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塔顶的王座
悬浮车的引擎发出轰响,用前所未有的烈度冲破C-7区的死寂,直奔城市中心那根刺入云霄的尖塔。废弃的工业区在窗外迅速流逝,那些扭曲的钢铁残骸,是上一个时代的遗骨。
不过十几分钟,都市璀璨的灯火便吞噬了荒原的黑暗,将车厢内映照得明暗交替。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我们正从地狱深处冲出,奔赴天堂,去抓捕藏身其中的恶魔。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方晓雅蜷在座位上,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地投向窗外。她没说一句话,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了她翻涌的心绪。
发现父亲的实验室,本是寻回亲人的希望,最终却只挖出一座科学的坟墓,和一个极端恐怖的真相。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老罗的个人终端通讯从未中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指令都果决地切入城市的应急系统核心。“指挥中心,我是罗文龙。重复,目标锁定天穹塔,嫌疑人身份极度危险,可能持有未知的能量武器。封锁塔周围三个街区,疏散所有无关人员。这不是演习,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演习!”
“……联系塔内安保主管,让他的人从内部控制所有电梯和通道,只保留一部专用电梯供我们使用。对,就是那部直达顶层的贵宾电梯。”
“……技术支援到了吗?我要他们实时追踪那个微波信号源,精确到楼层,精确到房间!误差不能超过一米!”
他冷静地下达命令,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天穹塔,不只是一座建筑。它是这座城市的象征,是几大巨型企业的总部所在,塔内常驻人口超过十万。
在这样一个地点展开行动,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我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第一次在这个强悍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他背负的沉重压力。
我倚着椅背,闭上眼,脑中不断重播方振羽日志里的每一个字。“置换”。这个词传来,我的心脏便被无形地攥紧。
这不是物理学名词,这是一个近乎神学的概念。一个物体消失,另一个物体取而代之。并非单纯的空间移动,而是……存在的抹除与填充。如果柳月吟被置换了,那取而代之的是什么?
一段新的、更复杂的、由钢琴弹奏的“哼唱”?如果那个“知音”成功建立了一条稳固的通道,门的那边又是什么?方振羽只听到一声哼唱,就彻底崩溃。一个完整的世界,又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我的思绪越飘越远,恐惧也愈发具体。
凶手要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收藏。他要的,可能是一个答案。一个藏在宇宙最深处,人类根本不该去触碰的答案。“到了。”老罗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悬浮车平稳降落在天穹塔前的中央广场。
这里已看不到平日的繁华,取而代之的是上百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拉起一道横跨整个广场的警戒线。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在维持秩序,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在塔身巨大的玻璃幕墙上交错扫射,战争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广场。我们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
一名高级警司迎上来,向老罗敬礼。“罗队,已经全部署完毕。塔内安保系统已由我们接管。技术组刚刚传来最新定位,信号源就在顶层,第237层,秦苍的私人办公室内。”“秦苍……”老罗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是复杂。我也呆住了。秦苍。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无人不晓。
天穹塔的设计者、所有者,这座城市的传奇人物。他白手起家,用三十年时间,建立了一个横跨能源、科技、建筑等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他被称作“离天空最近的人”,一个完美的、几乎没有瑕疵的城市偶像。
一个建筑界的传奇,资助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天才建筑师。一个“知音”。线索的最后一环,在此刻扣上了。一种冰冷又合理的荒谬感攫住了我。
凶手就站在最高处,用最耀眼的光芒,隐藏了自己。“他的动机是什么?”我忍不住问。“不知道。”老罗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彻骨的寒意,“但我很快就会亲自问他。”我们三人,在两队特警的护卫下,走向那部贵宾电梯。电梯门是鎏金的,内部空间异常宽敞,铺着柔软的地毯。
这与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阴暗、充满铁锈味的地下实验室,形成了极致的对照。电梯开始无声地上升。液晶屏幕上的数字飞速跳动:50……100……150……随着高度的攀升,一股奇异的感觉出现了。我的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种低沉的嗡鸣。
它很轻微,不像是通过耳朵听到,更像是直接在我颅骨内引发的共振。我看向老罗,他的手正下意识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他也有感觉。
只有方晓雅毫无反应。或许这种频率,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感知。“技术组。”老罗对着通讯器说,“监测到能量场波动没有?”
“报告罗队,塔顶的能量反应正在急剧增强!那台‘主机’的功率,是我们刚才在C-7区见到的原型机的……至少一百倍!而且,它好像……正在进入倒计时!”
嗡——我的大脑猛地一沉,耳边的嗡鸣声瞬间增强了数倍!“不好!”我叫道,“他要启动了!”叮。电梯门开了。237层。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并非办公室,而是一个宏伟空旷的大厅,带着神圣而压抑的气息。
大厅的地面和墙壁,由一整块一整块巨大的黑色曜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出窗外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我们站在这片灯海的中央,悬浮于夜空之上。大厅的正中心,一个比地下实验室里那台共鸣器更加庞大、更加精密的装置,正在缓缓运转。
无数个银色圆环围绕着一个核心旋转,速度时快时慢,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韵律。更多的金属音叉悬浮其中,表面的金属在高频振动下,光晕流转,泛起层层涟漪。这台机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它发出了声音,只是它的频率,已超出人类听觉的极限。那种无声的声波,正以可怕的功率冲击着整个空间。在装置的最中心,那张原本该属于方振羽的座椅上,此刻坐着一个人。
柳月吟。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陷于沉睡之中。她的双手被固定在座椅的扶手上,扶手下,连接着无数细密的传感线路。她的存在,已经不是受害者,而是一个被安装上去的、最精密的生物零件。
而在装置的前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背对我们,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杰作,神情沉醉其中。他听到了电梯门开的声音,缓缓地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英俊而儒雅的脸,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正是那张每天都会出现在财经新闻和城市巨幅海报上的、属于秦苍的脸。他的目光越过荷枪实弹的特警,落在我和老罗身上,最后,停留在方晓雅的脸上。
“欢迎。”他开口说道,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他的姿态,完全不把我们当做前来抓捕的警察,反倒视我们为他邀请的客人。“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一点。”
他的目光转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那片被他踩在脚下的星河。“不过没关系。”他微笑着,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整座城市的姿势,“最后的乐章,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正好可以赶上,见证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