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村里的六月
周二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
林薇薇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隆起的腹部上。陈默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和要带去村里的东西——给刘师傅带的茶叶，给孩子们准备的文具，还有相机和笔记本。
六点钟，林薇薇醒了。听到厨房的动静，她慢慢坐起身，扶着腰走出卧室：“这么早？”
“嗯，路上要三个小时，早点出发。”陈默关掉炉火，“你再睡会儿，还早。”
“睡不着了。”林薇薇在餐桌旁坐下，“陈默，我有点后悔没跟你一起去。”
“医生说了，孕晚期不适合长途颠簸。”陈默盛了碗粥递给她，“而且山里路不好，你去了我也不放心。我会多拍照片和视频回来给你看。”
林薇薇点点头，小口喝粥：“那你路上小心，开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
七点，小张准时开车来接。
陈默提着东西下楼，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看阳台。林薇薇站在窗前对他挥手，晨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陈默也挥挥手，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六月的田野绿意盎然，早稻已经开始抽穗，远远望去一片青黄相接。小张开着车，汇报今天的安排：“陈总，我们大概十点到村里。刘师傅说先带酒店的人参观工作坊，然后开个简单的座谈会。午饭在村里吃，下午您可以去看看新一批学手艺的年轻人。”
“好。”陈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酒店来了几个人？”
“三个，一个采购经理，一个设计师，还有一个摄影师。”小张说，“刘师傅说他们很客气，没有摆架子。”
“那就好。”
车程漫长，陈默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想着村里的变化——第一次去的时候，道路坑洼，房屋破旧，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现在路修好了，工作坊建起来了，年轻人回来了，整个村子有了生气。
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只要你愿意付出努力。
十点一刻，车子抵达村口。
刘师傅已经等在路口了，见到陈默，连忙迎上来：“陈总，您来了！路上辛苦！”
“刘师傅，好久不见。”陈默下车，和刘师傅握手，“村里变化真大。”
确实，村口新修了停车场，路边种了花，几栋老房子翻新了，墙上画着竹编图案的壁画。虽然还是山村，但整洁有序，有了不一样的气质。
“都是托您的福。”刘师傅引着陈默往村里走，“酒店的人已经在工作坊了，我带您过去。”
工作坊是由原来的老祠堂改造的，保留了木结构，但内部重新装修，明亮整洁。十几个年轻人正在工作，见到陈默，都停下手中的活站起来。
“陈总好！”
“大家继续工作，不用管我。”陈默微笑，“我就是来看看。”
酒店的三个人正在参观。采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陈默，主动过来握手：“陈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是锦华酒店的采购经理，姓王。”
“王经理好，欢迎来村里。”
设计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眼镜，说话很专业：“陈总，这些竹编的设计真的很棒。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的结合做得很好，特别是‘月下山茶’系列，很有意境。”
摄影师正在拍照，但很注意角度，不直接拍人脸，而是聚焦在手和作品上。陈默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点点头。
参观持续了一个小时。刘师傅详细介绍每一道工序，年轻人现场演示。王经理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这个纹路是手工刻的吗？”“一件作品要多久？”“材料怎么处理能防虫？”
刘师傅一一解答，语气里透着自豪：“都是手工的，机器做不出这个味道。一件复杂的要三四天，简单的也要一天。材料要经过蒸煮、晾晒、防虫处理，才能用。”
参观结束后，大家在会议室坐下。王经理开门见山：“刘师傅，陈总，我们酒店对这批产品很满意。不仅想订‘月下山茶’系列，还想开发一个酒店专属系列，作为客房特色礼品。您看有没有可能？”
刘师傅看向陈默。陈默沉吟片刻：“可以，但有几个原则。第一，设计版权属于村里，酒店只有使用权；第二，质量要由村里把控，不能为了赶工降低标准；第三，价格要合理，保证手艺人的收入。”
“这些都没问题。”王经理爽快地说，“我们可以签长期合作协议，预付定金，按季度下单。价格可以在现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作为设计费和工艺费。”
这个条件很优厚。刘师傅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谢谢王经理，谢谢陈总！”
陈默微笑：“是你们的手艺值得。”
座谈会结束后，午饭在村里的食堂吃。简单的农家菜，但很新鲜。吃饭时，陈默问起村里年轻人的情况。
“现在有二十八个年轻人在学手艺。”刘师傅说，“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岁。有几个已经能独立设计作品了，小勇——就是上次跟您说的那个孩子，他设计的笔筒卖得可好了。”
“他们的收入怎么样？”
“好的一个月能有三四千，差点的也有一两千。”刘师傅说，“在山里，这个收入很不错了。关键是能在家门口干活，能照顾家里老人孩子。”
陈默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是简单的给钱给物，而是创造可持续的生计，让人们有尊严地生活。
饭后，王经理一行要赶回城里。
临走前，设计师单独找到陈默：“陈总，我有个想法。我们酒店在做一个‘在地文化’系列，想深度挖掘每个合作地的文化故事。能不能请村里的老人讲讲竹编的历史和传说？我们可以把这些故事印成小册子，和产品一起放在客房里。”
“这个想法很好。”陈默赞许，“但要注意，要尊重老人，不能为了挖掘故事打扰他们的生活。而且要付费，知识也是有价值的。”
“当然，我们会支付采访费。”设计师点头，“陈总考虑得很周到。”
送走酒店的人，陈默在村里转了转。他去了小勇家——那个十六岁的男孩，父母都在外打工，和奶奶一起生活。见到陈默，小勇有些害羞，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设计草图。
“陈叔叔，您看这个怎么样？”小勇指着纸上画的竹编灯罩，“我想把萤火虫的图案编进去，晚上开灯的时候，光从缝隙透出来，像萤火虫在飞。”
陈默仔细看了看：“想法很好，但工艺很难。萤火虫的图案要很细密，对技术要求高。”
“我知道，我正在练习。”小勇认真地说，“刘师傅说，只要我练好了，就让我试着做一个。”
“好好学，你有天赋。”陈默拍拍他的肩，“但也要读书，手艺和知识都要有。”
“嗯，我白天学手艺，晚上看书。”小勇点头，“陈叔叔，我想以后去读设计学校，学更多知识，回来把竹编做得更好。”
陈默心里一暖。这就是希望——一个山里孩子，因为一门手艺，看到了更远的路，有了更大的梦想。
下午三点，陈默启程回城。
刘师傅送到村口，握着陈默的手久久不放：“陈总，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村里的今天。”
“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陈默真诚地说，“刘师傅，保重身体。村里的事，慢慢来，别太累。”
“我知道，我知道。”
回程路上，陈默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年轻人专注工作的样子，小勇害羞的笑容，村里新修的道路和壁画，还有那些精美的竹编作品。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改变的证明。
他给林薇薇发了几张照片，附上文字：“村里变化很大，年轻人都在，小勇有设计天赋。酒店的合作谈成了，条件很好。”
很快收到回复：“太好了！照片拍得真好，小勇都长这么高了。你到哪了？饿不饿？”
“刚上高速，不饿。你怎么样？宝宝乖吗？”
“乖，就是动得厉害，可能知道爸爸不在家。”
陈默微笑，回复：“告诉他（她），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傍晚六点，陈默到家。
林薇薇正在厨房煮汤，听到开门声，扶着腰慢慢走出来：“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陈默放下东西，走过去扶住她，“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腰酸，坐久了站久了都不舒服。”林薇薇靠在他肩上，“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宝宝在长大，压迫到神经了。”
陈默轻轻按摩她的腰：“去沙发上躺着，我来做饭。”
“汤已经煮好了，就炒个菜。”林薇薇说，“你坐，跟我说说村里的情况。”
两人坐在沙发上，陈默详细讲了今天的见闻。讲到小勇的设计时，林薇薇眼睛亮了：“那孩子真有想法。陈默，我们可以资助他去读设计学校，如果他考得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点头，“等明年他初中毕业，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帮他。”
“还有酒店要挖掘文化故事的事，我觉得特别好。”林薇薇说，“传统手艺不只是技术，还有背后的文化和情感。把这些故事讲出来，产品才有灵魂。”
“是啊。”陈默搂住她，“薇薇，今天在村里，我看到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对未来的期待，是对生活的信心。我觉得，我们做的事，真的有意义。”
林薇薇靠在他怀里：“我一直都知道。”
晚饭后，陈默处理工作邮件。小张发来了公益论坛的最新日程——陈默的发言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时长二十分钟。论坛有线上直播，小张问要不要通知“星火计划”的合作方和受益者观看。
陈默回复：“可以简单通知，但不要强求。愿意看的就看，不愿意的不用勉强。”
接着看刘师傅发来的合作合同草案。律师已经审核过，基本没问题。陈默仔细看了条款，确认无误后回复同意。
处理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林薇薇在洗澡，陈默走到阳台透气。六月的夜晚很舒服，微风带着花香。远处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近处小区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和电视的声音。
他想，城市和山村，其实是一样的——人们都在努力生活，都在追求更好的明天。只是有些人起点低些，路难走些，需要多一些帮助和支持。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提供这一点帮助和支持，然后看着这些小小的善意，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林薇薇洗完澡出来，陈默扶她到床上休息。孕晚期她确实更容易累了，躺下后长长舒了口气。
“陈默，论坛发言准备好了吗？”她闭着眼睛问。
“准备好了。”陈默在她身边躺下，“就讲真实的故事，讲具体的人。”
“嗯，这样最好。”林薇薇翻了个身，面对他，“我明天在家看直播。”
“不用勉强，累了就休息。”
“我想看。”林薇薇轻声说，“我想看你在台上的样子。”
陈默笑了，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那我好好讲。”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薇薇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陈默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宝宝的动静。今晚宝宝很活跃，动个不停，像是在做体操。
一下，又一下，有力而充满生机。陈默想起村里那些年轻人眼里的光，想起小勇的设计草图，想起刘师傅握着的手，想起林薇薇说“我们做的事真的有意义”时的温柔。
明天要发言，后天要产检，下周要准备待产包，下个月宝宝可能就要出生。生活依然忙碌，依然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需要感受身边的温暖，感受这份因为爱和责任而变得厚重的平凡生活。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星光点点。陈默闭上眼睛，渐渐沉入睡眠。梦里，有山村，有城市，有无数努力生活的人，还有他和林薇薇牵着一个小小身影，走在开满鲜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