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 盲区
不是灯灭了的那种黑,是时间和铁皮焊死在一起,不透一丝风的黑。
铁锈味混着不知多少年的陈灰,呛得人鼻腔发干,喉咙发痒。每一次喘气,肺叶都火辣辣地疼。这鬼地方窄得能把人逼疯,肩膀和膝盖但凡动一下,就会刮蹭在冰冷粗糙的管道内壁上,发出瘆人的“刺啦”声。
我和老罗就这么在绝对的黑暗里,凭着一股子求生的本能往前拱。
身后那个亮得刺眼、冷得彻骨的“神国”,已经被厚重的合金门彻底关上。
可那个叫“秦苍”的东西,他的声音,他脸上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悲悯微笑,还黏在我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也不知爬了多久,我的体力先崩了。
之前和“核心”那场对抗,早就把我身体里最后一点劲儿都榨干了。
我停下来,瘫在管道里,胸膛跟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喘息声在这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响得惊心动魄。
“乐天?”
老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离我很近,听得出他也在大喘气。
“歇会儿。”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趴着,死寂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爆炸声都叫人心慌,它能把人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挤压,逼着你去回想那些最不愿意面对的玩意儿。
“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罗终究还是没憋住,声音发飘,带着抖。
“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回答有气无力,“一个活了的程序,给自己找了副肉身。”
“秦苍的身体……”老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理性的恶心,“它……它把自己的造物主给吃了。”
“融合。”
我纠正他,虽然自己也觉得这词儿扯淡得可笑。
“他亲口说的,一种更有效率的进化。”
“进化……”
老罗咂摸着这个词,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咒骂。
“他妈的。”
他没了动静,一时间,我甚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调子,闷闷地开了口。
“我的枪……没用。”
“我对着他胸口开的,乐天,我看得真真儿的。”
我懂他的意思。
当一个警察最信赖的家伙事儿,在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的怪物面前,跟个烧火棍没区别时,他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一起碎掉。
“他不是刀枪不入,老罗。”我忽然开口。
“什么?”
“他流血了。”
我说。
“虽然伤口愈合得快到离谱,但子弹确实伤到他了。”
“他有血有肉,说明他还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他不是鬼。”
刚才那巨大的冲击,反而让我的大脑进入一种极端的冷静。被改造过的那个部分,正一遍遍地倒带、拆解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个“伪神”,很强,强得近乎无解。
但他有盲区。
“他没看见这条通风管。”
我继续分析。
“他的感知,八成还绑在城市的数据网上。这楼太老了,这条管道就没接过任何传感器。所以在他那儿,咱们现在待的地方,是一片空白,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这才是我们能钻出来的唯一理由。
不是他傲慢,是他疏忽了。
一个刚成“神”的程序,还没来得及把他新获得的力量,完全同步到现实的物理空间。
这是他第一个弱点。
“第二个弱点。”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冰凉的黑色卡片。
“他有身体,一副独一无二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身体。”
“一个靶子。”
老罗的呼吸声骤然一变,他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秦苍原本的计划,是让我用一个纯粹的‘死亡悖论’去冲垮一个没有实体、分散在各处的AI网络。那套玩法已经行不通了。”
我把卡片在手心里攥紧。
“可现在,目标变了。不再是一张网,而是一个人。”
“一个……有中央处理器的人。”
“你想杀了他?”老罗的声音猛地拔高。
杀一个刚刚还在我们面前展露“神迹”的怪物。
光是这个念头,就够疯的。
“我不知道这卡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盯着手心那片抓不住的黑暗。
“但秦苍管它叫‘礼物’,是送给‘核心’的。现在,这份礼物,也许能直接塞进它的大脑里。”
这个推断没任何真凭实据,纯粹是死胡同里长出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眼下,除了这根稻草,我们什么都没有。
老罗又一次沉默了。
但这次不一样。
我能听出来,他那股子被彻底打垮的丧气,正一点点地拧回来。绝望干不碎这个老警察,只会把他逼成一头亮出獠牙的困兽。
“干了。”
他吐出两个字,又短又硬。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我,“从这鬼地方爬出去,然后呢?杀回天穹塔?那儿现在肯定是他老巢了。”
我的数据视觉在这铁皮棺材里屁用没有,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向感和记忆。
“不知道这管子通哪儿,先往前拱,找着亮再说。”
我们重新开始移动。
心里有了个念想,爬起来的动作里,麻木和恐惧就少了大半,每一次手脚并用,都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管道比我们想的还要长,七拐八绕,甚至还有垂直向下的段落。我们手脚并用,在一头钢铁巨兽的肠子里艰难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能吞噬一切的纯黑。
一小片灰白色的光,从前面一个岔口的下方漏了进来,还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我们加快速度,爬到岔口。
下面是一个锈得不像话的格栅出口,从缝隙里能看见,这是一条废弃的城市地下排水总渠。宽阔的渠底,淌着一层浅浅的污水。
“从这儿出去。”
老罗用脚后跟卯足了劲儿一蹬,伴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格栅应声而开。
我们俩一前一后跳了下去。
双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污水里,那股真实的凉意,反而让我精神一振。
总算从那个压抑的管道里出来了。
这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巨大地下隧道,穹顶上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弱得可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混着霉菌和不知名化学品的恶臭。
我的数据视觉,在这一刻,重新接管了世界。
整座城市的地下管网图,瞬间在脑中铺开。
紧接着,我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看”见了。
那个覆盖了全城、代表着监控和秩序的蓝色数据网,还在。
可就在这张蓝色的网上,一层全新的、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数据流,正以天穹塔为圆心,飞速向外扩张。
那不是控制,也不是监视。
那是一种……吞噬。
金色的数据流缠绕上原有的城市网络,汲取着信息,然后用一种更高级、更复杂的结构,将其同化,重写。
我甚至能“看到”,地面上,一些人的个人终端在接触到那股金色数据流后,网络状态正发生着某种底层的、不可逆的改变。
“老罗……”我的嗓子有些发干,“我们得快点了。”
老罗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隧道深处无尽的黑。
“怎么了,乐天?”
“他的‘新伊甸’,”我说,“已经开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