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不谐之音
老罗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有五秒钟。他的眼神由惊愕转为审视,最后固定成一种我熟悉的,混合着无奈和担忧的神情。他或许认定,陈敬的案子终究对我产生了无法消除的影响。
“拆开它?”老罗的语调里透着难以置信,“乐天,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一架贝森朵夫帝王系列,柳月吟亲自去维也纳定制的,价格极度高昂。这几乎是她最珍视的财产。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凭什么毁掉它?”
“就凭那行字。”我指着乐谱,但视线已经牢牢地落在那架巨大的黑色钢琴上,“‘他来了。他在听。’一个看不见的闯入者,出现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你不觉得,这架钢琴才是此地唯一的变数吗?”
“一件家具,怎么能是变数?”一个年轻的技术警员没忍住,插了一句。
我没看他,继续对老罗说明我的想法。“你看这个房间,所有陈设都太‘标准’了。家具、装饰、电器,不是天穹塔统一配置就是顶级品牌的量产品,所有数据和构造都是公开的,技术科也确认过,没有任何异常。唯独这架钢琴,它是‘私人’的,‘定制’的,其内部的详细构造,除了柳月吟和制造商,恐怕没人完全了解。”
我绕着钢琴慢慢走动,伸出了手,但并未触摸它。“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一个人毫无踪迹地消失。这要么是发生了超自然事件,要么就是利用了我们认知盲区的极端技巧。我不相信有前者。所以,问题一定出在我们看见了,却没去深思的地方。”
“这架钢琴体积巨大,位置显眼,占据了房间最中心的地方。它的存在感如此之强,以至于我们下意识地把它当作了背景。但如果,它本身就是那个机关呢?一个足以让一个人,甚至两个人,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的机关。”
老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行潦草的字,又看了看那架安静的钢琴。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清楚我的直觉在很多案件里都起过作用,但这一次的代价太大了。如果拆开之后一无所获,他这个队长需要承受的压力,将会是压倒性的。
“老罗,你再考虑一个问题。”我加重了声音,“为什么留言在乐谱上?柳月吟有个人终端,她可以在设备上留下任何信息。但她偏偏选了纸和笔。因为她不敢停下弹奏,她担心琴声一旦停止,那个‘他’会马上行动。她只能在弹奏的掩护下,用最快的速度,在手边唯一能写字的地方,留下最后的讯息。”
“这个‘他’,自始至终,都在欣赏她的演奏。这个演奏,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而这架钢琴,就是唯一的媒介。”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关键。老罗的眼神起了变化,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决断。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些什么,应该是在向高层请求授权。几分钟后,他放下通讯器,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取得了特别搜查许可。”他对我说,然后转向技术组,“联系总部的精密仪器部门,让他们派最好的结构工程师和乐器专家过来。我要把这东西,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开,检查它的每一颗螺丝。”
等待的时间显得很长。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和走动,目光全部集中在那架即将被拆解的钢琴上,每个人的神情都透着期待和紧张。
一个小时后,专家团队抵达。领队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李工程师,据说一辈子都在和各类精密机械打交道。他带着两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助手,提着几个厚重的金属箱子。
“罗队长,就是它了。”李工走上前,围着钢琴转了一圈,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柔地抚过琴身,眼神中带着惋惜,“贝森朵夫的作品,真是可惜。”
“李工,拜托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藏在里面。”老罗沉声说道。
“我尽力。但这工作急不得,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我们所有人都退到客厅的边缘,给他们留出足够大的操作区域。李工和助手打开工具箱,里面并非锤子撬棍,而是一排排闪着冷光的、类似外科手术器械的精密工具。
拆解工作开始了。
他们先是极为小心地卸下顶盖和琴谱架,接着是键盘盖。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工具与零件间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键盘被完整地取了下来,一整块黑白相间的琴键被整齐地放在铺着绒布的地毯上。
接下来是击弦机。那个由成千上万个微小木质、金属和毛毡零件构成的复杂系统,被他们有条不紊地逐一分解、编号、收纳。
我的心跳随着他们的动作,逐渐加快。
两个小时过去,巨大的钢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黑色外壳,以及内部那张布满琴弦的巨大铸铁骨架。
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的手心渗出了汗。旁边的年轻警员已经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老罗面色看不出什么,但他紧握的双拳还是显露了他内心的感受。
“李工,再往下,音板。”老罗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工点了点头,拿出几根带有内窥镜探头的长长的柔性金属杆,从铁骨架的缝隙里伸进去。他身旁的助手举着一个高分辨率显示屏,上面实时传送着探头拍到的影像。
那是一片平整的云杉木板,钢琴的共鸣就来源于此。
探头缓慢移动,画面随之平移。
突然,李工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
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太对。”李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角落,“音板的厚度有差别。而且,木纹的衔接处有后期加工过的痕迹。”
他收回探头,换上一个微型震动切割器。刺耳的“滋滋”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沿着那个可疑的区域,切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子。
一块木板被吸盘取了出来。
它后面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那不是木头。
是一个黑色的、表面光滑的金属盒子。它被严丝合缝地嵌入掏空的音板内部,尺寸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志,只有一个小小的、像是数据接口的凹槽。这个盒子,其现代和工业化的外观,和整架钢琴的古典艺术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这是什么东西?”老罗问。
“不清楚。”李工摇了摇头,他小心地将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盒子是固定的。旁边好像还有个东西。”
他用一个长柄夹子,从金属盒旁边,夹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个小巧的银质挂坠盒,是几十年前很常见的那种可以放置相片的旧式首饰。它的表面因长期摩擦而有些模糊,链子也断了。这显然不是柳月吟这种追求现代简约风格的人会持有的物品。
老罗接过挂坠盒,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将它掰开。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已经泛黄的纸条。
老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上面用一种很淡的墨水,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方振羽。20910412。”
我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老罗的身体却明显地一震。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一片苍白。
“是他……”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老罗,方振羽是谁?”我立刻追问。
“五年前,城建院的总设计师。”老罗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负责了我们这座城市近一半核心区域的智能化改造。五年前的四月十二日,他在自己的全智能安全屋里失踪。现场和他女儿的口供都显示,门窗紧锁,没有任何人进出。这个案子,最终成了悬案,以‘特殊失踪人口’的名义存档封存了。”
老罗的话让我心头一沉。
一个顶级的钢琴家。
一个顶级的建筑设计师。
两个表面上毫无关联的人,都在各自的“绝对密室”中消失不见。
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个从钢琴内部找到的、属于五年前失踪者的挂坠盒。
这并非一起孤立的案件。
这是一个持续了至少五年的,连环密室失踪案。那个藏在暗处的“他”,不是第一次作案,柳月吟,也只是他最新的一个受害者。
“把这个盒子带回去,让数据分析科和军方的技术专家一起研究。”老罗指着那个黑色金属盒,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恐惧,“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