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匿名者的棋局

周二早晨，江城被一层薄雾笼罩。

陈默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首先查看“华康医疗”的舆情监测报告——那篇匿名质疑文章经过一夜发酵，已经在多个投资论坛和行业社群传播开来。有人支持作者的严谨态度，也有人质疑其动机不纯，但共识是：公司需要给出更具体的回应。

九点整，王经理发来消息：“陈总，公司发公告了，下午三点召开临时电话会议，就临床数据相关问题进行说明。”

这反应速度不慢。陈默回复：“安排接入会议。另外，查一下那个匿名论坛的背景，特别是这篇文章发帖账号的历史记录。”

“已经在查。账号是三天前新注册的，只发了这一篇帖子。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追踪困难。”

典型的专业操作。陈默眼神微凝——这不是普通投资者的随意质疑，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

上午九点半，“星火计划”的例行晨会上，气氛有些不同。小张汇报时，语气带着兴奋：“陈总，摄影志愿者昨天下午已经到白云小学了。小云拍的那张照片，志愿者老师说完全可以参加青少年摄影比赛。他们计划给学校建一个简单的暗房，教孩子们冲洗胶片。”

“费用呢？”

“预算五万，包括设备、材料和志愿者补贴。”小张调出明细，“摄影协会很支持，愿意承担一部分。另外，他们建议在学期末办一次摄影展，展出孩子们的作品。”

陈默点头：“可以。但要注意，不能影响正常学习，也不能给孩子们太大压力。重点是体验和兴趣培养，不是比赛获奖。”

“明白。”小张顿了顿，“陈总，还有件事。青山小学食堂改造的过程中，工人们发现地基有些问题，需要加固。预算要增加两万。”

“批准。”陈默毫不犹豫，“安全第一。但要让施工队提供详细的加固方案和费用明细，每一分钱都要有依据。”

十点，股市开盘。

“华康医疗”以8.15元低开3%，但很快有资金在8元整数关口护盘。股价在8元到8.2元之间震荡，成交量比昨日明显萎缩——经过两天的博弈，多空双方似乎进入短暂的平衡期。

陈默关注着盘口数据。卖单虽然持续，但单笔金额都不大；买单则集中在几个关键价位，像是有人在有计划地承接。

是公司在护盘？还是潜在的接盘方在吸筹？又或者是像自己这样的投资者在逢低布局？

他闭上眼睛，启动“财富透镜”，将注意力集中在【今日操作策略】上。

视野中浮现文字：

【‘华康医疗’今日操作】

【建议：8元以下可小幅加仓，但总仓位维持不变】

【关键节点：下午电话会议内容将决定短期走势】

【风险提示：若公司回避核心质疑，需谨慎对待后续反弹】

陈默睁开眼，给王经理发去指令：“在8元以下，加仓五十万。如果电话会议后股价反弹到8.5元以上，把这部分加仓卖出。保持总仓位基本稳定。”

“明白。”

中午十二点，陈默收到技术顾问的初步报告。

关于“睿康基因”的技术尽调已经有了初步结论：“从现有资料看，技术路线合理，数据真实，团队专业。但关键风险点在于：第一，液体活检的假阳性问题在真实世界中可能比临床试验更高；第二，市场竞争激烈，国内外至少有五家公司走在相似路径上；第三，监管审批的不确定性，特别是伴随诊断的法规尚未明确。”

报告最后建议：“如果投资，建议分阶段进行：首期投资用于支持现有管线的推进，后续投资与临床进展和审批里程碑挂钩。同时，要求创始团队拿出部分个人股份作为对赌，增强利益绑定。”

很专业的建议。陈默回复：“继续深入尽调，特别是专利布局和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下周我要看到完整报告。”

下午两点，陈默开始准备电话会议。

他重新研读那篇匿名文章，列出了十几个关键质疑点。有些是统计方法问题，有些是临床试验设计问题，有些则是更隐晦的暗示——暗示数据可能被“美化”过。

这些质疑，哪些是合理的学术讨论？哪些是恶意的攻击？下午的电话会议上，管理层的回答将揭晓答案。

两点五十分，陈默登录电话会议系统。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五百人，大多是机构投资者和分析师。聊天区里，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滚动：

“希望公司能坦诚回应。”

“如果是恶意做空，应该报警。”

“数据到底有没有问题？”

……

三点整，刘志远的声音响起：“各位投资者，下午好。感谢大家参加今天的电话会议。关于近期市场上对公司临床数据的一些讨论，我们高度重视。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了临床试验的主要研究者——同济医院心内科主任张教授，以及负责统计学分析的第三方机构代表，一起就大家关心的问题进行说明。”

这个开场不错。直接邀请临床专家和统计专家，比公司自己解释更有说服力。

张教授的讲解很专业。他从临床试验的设计初衷讲起，详细解释了分组原则、终点选择、随访计划。对于匿名文章提出的几个质疑点，他一一回应：

“关于分组不均衡的问题，这是多中心临床试验的常见情况，我们在统计分析时已经通过校正模型进行处理……”

“次要终点的选择是基于临床意义，而非统计便利性……”

“随访时间的截断是为了保证数据质量，我们计划继续随访至三年，届时会有更完整的数据公布……”

第三方统计专家的补充更加技术性，但核心信息明确：所有统计方法都符合行业规范，数据经得起检验。

一个小时的说明会，干货很多。陈默边听边记录，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从现有证据看，匿名文章的质疑虽然尖锐，但公司方面的回应更有力。

问答环节，陈默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刘董，公司是否考虑对匿名文章的作者采取法律行动？这种未经证实的指控，是否会对药监局审批产生影响？”

刘志远回答：“公司保留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但我们更愿意用事实和数据说话。至于药监局审批，审查是基于我们提交的完整资料，而非网络传言。我们有信心顺利通过。”

回答得体而坚定。

会议于下午四点结束。

陈默立即查看股价——在会议进行期间，股价已经从8.1元缓慢攀升至8.4元。会议结束后，买盘进一步增加，到四点半收盘时，股价收在8.55元，全天上涨3%，几乎收复了前一天的失地。

市场的态度很明确：相信公司的解释。

王经理发来总结：“会议效果很好，多家机构调高了评级。我们今天在8元以下加仓的部分，已经在8.5元卖出，获利约6%。”

一次成功的波段操作。但陈默知道，这只是一场小战役的胜利。“华康医疗”的根本问题——专利纠纷、产品上市、盈利能力——依然存在。

傍晚六点，陈默下班回家。

路上，他接到徐睿的电话：“陈先生，第三方顾问今天已经开始了尽调，进展顺利。他们提的问题很专业，我们的团队在全力配合。”

“好。”陈默说，“徐博士，关于投资结构，我有些新的想法。我们明天电话详谈？”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时间方便。”

挂断电话，车子驶入小区。雨后的黄昏，天空呈现出奇特的紫红色，楼宇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

家里，林薇薇正在和母亲一起准备晚餐。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回来了？”林薇薇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好像挺顺利？”

“嗯，公司回应得不错。”陈默放下公文包，“你呢？今天怎么样？”

“妈陪我去买了宝宝的衣服。”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小小的，软软的，可爱极了。陈默，我买了男孩女孩各一套，不管生什么都能穿。”

母亲从厨房端出汤：“陈默，薇薇今天血常规复查，指标好多了。但还是要注意，不能累着。”

“我会看着她。”陈默接过汤碗，“妈，辛苦您了。”

“不辛苦，照顾女儿是应该的。”母亲笑着，“倒是你，最近忙得人都瘦了。投资的事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我知道。”陈默点头。

晚饭后，母亲先回去了。

陈默陪林薇薇在阳台上散步。孕晚期，医生建议每天适当活动，但时间不宜过长。

“陈默，”林薇薇轻声说，“我今天看了小云新拍的照片。她拍了一张雨后蜘蛛网的画面，水珠挂在网上，像一串珍珠。志愿者老师说，这孩子有摄影师的眼光。”

“她在用镜头发现美。”陈默说，“就像用画笔创造美一样。”

“嗯。”林薇薇停下脚步，望着远方的灯火，“陈默，我在想，等宝宝出生后，我们带小云来江城住一段时间吧。让她看看城市，看看美术馆，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费用我们来承担。”

“好。”陈默握住她的手，“但也要尊重她和家人的意愿。山里孩子突然来到大城市，可能会有不适应。”

“我们可以慢慢来。”林薇薇已经有了计划，“先让她来住一周，如果适应，再延长。住在我妈那儿，离美术馆近，白天可以去学画画、看展览，晚上回家。”

这个想法很周到。陈默点头：“等宝宝满月后，我们来安排。”

夜里十点，林薇薇已经睡下。

陈默在书房继续工作。他打开“明镜资本”的设立文件，律师的修改意见已经反馈回来。主要涉及基金结构的合规性、投资范围的界定、风险控制措施等几个方面。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律师建议，如果基金要投资早期科技项目，需要设立专门的投后管理团队，并建立完善的项目监控机制。“否则，一旦项目出现问题，作为基金管理人可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是对的。投资不只是给钱，更是管理风险、创造价值的过程。

陈默回复律师：“同意设立投后管理团队。请帮忙起草相关的管理制度和协议模板。”

处理完这些，已经十一点。陈默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张发来的山区学校晚间总结：“青山小学食堂地基加固完成，明天开始地面施工。白云小学摄影课第二天，孩子们学会了光圈和快门的基本原理。小云拍了三十张照片，志愿者说她进步神速。”

附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小云拍的志愿者老师的侧影——黄昏时分，老师坐在教室门口，望着远山，神情专注而温柔。逆光的效果处理得很好，人物的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孩子确实有天赋。

陈默保存了照片，回复：“继续推进，但要关注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不能本末倒置。”

放下手机，他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辰，但仔细看，还是能在天幕深处找到几颗倔强的亮点。

就像这些山里的孩子，在艰难的环境中，依然努力发光。而他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一点支持，一点机会，让他们的光能更亮一些，照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