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暗月血云
民国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酷烈。腊月才过中旬,一股罕见的寒潮便席卷了南国,湘江两岸朔风怒号,阴雨连绵,偶尔夹杂着细碎的冰粒,敲打在屋瓦街石上,噼啪作响,寒意直透骨髓。然而,比这物理上的严寒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暗潮,悄然弥漫在整个长沙城的上空。
自“三星堆文物展”引发的连环诡事、断剑渊的邪阵对决、以及“红皮剪纸人”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以来,表面上看,长沙城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秩序。展览馆加强了安保,离奇死亡事件未再发生,街面上的巡逻也似乎更加密集。但赵瑞河及其核心团队成员的内心,却没有丝毫轻松。他们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平静。玄阴教如同一条受伤的毒蛇,潜伏在暗处,舔舐伤口,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而那最终的目标——“百婴大阵”与神秘莫测的“常家洞”,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这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在腊月十八的夜晚,达到了顶点。
是夜,子时刚过,原本被厚重乌云笼罩的长沙夜空,突然发生了异变。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缓缓散开,露出一轮……极不正常的月亮。那月亮并非往日的皎洁或昏黄,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蒙着血锈的暗红色!月轮周围,更没有清辉,而是缠绕着、翻滚着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红色云絮,层层叠叠,将月光过滤成一种不祥的、暗红的光晕,洒向沉睡的城市大地!
暗月血云!
这骇人的天象,立刻引起了尚未安眠的市民的恐慌。狗吠声此起彼伏,孩童夜啼不止,更有甚者,跪地叩拜,以为天降灾殃。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躁动,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蔓延。
警局电话铃声大作,都是报告这天现异象的。赵瑞河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悬挂在血色天幕中的暗红月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虽不通星象,但本能地感到,这绝非吉兆。
他立刻派人驱车,紧急请来了仍在警局旁静室调养的林夕道人。
林夕道人被弟子搀扶而来,他抬头望向窗外的“暗月血云”,原本因伤势而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推开弟子,踉跄走到窗前,手指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越算脸色越是骇然。
“林道长,这天象……”赵瑞河沉声问道。
林夕道人猛地转过身,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赵组长!大凶!千古罕见之大凶之兆啊!”
他指着窗外的血月,语气急促而沉重:“月乃太阴之精,主肃杀、幽冥。今夜之月,暗红如血,是谓‘血月’,主兵戈、大疫、血光之灾!月周血云缠绕,凝而不散,是谓‘血云盖顶’,乃天地怨气、煞气积聚到极致,冲犯月宫所致!此乃‘暗月血云’之象,记载中,非国破家亡、妖魔横行之大乱世不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更可怕的是,贫道观此天象,并非偶然天成!其血色暗沉,云絮诡谲,隐有邪力牵引之象!这是……这是有绝世魔头,在以逆天邪法,搅动天地气机,汇聚至阴至邪之气!若贫道所算不差,此天象预示着,七日之内,长沙地脉阴气将达到百年未有的峰值!届时,天地阴阳失衡,阳消阴长,正是举行那些需要汇聚海量阴煞之力的至邪仪式……譬如那‘百婴大阵’的……最佳时机!”
“七日?!”赵瑞河心脏猛地一缩!终于来了!玄阴教等待的“时间窗口”,竟然以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昭告天下!
“必须立刻准备!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赵瑞河握紧了拳头。敌人已经亮出了倒计时,他们不能再被动等待。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瑞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顺带着一脸凝重走了进来,低声道:“组长,麻六爷和郭老板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告,都与这天象有关。”
“快请!”
片刻后,麻六子派来的心腹账房先生,和酒神郭倒山亲自派来的大徒弟,先后匆匆赶到。两人带来的消息,进一步印证了林夕道人的判断,也展现了局势的紧迫性。
账房先生先行礼,低声道:“赵组长,六爷让传话,今夜天象一出,道上就炸锅了。各路牛鬼蛇神都躁动不安,许多平时蛰伏的旁门左道、江湖术士,都在暗中打点行装,似乎预感有大变故发生。不少黑市交易突然激增,尤其是朱砂、硝石、符纸、甚至一些违禁的药材,价格飞涨,有价无市。六爷判断,恐怕有大事要发生,让您千万小心。”
郭倒山的大徒弟则提来一小坛泥封的酒坛,瓮声瓮气地说:“赵组长,俺师傅让送来的。他说今夜星象大凶,邪气冲天,恐有妖孽借机作乱。这坛是他珍藏的‘烈阳焚心酒’,用料极猛,能暂时壮胆气、驱阴寒,关键时候或可一用。师傅还说,他那边也准备好了,若有需要,他和他手下那些敢拼命的船工伙计,随时听候调遣。”
奇人异士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麻六子和郭倒山的举动表明,不仅官方层面,整个长沙的灰色地带和市井江湖,都感受到了这股逼近的毁灭性危机。
送走二人,赵瑞河心情更加沉重。敌人尚未露面,恐慌已然蔓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林国贵带着一脸疲惫却眼神锐利的吴真辰走了进来。吴真辰的独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仅存的左手紧紧抓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古老皮卷。
“赵组长!林道长!有重大发现!”林国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他示意吴真辰,“真辰,你来说!”
吴真辰将皮卷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绘制精细、但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长沙及周边地区的山水地形图,上面用各种奇怪的符号标注着山脉、水脉、地穴,与现今的地图有很大差异。
“赵组长,”吴真辰的沙哑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根据这天象,还有我吴家祖传的这张‘地脉堪舆图’,以及最近观测到的湘江、浏阳河水位的异常波动和地下水的腥浊程度……我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用那根缺了手指的右手残掌,点向地图上岳麓山向东北延伸、没入湘江的一片区域:“‘四煞冲阴’格局,并非凭空而来,其终极的‘地煞’核心,并非泛指的某处,而是一个确切的地点——一座墓!一座从未被记载、也从未被外人发现的……汉代王侯级大墓!”
“汉代王侯墓?”赵瑞河和林夕道人都是一惊。
“不错!”吴真辰的独眼放出光来,那是摸金校尉发现绝世宝藏时才有的光芒,但此刻这光芒中却充满了凝重,“此墓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在岳麓山主龙脉一支余脉潜入湘江的‘龙吸水’穴眼之上!是天然形成的极阴绝地!但巧妙的是,墓主似乎深谙风水,竟以墓为镇,反向利用这绝地阴气,布下了一个庞大的‘锁阴固气’之局,将方圆百里的地底阴煞之气缓缓汇聚于墓中,一方面滋养棺椁,企图尸解成仙,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阴气外泄祸乱人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然而,此局历经近两千年,恐怕早已出现纰漏。加之近期……想必是玄阴教做了手脚,导致地气泄漏,阴煞外涌,才加剧了长沙城的种种异象。而这座大墓,因其汇聚了千年阴煞,如今已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阴气炸弹’!更关键的是——”
吴真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墓穴的符号上:“根据祖上秘传和图谶显示,此等规格的汉墓,尤其还是以这种诡异方式下葬的王侯,墓中极有可能陪葬有……‘镇国’级别的礼器!比如,传说中能‘镇压国运、辟易邪祟’的‘镇国玉圭’!或者,是某柄威力无穷的‘斩龙剑’的仿制品!这些东西,对于玄阴教要举行的‘百婴大阵’这等逆天邪术来说,可能是关键的‘镇物’,也可能是……致命的克星!”
“所以,玄阴教的目标,很可能也包括这座大墓?”赵瑞河立刻抓住了关键。
“必然如此!”林国贵接口道,“无论他们是想利用墓中千年阴煞加剧‘百婴阵’的威力,还是想夺取那可能存在的‘镇国玉圭’作为邪阵核心,或者……是想毁掉可能克制他们的‘斩龙剑’仿品!他们都必须在仪式开始前,进入这座大墓!”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天象异变给出了时间,吴真辰的发现指明了地点和敌人的部分图谋!玄阴教的最终阴谋,果然与这座深埋地下的王侯古墓息息相关!
“我们必须抢先一步!”赵瑞河斩钉截铁,“绝不能让墓中的东西落在玄阴教手里!”
然而,就在他们紧张商议如何组织人手、探寻古墓入口时,王顺再次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递上一份烫金的拜帖。
拜帖做工精美,用料考究,落款却让赵瑞河瞳孔一缩——“世宝商会,费世宝”。
帖中内容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虚伪,大意是:近日星象不宁,坊间多有谣言,恐生乱象。为保长沙商界稳定、民生安宁,他费世宝愿挺身而出,邀请城中几位近日“多有困扰”的商界同仁(名单上赫然包括古家等几家被“皮偶案”、“凶宅案”困扰的豪族),于明日晚间在“聚仙楼”一聚,共商“维稳”大计,并希望赵组长能以警方代表身份莅临,共保地方平安。
这分明是一份最后通牒!费世宝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以“维稳”为名,公然开始整合、吞并那些在之前事件中元气大伤、或掌握着某些关键资源如地皮、产业的势力!他是在清理战场,巩固后方,也是在向赵瑞河示威,展示其掌控力!
权横地费世宝,这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阴影,终于借着暗月血云的天象,彻底走到了台前!他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赵瑞河将拜帖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眼中寒光闪烁。前有玄阴教磨刀霍霍,七日倒计时;后有费世宝步步紧逼,整合势力。内有古墓谜团,强敌环伺;外有天象示警,人心惶惶。
局面,已危如累卵。
他看向窗外,那轮暗红色的月亮,依旧高悬,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迎来终极考验的古城。
“我们没有退路了。”赵瑞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林老板,请你和吴先生立刻着手,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座大墓的准确入口!林道长,请您抓紧疗伤,我们需要您的力量。王顺,立刻秘密召集所有绝对可靠的人手,检查装备!另外,给麻六爷和郭老板回话,他们的心意我们领了,随时保持联络!”
“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暗月血云之下,长沙城的命运,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各方势力,终于被推上了终极决战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