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山那边的声音
周一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陈默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厨房里，他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和午餐——粥在锅里保温，几个饭盒里装着林薇薇爱吃的菜，还有切好的水果。昨晚他已经反复叮嘱过注意事项，但此刻还是不太放心。
林薇薇也醒了，扶着腰慢慢走出卧室：“这么早就要走？”
“嗯，路上要四个小时，想早点到。”陈默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扶住她，“你再睡会儿，还早。”
“睡不着了。”林薇薇在餐桌旁坐下，“陈默，东西都带齐了吗？山里晚上凉，要多带件外套。”
“带齐了。”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倒是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我还是让小张安排个人过来陪你吧。”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林薇薇摇头，“而且小刘说他今天会在工作室，有事我可以找他。你就放心去吧，工作重要。”
陈默看着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孕晚期她身体负担重，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不舒服……
“我每天早中晚给你打电话。”他最后说，“有任何不舒服，哪怕一点点，也要立刻告诉我。”
“知道啦，陈管家。”林薇薇笑了，“你快吃饭吧，吃完早点出发。”
七点，小张准时开车来接。
陈默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楼，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看。林薇薇站在阳台上对他挥手，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柔。陈默也挥挥手，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清晨的高速公路车不多，两旁的田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想着新地区的情况。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汇报：“陈总，我们先去县教育局对接，然后去两所试点学校。晚上住在县城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安全。”
“好。”陈默睁开眼睛，“学校的资料都带了吧？”
“带了，这是详细的情况介绍。”小张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两所学校都在深山里，一所只有五十多个学生，三个老师；另一所稍大些，有一百二十个学生，六个老师。共同的问题是校舍陈旧，教学资源匮乏，孩子们健康状况堪忧。”
陈默翻看着资料。照片上的校舍确实破旧，墙皮剥落，窗户破损。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那种对知识的渴望透过照片都能感受到。
“这次去，主要是实地了解情况，和老师、家长们座谈，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陈默说，“‘小花计划’不能照搬照抄，要根据当地的实际需求来设计。”
“明白。”小张点头，“团队已经做好了访谈提纲，重点是了解孩子们最迫切的需求。”
四个小时的车程，后半段全是山路。
颠簸中，陈默看着窗外的景色。连绵的群山，深不见底的山谷，偶尔能看到山腰上零星的村庄。这里的条件确实比他们之前服务的地区更艰苦。
中午十二点，车子终于抵达县城。教育局的王局长已经在等他们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陈总，欢迎欢迎！”王局长热情地握手，“一路上辛苦了！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午饭在教育局的食堂，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很实在。饭桌上，王局长详细介绍了县里的教育情况：“我们县是贫困县，财政紧张，教育投入有限。山里学校条件差，留不住老师，孩子们上学也难。最远的村小，孩子们要走三个小时山路。”
陈默认真听着：“王局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但我们的原则是务实，不搞花架子，真正解决实际问题。”
“那太好了！”王局长眼睛亮了，“陈总，你们‘星火计划’的事迹我听说了，做得扎实。我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帮助。”
饭后稍作休息，一行人出发前往第一所学校。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有些路段狭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崖。小张开得很小心，车速很慢。
下午三点，终于到达第一所学校——青山小学。
校舍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旧。三间平房，墙上的石灰大片脱落，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操场上只有一个简陋的篮球架，篮板已经开裂。但校园打扫得很干净，墙上用粉笔画着黑板报，字迹工整。
校长是个六十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见到他们，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欢迎欢迎！孩子们知道你们要来，可高兴了！”
五十多个孩子整齐地坐在教室里，衣服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见到陌生人，他们有些害羞，但眼睛里有好奇的光。
陈默没有马上开会，而是先在学校里转了转。他看了教室，看了食堂，看了孩子们简陋的宿舍。每看一处，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
“校长，您在这里教了多少年书？”他问。
“四十三年了。”老校长说，“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就来了，一直没离开过。最早的时候学校只有一间土房，现在好歹有三间砖房了。”
“老师们呢？”
“加上我，三个老师。我教语文数学，李老师教自然和体育，王老师……王老师去年退休了，现在还没招到新老师。”老校长叹气，“年轻人都想出去，不愿意来山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校长，您辛苦了。我们先和老师们开个会，听听大家的想法。”
会议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进行。
除了老校长，还有另外两位老师——李老师四十多岁，王老师三十出头，是学校里最年轻的。三位老师都很朴实，说话实在。
“孩子们最需要的是什么？”陈默问。
“首先是健康。”李老师说，“很多孩子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视力问题也普遍，但家长不重视，觉得看不清就看不清，不影响干活。”
“其次是教学资源。”王老师补充，“我们连台电脑都没有，教学全靠一本书一支粉笔。孩子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想象力受限。”
老校长想了想，说：“还有老师。我们三个要教六个年级，实在顾不过来。如果能多一两个老师，哪怕支教老师待一学期也好，孩子们能学到更多东西。”
陈默认真记录。这些需求很具体，也很迫切。他想了想，说：“这样，我们先从最急迫的开始。第一，给所有孩子做全面体检，建立健康档案；第二，改善食堂伙食，保证营养；第三，捐赠一批教学设备和图书。”
“那太好了！”三位老师都很激动。
“但是，”陈默顿了顿，“这些都需要你们的配合。体检需要组织，食堂需要管理，设备需要维护。我们不能来了就走，要建立长期的合作机制。”
“我们一定配合！”老校长站起来，紧紧握住陈默的手，“陈总，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傍晚，陈默和孩子们一起吃了晚饭。
简单的饭菜——米饭，炒青菜，一点腊肉。孩子们吃得很香，看得出来平时吃得不如今天。陈默坐在孩子们中间，和他们聊天。
“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当老师，像校长那样。”一个男孩说。
“我想当医生，我奶奶老是咳嗽，我想治好她。”一个女孩小声说。
“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子。”另一个男孩眼睛亮亮的。
陈默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这些孩子，条件这么艰苦，但依然有梦想，有希望。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要做这些事的意义——给这些梦想一点土壤，给这些希望一点光亮。
饭后，天已经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灯火。陈默和老师们在办公室继续聊，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小张在旁边拍照记录，但很注意角度，不拍孩子们的正脸，只拍背影或侧影。陈默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赞许。
晚上九点，会议结束。
陈默给林薇薇打电话。山里信号不好，打了三次才接通。
“陈默？到了吗？怎么样？”林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到了，一切都好。”陈默走到院子里，信号好些，“今天看了第一所学校，条件比想象的更差，但孩子们很可爱，老师们很朴实。”
“你累不累？山里冷吗？”
“不累，不冷。”陈默顿了顿，“薇薇，我今天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薇轻声说：“我也想你。陈默，看到那些孩子，你是不是很难受？”
“有点，但更多的是责任。”陈默看着远处的山影，“看到他们，就觉得我们做的事还不够，还要做得更多，更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薇薇说，“陈默，别太自责。我们能力有限，能帮一个是一个。”
“嗯。”陈默点头，“薇薇，你今天怎么样？宝宝乖吗？”
“乖，就是动得厉害，可能知道爸爸不在家。”林薇薇笑了，“我今天把毯子织完了一小半，妈来看我了，带了好多吃的。”
“那就好。”陈默松了口气，“你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去看另一所学校，后天回去。”
“好，你也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院子里。山里的夜晚很静，能听到虫鸣和风声。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林薇薇说的“能帮一个是一个”，想起老校长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想起孩子们说“我想当老师”“我想当医生”“我想出去看看”。
是啊，能帮一个是一个。每一个具体的帮助，都可能改变一个具体的人生。而他们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坚持做，努力做。
小张走过来：“陈总，房间准备好了，条件简陋，您将就一下。”
“没事。”陈默转身，“辛苦你了，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一下，回去给团队看。”
“明白。”
招待所的房间确实简陋，但干净。
陈默洗漱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破旧的校舍，孩子们渴望的眼睛，老校长花白的头发，老师们朴实的话语。
他打开手机，翻看林薇薇发来的照片。她织的毯子已经有一尺长了，淡黄色的，很柔软。还有一张她站在婴儿房里的照片，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笑容温柔。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他想，等小月出生后，要带他（她）来这里，看看这些山里的孩子，让他（她）知道，世界有不同的样子，人生有不同的可能。
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远处有灯火闪烁。山里的夜晚很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