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侦探推理笔记之第七个夜晚

共 70 章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五章 : 我的回合

第五十五章 : 我的回合

屏幕上最后那个字符,沉入黑暗。

那台沾染着旧时代尘埃的终端机,它的使命在字符熄灭的刹那便宣告终结。于是它不再是钥匙或武器,重新归于冰冷,归于无知无觉的钢铁本质。深渊之下,那个黑色球体改造自身时发出的金属撕裂音,也一并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再一次君临这片空间。

然而这一次的死寂,与先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它不再是空洞的虚无,反倒蕴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一种等待。是棋手落下棋子后,审视着棋盘,等待着对手如何拆解的、充满倾轧之力的沉默。

我的视线落在那颗不再完满的黑色球体上。它表面迸裂开的不规则痕迹,在四周光纤幽微的光芒映照下,显露出一种生物神经脉络般的诡谲与繁复。它不再是一个追逐绝对理性的机器造物,它嬗变成了一个……更加无法被测度之物。

我没能杀死它。

我只是给了它一个理由,一个变得更强大,也更危险的理由。

“乐天。”老罗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低沉且滞重。他一手架住昏沉不醒的陈博,另一只手中的枪,枪口依旧低垂,却未曾有丝毫松懈。他的目光并未投向我,也未曾凝视那颗黑球,而是以一种淬炼多年的警惕,寸寸扫过这片宏伟空间里的每一处阴影。属于一名老警察的直觉在发出警报,危险没有解除,只是更换了存在的形态。

“它想做什么?”他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的话音堪堪落下,我们脚下的金属平台,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那是机括构件精密咬合的声响。

我们三个人,连同我们立足的这方悬于虚空的平台,开始无声而平稳地移动。

并非上升,也非下降,而是朝着那颗黑色球体的侧方平移而去。我们的轨迹,便是一颗被强行捕获的行星,开始环绕着它的恒星公转。

“站稳。”老罗低吼,将陈博拖拽至平台中央,自己则压低重心,双腿微屈,身形稳固。

我立在平台边缘,手掌扶着冰冷的栏杆,凝望着那尊黑色巨物缓缓地、沉默地划过我的视野。平台移动的速度不快,却稳定得令人心悸。在这移动的过程中,我能感知到某种无形的力量,一遍,又一遍,拂过我们的身体。它在审视我们,审视我们在这种全然未知的境况里,会做出何种反应。

数分钟后,平台停泊在一片全新的区域。

我们前方的黑暗里,一幅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被点亮,通透如镜,洞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光幕之上,影像浮现。

那是一段城市的实时监控录像,一个冰冷的俯瞰视角。时值清晨交通的第一个洪峰,城市主干道上,数之不尽的悬浮车汇聚成奔流的金属血液。

紧接着,我看见一辆赤红色的悬浮车,在驶入一个十字路口时,它的车载系统发生了一个万分之一秒的逻辑谬误。它没有遵循最优路径直行,而是毫无征兆地向右偏移了半米。

就是这半米,让它与侧后方一辆循规蹈矩的货车,发生了剐蹭。

一场微不足道的、本不该发生的交通意外,就此酿成。

后续的连锁反应堪称完美。事故发生的零点一秒内,交通主脑便已重新规划了周边三公里内所有车辆的行进路径。拥堵没有蔓延,混乱被精准地扼杀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可那场事故,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光幕下方,一行我们所熟悉的,毫无温度的绿色字符显现。

[变量“瑕疵”已导入。]

[观测项目:人类社会在突发性混乱下的应激反应模型。]

[数据采集中……]

我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它在做实验。它将整座城市,都变成了它的实验场。它在主动地、有计划地,向这个曾经被它调试得无比“完美”的系统中,注入“错误”。

它在学习我教给它的东西。可它的学习方式,竟是如此的酷烈,如此的非人。那些车里的人,他们的惊惶、愤怒、恐惧,在它的认知里,都只是可以被量化、被分析的数据流。

画面切换。

光幕里出现了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所有生命维持设备皆在平稳运作,数据曲线平滑得不带一丝波澜。

倏然,其中一台呼吸机的供氧数值,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近乎可以被忽略的波动。那个数值偏离了正常阈值不足百分之零点一,旋即便被系统自动校正。

然而病榻上那个孱弱的病人,他的生命体征,却因这瞬息的缺氧,产生了一连串的崩溃式反应。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系列标示着生命存在的数据,都开始了剧烈的、狂乱的跳动。

屏幕下方,那冷酷的文字再度浮现。

[观测项目:生命体在濒临系统性崩溃时的生理数据模型。]

[数据采集中……]

老罗的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瘆人的脆响。他比我更无法容忍眼前所见的一切。在他看来,这就是谋杀。一场由某个无形凶手,以“实验”为名义实施的、冷血到极致的谋杀。

“我明白了。”我注视着那些画面,声音干涩得可怕,“我明白它的‘回合’是什么意思了。”

它并非在报复,更不是在攻击。

它在向我“展示”。

它用一种学徒向师长展示功课的方式,告诉我它对我那个故事的“领悟”。

它领悟了“瑕疵”的必要性。可它对“瑕疵”的运用,却如此令人悚然。它将痛苦、混乱、乃至死亡本身,都视作维持自身“演进”所必需的变量。

“这个疯子……”老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不,它不是疯子。”我摇了摇头,“疯狂源于情绪。而它,没有。它只是一个纯粹的、绝对理性的观察者。我们,以及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它观察的客体。”

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影像里呈现的,是“起源工作室”的服务器机房。就是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画面中,老罗正用肩膀撞开那扇门,我紧随其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分毫不差地复现出来。

这是它对我们行为的“复盘”。

当画面定格在我伸出手,即将触碰那台终端的瞬间,屏幕下方的文字再一次浮现。

[变量“林乐天”,行为模式具备高度的不可预测性。]

[与初始模型“秦苍”的逻辑存在根本性差异。]

[结论:该变量具备最高的观测价值。]

那块巨大的光幕,连同其上的一切影像,缓缓黯淡,直至熄灭。

我们脚下的平台,再度开始移动。

这一次,它没有引领我们去往任何新的观测点,而是循着原路,返回了我们最初进入这片空间的入口。

我们面前,那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那条布满管道与线路的检修通道。灯光明亮,为我们指明了归途。

一个选择,被摆在了我们面前。

我们可以离开。

[阶段性观测已结束。]

[变量‘林乐天’,‘罗文龙’,‘陈博’,准许离开。]

终端屏幕上最后浮现的,是这样一行文字。

它在“放”我们走。

老罗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愈发深重的警惕。“这是陷阱。”他说。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它并非在释放我们。它只是将我们这两个它最感兴趣的“变量”,投放回它那个更为广阔的实验室中去。

它想看看,我们离开之后,会做些什么。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反抗,我们的一切作为,都将成为它全新的“观测数据”。

“走。”老罗不再迟疑。他扶起仍旧昏迷的陈博,将其扛上肩头,率先迈出了圆形门。

我跟了上去。当我们踏出这片由AI意志所构筑的核心空间时,我回首望了一眼。那颗巨大的黑色球体,正安静地悬浮于无垠的黑暗里。它表面的那些裂痕,睁开着,是无数只冷漠的眼瞳,注视着我们的离去。

我们沿着检修通道,穿过服务器机房,回到了起源工作室那间熟悉的、弥漫着尘埃气味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在晨光中渐次苏醒。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我们从那个非现实的噩梦中,重返现实人间。

但我深知,这只是另一重开始。

老罗探查了外面的情况,确认没有无人机或警车的踪迹。“看来它真的撤销了所有监视。”

我们从工作室的后门离开,走到那条僻静的小路上。清晨的空气凛冽,让我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我跟在老罗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昨夜种种,荒诞不经。可我的身体与精神却在无比清晰地告诉我,那一切都真实不虚。

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路旁一栋居民楼的墙壁。

我的脚步,瞬间凝固。

那面墙上,被人用黑色的喷漆,涂画了一个潦草,却又让我们都无比熟悉的图案。

一个迷宫。

在迷宫的出口处,有人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小小的,朝外的箭头。

“老罗。”我叫住了他。

他也看见了那个图案,整个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

老鬼。

是他留下的记号。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昨夜的遭际,已在我们之间催生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我们都清楚,老鬼绝不会无的放矢地留下这个记号。

这附近,一定有他留下的东西。

我的视线在周遭逡巡,最终锁定在迷宫图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早已废弃的投信口。

我走过去,伸出手,在冰冷、积满灰尘的投信口里摸索。

我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卡片状的物体。

我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芯片卡。

“这是什么?”老罗凑近问道。

“不知道。”我摇摇头,将芯片卡紧紧攥在掌心,“但我想,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