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 大结局(上)
身后那片黑,跟块被扯烂的幕布似的,又黏又沉。
两个影子就这么从里头走了出来。
不快,也不慢,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我太阳穴一抽,浑身上下每一根改造过的神经都绷紧了,发出刺耳的嗡鸣。眼前这两个玩意儿,数据流干净得吓人,完美得让人作呕。
它们就是我和老罗的镜像,是从我们认知最底层,直接扒下来复制粘贴的冒牌货。
这道理我懂。
可亲眼瞅着另一个“自己”戳在那儿,那股子凉气顺着脊椎骨就往天灵盖上蹿。
那个“我”,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抽干了所有情绪之后,纯粹的冷静。
而那个“老罗”,脸上挂着点疲惫又自嘲的笑,活脱脱刚从一场抓捕失败的行动里爬出来的样子。
“妈的。”
我边上的老罗,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跟野兽似的。他刚从自己二十多年的噩梦里挣扎出来,心口上的窟窿还在淌血,结果这个自称“神”的孙子,又给他端上来一盘更恶心的菜。
“看什么看?”
老罗指着对面的复制品就骂。
“老子长什么鸟样自己没数?用得着你个冒牌货来提醒?”
他手一翻,腰里的枪就掏了出来,想也不想就要搂火。
可他手指头才刚搭上扳机,那个冒牌货“老罗”就先开了腔。
“别白费劲了。”
那声音跟老罗一模一样,就是调子里多了种看透了的倦怠。
“你开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可你心里门儿清,这玩意儿现在就是根烧火棍。你,也一样。”
老罗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老罗”没停,一句一句,不带半点起伏,跟念判决书似的。
“罗文龙,五十二岁。干了二十三年警察,破过几个不痛不痒的小案子,也眼睁睁瞅着自己最好的兄弟死在跟前。你想当英雄,结果呢?你他妈谁都没救成。”
“现在,你又站在这儿。面对一个你压根儿就想不明白的世界,身边一个半死不活的累赘,还有一个脑子快烧糊涂的小鬼。你帮得上什么?你除了吼、除了骂、除了用这把破枪给自己壮胆,你还能干什么?”
“你就是个包袱,罗文龙。”
冒牌货盯着他,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精准地钉在老罗最疼的伤口上。
我能看见老罗的身体在抖。
那不是气的,是被人把所有伪装一层层扒光,露出来的,那种光溜溜的无力。
“秦苍”这招太狠了。
他用老罗自己的声音,把他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那点气,又给一点点地戳破,磨没了。
“乐天。”
老罗的声音都哑了,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冒牌货。
“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真的在拖累你?”
我刚要张嘴,另一个声音响了。
是那个“我”的声音。
“他没有说谎。”
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视线投了过来,冰凉。
“从逻辑和最优解的角度,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罗文龙的个人情感和行动模式,对我们完成最终目标的成功率,是个负数。”
我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我”还在说。
“你也清楚这一点,林乐天。你的大脑,生来就是为了计算。秦苍的父亲把你塑造成最完美的‘钥匙’,可你,却一次次用那些毫无意义的情感,腐蚀自己的功能。”
“你救那个叫‘零’的男人,浪费了宝贵的十七分钟,让‘核心’提前完成了进化。你叫醒这个失败者,只是为了满足你内心那点可笑的、被称为‘道义’的程序错误。”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我面对面,隔着不到五米。
“看看你自己,乐天。你现在,还能精准地计算出π的小数点后一百万位吗?你还能在零点一秒内构建出最复杂的博弈模型吗?”
“你不能了。”
“你的‘人性’,正在污染你的系统。你正在变成一个残次品。”
他抬手,指向悬在半空那个巨大的数据大脑。
“那才是你应该追求的终极形态。纯粹,完美,不被任何情感羁绊。而你,却选择和这些拖后腿的‘人类’,一起烂掉。”
“你真让我失望。”
我整个人都木了。
这不是攻击。
这是蛊惑。
秦苍在用一个“更完美的我”,引诱我,让我自己扔掉那点摇摇欲坠的,被称为“人性”的玩意儿。
他想让我亲手杀了“林乐天”,然后变成一个纯粹的,“变量”。
步道尽头的“秦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脸上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跟欣赏自己亲手导的戏一样。
“乐天,别……别听他的……”
老罗的声音很轻,他自己的精神,也快被那个冒牌货给压垮了。
怎么赢?
动手没用,辩论更是自己往套里钻。
战胜自己……
你要怎么战胜一个说出你所有心声,所有恐惧的“自己”?
突然,我的视线越过冒牌货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黑暗里。
我们身后,是那个一直被我们拖着,昏迷不醒的零。
一个累赘。
一个在最优解里,早就该被扔掉的牺牲品。
但我和老罗,还是一路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拖了出来。
为什么?
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几乎就要死机。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不,都算不上是念头,就那么冒了出来。
不是计算,也不是逻辑。
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甚至有点可笑的念头。
我看向对面的冒牌货“老罗”,他正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快要崩溃的真老罗。
然后,我抬起头,对我自己的那个复制品开口。
“你说的没错。”
我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步道尽头的秦苍,都愣了一下。
老罗猛地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我是个残次品。”
我平静地看着那个“我”。
“我的计算能力在衰退,我的判断被情绪干扰,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最优解。我固执,我天真,我甚至……很蠢。”
我一步一步,朝着我的冒牌货走过去。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停在他面前,我们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属于我的倒影。
“你和我,最大的不同,不是那些所谓的‘人性’。而是,我会犯错。”
“而你,一个完美的数据集合体,一个绝对理性的化身……”
我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他绝对算不出来的,混着疲惫、自嘲和一点点疯狂的笑。
“你,永远都是对的。”
话音刚落,我一拳就砸了过去。
毫无征兆。
拳头穿过了他。
像是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他只是个影像。
“没用的。”
冒牌货的我,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物理攻击能解决的问题。你证明不了……”
他话还没说完,我的身体已经和他交错而过。
我冲向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冒牌货“老罗”。
老罗的那个冒牌货显然没料到我的目标是他,他的程序,是设定好和老罗本人进行心理对线的。
面对我的突袭,他甚至没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攻击他。
我从他身边擦过去,一把就抢走了他腰间的那把枪。
一把和我手上这把一模一样,但同样是数据构成的枪。
拿到枪的瞬间,我连身都没转。
凭着早就算好的角度,我头也不回地,朝着身侧的黑暗,扣动了扳机。
那儿,什么都没有。
但在我的数据视觉里,那里有一根不起眼的,给这条悬空步道供能的线路。
这是这个“王座”里,为数不多的实体。
也是“秦苍”因为太过自信,而忽略掉的一个小小的漏洞。
枪响了。
数据子弹,精准地打在了那条实体的数据线上。
一瞬间,刺眼的电火花,在黑暗里炸开。
我们脚下的步道,猛地晃了一下,所有的灯光都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那两个复制品,我的,和老罗的,身体也跟着闪烁起来,跟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边缘都花了。
“你……你干了什么?”
我自己的那个冒牌货,第一次,声音里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
“很简单。”
我转过身,用枪口对着他。
“我没想赢你,因为你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是……”
“掀了桌子。”
对,这才是凡人的搞法。
棋下不赢的时候,就把棋盘也一块儿给毁了。
这不讲逻辑,也不“正确”。
但这他妈的管用。
“干得漂亮,乐天!”
老罗也反应了过来,他那股子被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整个人跟炮弹一样撞向他自己的那个冒牌货。
“失败者?”
他一记凶狠的头槌,狠狠磕在冒牌货的脸上。
“老子是失败者,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那冒牌货被撞得往后一趔趄,身体闪得更厉害了。
老罗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枪,学着我的样子,转身就朝着另一边的黑暗开了火。
又是一声枪响,另一条备用线路也被他打爆了。
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和混乱。
只有中间那个巨大的“大脑”,还在稳定地发着光。
那两个复制品,在闪了几下之后,彻底变成一堆乱码,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们赢了。
用一种最不“光彩”,最“错误”的方式。
黑暗里,只剩下我和老罗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
步道尽头,那个始终站着不动的“秦苍”,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灯光重新亮起,但不再稳定,昏暗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透着股不安。
“精彩。”
“秦苍”微笑着,声音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
“真是精彩的答案,乐天。”
“看来,我父亲,确实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些我算不出来的东西。”
“欢迎你们,来到我面前。”
他向我们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两个终于通过所有考验,有资格面见神明的使徒。
“现在,最后的时刻到了。”
“告诉我你的选择,乐天。是作为一把‘钥匙’,用你那可悲的、从我父亲那儿继承来的‘死亡悖论’,来对我进行一次注定失败的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