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夏至
周一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到达华康医疗江城办事处。
还是那间小型会议室,还是那两个人——刘志远和孟总工。但这一次,刘志远身边还坐着一位中年女性,短发,银边眼镜,职业套装,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印着国徽徽章。
“陈先生,这位是方律师,”刘志远介绍,“我们请的知识产权诉讼顾问。”
方律师伸出手,力道干脆:“陈先生,刘董说您是公司目前唯一在增持的机构投资者。我需要了解您对这场诉讼的真实态度。”
陈默与她对视两秒,在对面坐下。
“我的态度是:相信证据,但准备承担最坏结果。”
方律师微微点头,打开文件夹:“那我们从证据开始说。”
接下来四十分钟,陈默看到了华康医疗压箱底的牌。
不是孟总工那叠研发记录——那只是序章。真正的底牌,是一份尘封三年的实验日志。日志记录者不是孟总工,是那位被开除的前员工。日志里清清楚楚显示,他在职期间曾多次尝试仿制CardioTech的涂层技术,均告失败,最后擅自修改数据以蒙混过关。
这些日志从未被公开,是孟总工在清理旧物时意外发现的。
“他为什么没销毁?”陈默问。
孟总工苦笑:“他大概忘了。离职时走得匆忙,只带走了自己伪造的失败记录,真正的底稿留在了实验室。”
方律师接口:“这份日志是下周听证会的核心证据。它证明三件事:第一,被控侵权技术与CardioTech无关;第二,对方所谓‘内部邮件’存在断章取义;第三,那位‘前员工’的证词不具备可信度。”
刘志远一直没有说话。等方律师讲完,他看着陈默:“听证会之后,如果禁令被驳回,股价会有修复。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
“如果禁令通过,”陈默接过话头,“生产线停摆,股价跌破发行价,公司面临退市风险。”
刘志远点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是六月的阳光,明亮得近乎奢侈。
“刘董,”陈默开口,“我说过给你们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不会因为股价波动离场。”
他顿了顿:“但我需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官司输赢,无论股价涨跌,可降解支架的研发不能停。药监局审批不能撤。”陈默看着刘志远和孟总工,“这项技术不是您的,也不是我的,是那些等着支架救命的心血管患者。您们用了五年把它做出来,不能让任何人——包括您自己——把它埋掉。”
孟总工的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向陈默伸出手。
“我答应您。”
从金融街出来,陈默在路边站了很久。
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汽油味。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他给徐睿打了个电话。
“徐博士,协议我签了。资金下周到位。”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徐睿说:“陈先生,周敏刚拿到一个新数据——我们最新的临床实验,早期肺癌检出率做到了92.7%,假阳性率降到3.8%。”
陈默没有说话。
“这是全球公开文献里最好的数据。”徐睿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的技术,是真的可以救人。”
陈默挂断电话,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底,有光。
傍晚六点,陈默推开家门。
屋里飘着鸡汤的香气。林薇薇的母亲在厨房忙碌,林薇薇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育儿百科》,手边是叠好的婴儿衣服——纯棉的连体衣,淡蓝色和浅粉色各两套。
“回来了?”林薇薇抬头,“妈炖了老母鸡汤,说你最近太瘦了。”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些巴掌大的小衣服。
“薇薇,”他说,“宝宝的名字定了吗?”
“定了啊,陈曦或者陈曜。”
“那是学名。”陈默拿起那件淡蓝色的小衣服,“小名叫什么?”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想过。”她靠在他肩上,“你起一个。”
陈默看着掌心里那团柔软的棉布。窗外夕阳正好,将客厅染成温暖的橙红。
“夏至。”他说,“今天夏至。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林薇薇轻声重复:“夏至……”
“嗯。不论男孩女孩,小名都叫夏至。”陈默把衣服叠好,放回那一摞柔软的织物顶端,“希望他的人生,总有足够长的白昼。”
林薇薇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拉过来,轻轻覆在自己的肚腹上。
掌心下,那个叫夏至的小生命动了一下,很有力。
夜里十点,陈默收到小云的信息。
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女孩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陈叔叔,摄影展的海报我画好了!杨校长说可以印五十份,贴在村口和乡里。您帮我看一下,好不好看?”
附件是一张图片。
手绘的海报,彩色铅笔着色。画面中央是白云小学的操场,操场上立着一排展板,展板上贴着孩子们的照片。天空很高,云很白,太阳正从山脊线上升起。
海报顶端写着几行字——
“山里的眼睛——白云小学首届学生摄影展”
时间:7月8日上午九点
地点:白云小学操场
欢迎全村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来看!
陈默把这张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日历,在7月8日那格,打上一个星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