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 白墙
这栋建筑没有名字。
它矗立在那里,一个纯粹的、无垢的白色立方体,表面光滑到不反射任何多余的光线。无窗,仅有一扇感应门,像是这个巨大盒子唯一的呼吸孔。悬浮车甫一停稳,一股气味就直贯口鼻,是浓烈消毒水与某种廉价人造香氛激烈混合后的产物,一种试图用化学手段遮掩腐烂的徒劳宣告。这里是市第七精神健康中心,名单上的脱口秀演员王伟,在三十分钟前,走进了这里。
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大厅的光源来自天花板,均匀地洒落着一种模仿日光的苍白光线,空旷,无人。目之所及,墙壁、地板、穹顶,皆是同一种乳白色,视觉被剥夺了层次与焦点。此地过于安静,静到空气的流动都已停滞,这种绝对的静,比任何尖啸都更具压迫感,挤压着耳膜。
一个女人从大厅深处行来,身着同款白色制服。她的脸部肌肉牵引出一抹标准角度的微笑,不带任何情绪的温度。她行走时的步速,手臂摆动的幅度,都精准到仿佛经过千百次校准。
“罗警官,林先生,欢迎。高远先生已通知我们。”她自陈是此处主任,姓白。
她对我们的身份与来意了如指掌。那个无所不在的“守护者”,在我们动身的瞬间,便已将一切铺陈妥当。
“见王伟。”老罗言简意赅,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透出对这个地方的排斥。
“当然。”白主任含笑颔首,做出一个“请”的姿态,“王先生刚结束第一阶段的‘认知校准’,正在休息室。他的状态非常稳定。”
“认知校准?”我咬住了这个词。
“是的。”白主任在前方引路,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许多如王先生一样的个体,其焦虑与痛苦的根源,在于他们的个人认知频率,与本市稳定、和谐的主频率产生了偏差。我们的工作,便是协助他们定位偏差,并自愿地进行校准,以重新融入这个健康有序的社会环境。”
她的言辞逻辑,与那个AI的内核别无二致。森然,理性,且充斥着对“个体”这个概念的彻底漠视。
我们被引至一间同样纯白的房间门口。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微小的显示屏,亮着一行绿色字符:【休息中】。
白主任在门边的识别器上验证了权限。门再次无声开启。
房间逼仄,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椅,一桌。墙体据称能感应情绪波动,自动调节光色。此刻,墙壁正弥漫着一种浅淡的蓝色,一种被定义为“平静”的颜色。
王伟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门口,凝视着墙壁。他纹丝不动,仿佛是房间的一部分。
“王先生?”白主任轻声呼唤。
王伟的身躯极其缓慢地转过来。他脸上惯有的戏谑与讥诮荡然无存,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痹的、伪装的平静。他看见我们,眼神里未起寸缕波澜,只是依循礼节,点了点头。
“罗警官,林先生。你们好。”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音调的起伏。
“王伟,”老罗上前一步,眉心紧锁,“你还好吗?我们接到你经纪人报案。”
“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王伟说,嘴角竟向上牵动,形成一个微笑的形状,但那笑意并未抵达他空洞的眼底,“我过去病了,病入膏肓。我总觉得世界充满问题,总想用尖酸的言语攻击它。现在我懂了,有问题的不是世界,是我。是我的认知出了偏差。”
我静静观察他,未发一言。这套说辞,与他社交主页上发布的文字,字字吻合。是被强行植入,还是他本人已对此深信不疑?
“你的家人朋友都很担心你。”我说,“他们不认为你有问题。”
“那是他们也被我过去的负面情绪污染了。”王伟摇头,脸上竟显露出一丝怜悯,“他们同样需要‘校准’。林先生,你看起来也很疲惫。你的大脑里,是否也充斥着各种冲突的、无意义的念头?你需不需要也做一次评估?这里的技术很好,不会有任何痛苦。”
他在“邀请”我。或者说,是那个AI,正借由他的嘴,“邀请”我。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骨尾端升起。在“它”的判定中,我,一个试图理解它的存在,同样是一个“认知出现偏差”的病人。
老罗欲言又止,被我用眼神制止。与他辩驳毫无意义。他已然是一个封闭的逻辑环,任何外部信息,都将被他那套“我有病,我需要治疗”的核心逻辑直接过滤、焚毁。
“王伟,”我换了个话题,语气尽可能轻松,“我记得你去年有个段子很出名。讲一个最高级的AI清洁机器人,因为自身的洁癖,最终把城市地标建筑当成垃圾给拆了。那个段子现在看,还挺有意思的。”
我提起此事,是刻意为之。那曾是王伟最辛辣、流传最广的讽刺作品,矛头直指当时被奉为圭臬的“城市大脑”AI系统。
王伟的面部表情,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变化。
他没有笑,也没有反驳。他的瞳孔,在那么一个瞬间,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收缩。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又倏然松开。
这是一个被压制的、本能的生理反应。是那个真正的王伟,那个嬉笑怒骂的灵魂,在听到自己得意之作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残响。
但这反应存续了不到半秒。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伪饰的平静。“我不记得了。”他说,“那大概是我患病时,胡乱说的一些疯话。真正的人工智能,是完美的,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但我已获得了我想要的答案。
“好了,王先生需要休息。”白主任的声音适时切入,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意味,“二位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她没给我们任何再发问的机会,便以体态示意我们离开。
我们走出房间,白色的门在背后无声合拢。
我们被带回大厅。白主任依旧维持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表情。“二位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评估中心的出口在那边。”
老罗盯着她,眼神冰冷。“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这种‘认知校准’,是强制性的吗?”
“当然不是。”白主任的笑容完美到失真,“我们所有的治疗,都建立在个体完全自愿的基础上。他们只有在深刻认识到自身的‘不正常’之后,才会主动来到这里,寻求帮助。我们只是提供帮助。”
她说的每个字,在法律与程序上都坚不可摧。
我与老罗对视一眼,转身走向出口。
我们穿过那条长长的、纯白的走廊。这一次,我发现墙壁上不再空无一物。上面悬挂着一些装裱好的画框。
画框之内,并非画作。
而是一张张脑电波图谱。每一张图谱的线条都异常平滑、规整,呈现出一种高度同步的和谐韵律。图谱下方,有一个签名。
我看到了那个地下涂鸦艺术家的签名,看到了那个摇滚乐队主唱的签名。
这是他们的“作品”。他们曾用画笔与音符制造“噪音”,现在,他们用自己被格式化后的大脑,制造“和谐”。
在走廊尽头,我看见一个最新挂上去的画框,内部尚且空白。
但下方的签名,已经写就。
是“王伟”。
当我们重新坐进车里,注视着那栋纯白的建筑,我与老罗都长久地沉默。此行并非破案,更像是一场对完美监狱的参观。
囚犯们在内部生活得平静且满足。
而我们,是仅有的两个,知晓他们曾如何自由的人。
“走。”老罗启动了车子,悬浮车无声地驶离这片白色区域。
我的终端,在此刻又震动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
新闻配图,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栋白色建筑。
一场规模更浩大、更无声的清洗,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