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守夜人
会议室的白光灯亮度刺目,巨大触控屏上投射出的古文字显得刻板而清晰。这是2096年,我们正用眼下的科技,解析数百年前的秘密。长桌两侧,仅有我和老罗,空气中是我们两人交替的呼吸声。调查陷入了僵局,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女人的疯狂臆想,以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他”。
“资料传来了。”老罗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他手指在桌上一划,屏幕切换。先出现的是一本十七世纪的探险家手札,书页泛黄,边缘有了破损,字迹却出奇地保留了下来。
扫描精度极高,连纸张的纤维质感都一目了然。内容很杂,图文混合,记录着异域风情和一些地方传说。其中有几页,画着和王静笔记里相仿的符号:扭曲的几何图形、环绕的星辰轨迹,还有一幅画,一个人跪在祭坛前,祭坛上方悬着一弯月牙。
“这儿。”我指着屏幕上的月牙符号,“和第一块骨牌的图案完全一样。”
老罗放大了那个区域。月牙符号旁边,有一行古典语写的小字注释。系统自动翻译显示在旁:“初试炼,心向月,涤净凡尘之眼。”
“初试炼……”老罗轻声念着,“这么说,七枚骨牌,就是七重试炼?”
这个发现为停滞的调查注入了新的可能。王静的行为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她是在严格遵从一个古老的仪式。
我们快速翻阅手札的其他部分,又找到几个能和骨牌对应的图案,旁边的注释也同样含糊,充满了“星辰指引”、“时沙之漏”一类的词句。王静显然是从这本手札里,找到了她“仪式”的蓝本。但手札并未提及“守夜人”和“门之守护者”。
“换下一份资料。”老罗对系统下令。
屏幕上,十七世纪的手札消失,换成了一张张破碎的羊皮卷照片。这些羊皮卷破损得更厉害,许多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留下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这就是那份提到“守夜人”的十三世纪文献。
内容是用更古老的文字写成,系统翻译起来很费劲,许多地方只能给出可能的词义猜测。文本断断续续,我们只能拼凑出一些零散的信息。
“……黑夜的守护者,知识的传承人……我们,守夜人,在沉寂中等待……”
“……七重试炼是通往‘门’的唯一路径,凡人需以大毅力、大虔诚方可得见……”
“……血肉之躯皆为枷锁,唯有抛却,方能抵达真实……第六试炼乃时之终结,第七试炼即门之洞开……”
读到这里,我与老罗对望,都从对方眼神中察觉到了惊骇。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这不就是在说,死亡是仪式的一部分?”
“看来是。”老罗的脸色沉了下去,“王静的死,是她进行的第七个试炼。她以为自己正在‘抛却枷锁’,‘洞开门扉’。”
这简直不可理喻。一本八百年前的残卷,在2096年引导一条生命走向了终结。
“守夜人……”我反复念着这个词,“他们是什么人?古代的秘密社团?”
“看描述,更像一个追求极端哲学的思想团体,或者说是一群世界观扭曲的哲思者。”老罗说,“他们不信现实,认为世界是虚假的。”
羊皮卷还提到了“门之守护者”,描述更加模糊。“守护者持有……开启真实之匙……考验求道者之心……”
“又是钥匙。”我立刻想到王静笔记里的“蛇形钥匙”。“‘门之守护者’拿钥匙,王静也有一把钥匙。她认为自己是‘守护者’?不对,她是个求道者,在进行试炼。那么,钥匙是谁给她的?”
疑点又绕回了起点。
老罗锁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乐天,回到十七世纪的手札。那家伙是探险家,对吧?探险家总会画地图。”
我立即领会了他的意图。我们重新调出手札,一页页细看。在手札最后几页,果然找到一幅手绘的、相当粗糙的城市地图。从一些标志性的古建筑判断,画的正是我们这座城市几百年前的样子。
地图上标注了许多早已消失的地名。忽然,我被地图一角的一个标记吸引了。那是一个墨水画的圆形区域,写着“禁地,勿入”。而这个区域的地理位置,经过系统比对换算……
“是晨曦植物园!”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那个古老的地穴,据说几百年前就被标记为“禁地”。这说明,那个地方的秘密,比我们想的要古老得多。
老罗把地图放到最大,我们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检查。就在“禁地”标记旁,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快要和纸张背景混在一起的图案。
那是一条蛇,一条首尾相连,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
“衔尾蛇!”我和老罗异口同声。
在衔尾蛇旁边,还有一行几乎淡得看不见的小字。我们把图像对比度调到最大,才勉强认出来:
“钥匙藏于万卷之中,由守书人掌管。”
“万卷之中……守书人……”老罗猛地站起来,眼神锐利,“市图书馆!”
所有线索,此刻终于串联起来。
王静在图书馆工作,能接触到这两本古籍。她从手札和羊皮卷中拼凑出了仪式的理论和流程。那把关键的“蛇形钥匙”,根据手札的隐藏信息,就藏在图书馆,由一个“守书人”保管。
这个“守书人”,就是“门之守护者”!
他不是王静幻想的,他真实存在!他就在市图书馆!是他,给了王静“钥匙”和“信念”,引导甚至操纵王静一步步走向死亡!
那个“他”,就是这个“守书人”!
我脊背窜上一阵寒意。这已经不是一桩因迷信而自我毁灭的悲剧,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冷酷的谋杀。
“技术科!技术科!”老罗抓起通讯器,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立刻破解王静的个人终端!查她过去半年全部通讯记录和日程,重点排查与市图书馆人员的私人联络!”
老罗刚吼出指令,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技术警员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手里拿着数据板,脸色发白。
“罗队,林顾问,破译……破译了!”他喘着气说,“王静的加密日程表里,有一个定期的私密会面!半年前开始,每隔一周,她都在闭馆后去一个地方!”
“哪里?”老罗追问。
技术警员手指在数据板上一划,调出地图,一个红点在闪。
“市图书馆,地下三层,特级古籍档案室。”
老罗的目光骤然收紧。
技术警员继续说:“还恢复了一小段被她删掉的音频备忘,很短,像是自言自语。”
他按下播放。一阵电流声后,王静那有些神经质的、夹杂着狂热期待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明天是第六夜了。陈老师说,我准备好了。只要献上最虔诚的代价,‘门’会为我打开。他会在门的另一边等我,就像他等之前的那些求道者一样……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陈老师?
“查!”老罗的太阳穴青筋直跳,声音压抑着怒火,“市图书馆特级古籍档案室的负责人!谁姓陈!”
技术警员手指飞快操作,几秒后,一张证件照和个人信息显示在屏幕上。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边眼镜,面容清瘦,一身学者气。他眼神温和,甚至有些慈祥。
姓名:陈敬。
职务:市图书馆首席古籍研究员,特级档案室主管。
人称“守书人”。
刹那间,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我注视着屏幕上那张温文无害的面孔,只感到手脚冰凉。
就是他。
这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学者,这个执掌人类知识宝库的“守书人”,就是引导王静献祭的“门之守护者”,就是她笔记里那个神秘的“他”。
王静不是第一个,音频里提到了“之前的那些求道者”。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像王静一样,被他用所谓的“永恒真实”引诱,献出了生命?
这个平静的城市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恐怖的、持续了几个世纪的秘密献祭仪式?
“立刻申请紧急搜查令和拘捕令!”老罗的声音冷硬如铁,“一组、二组,全员带装备,目标——市图书馆!控制所有出入口,封锁地下三层!乐天,我们走!”
老罗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冲出门去。我立刻跟上。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命令声,整个分局的运作立时变得紧张有序。
谜底揭晓了一半,然而真正的险境才刚刚浮现。
现在是第七天的凌晨。
王静死了,但“门之守护者”还在。
他的“仪式”,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