心中一凛:“可知这些外来人的来历?长相特征?”

麻六子摇头:“来历不明,口音有点杂,像是南边官话,又带点湘西那边的土腔。长相……见过的人都说记不清,好像很普通,又好像隔天就忘了他们什么样。接头的地方也不固定,神出鬼没。我们赌场有个放债的,想捞偏门,弄了个假八字去糊弄,结果……”他脸上露出些许余悸,“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茅坑里,死状……听说脖子也扭了。”

又是扭断脖子!

“这些人收购这些,目的是什么?”赵瑞河追问。

“那谁知道?”麻六子一摊手,“我们只管牵线拿抽水,不同客人用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次听牵线的中间人酒醉后含糊提过一句,说那些要八字的,好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器皿’……听着就瘆人。”

器皿?什么样的“器皿”需要特定的生辰八字?赵瑞河想起古书里一些邪术记载,心头寒意更甚。

“麻老板为何特意告诉我这些?”赵瑞河盯着他。

麻六子苦笑一下:“赵组长,我们虽是捞偏门,但也想活得长久。最近‘十八拐’那片的动静,还有陈更夫、他侄子,包括我们那个放债的的死法……太邪性了。这不像寻常的仇杀或谋财,倒像是……沾上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我们求财,可不想把命搭进去。让官府知道,早点把这潭浑水搅清,我们也好安心做生意。再就是……”他略微迟疑,“陈更夫生前,有次在赌场后巷救了六子一个被仇家堵住的小兄弟,没图报答。这人情,六子记着。”

原来如此。赵瑞河点点头:“多谢麻老板。这些信息很有用。日后若还有相关线索,还请及时告知。”

“好说。”麻六子起身,“对了,赵组长,若真要夜探‘十八拐’,务必小心。那地方……不止地形像迷宫。我们有个兄弟,前些年夜里追债追进去过,差点没出来。他说,明明是按着记号走的,却总绕回原地;明明听见前面有人声,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最邪门的是,他觉得一直有人跟在他后面,等他终于忍不住猛一回头……您猜怎么着?”

赵瑞河凝神静听。

麻六子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他说,回头那一瞬间,看见巷子深处,离他七八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站着个人影,背对着他。然后,那个人影,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脖子……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