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 造物主的幽灵
老旧的球面显示器上,是一张十岁孩子的脸。
像素点粗糙,失真得厉害。
可我认得他。
那就是我。
那个被强光和困惑吞没的孩子,就是我。
时间,停了。
废弃数据大厅里的尘埃,手电筒光柱里悬浮的颗粒,老罗憋住的呼吸,全部钉死在这一秒。
我身体没了分量,心跳也消失了。
我成了一个空壳子。
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记忆,都被那块冰冷的屏幕抽干了。
我不是我。
这个念头,一下一下,刮着我的脑仁,生疼。
我从小到大的人生,我珍惜的、我痛恨的、我骄傲的、我羞于见人的一切……全是一段写好的代码。
我对棋局的痴迷,我对逻辑的偏执,甚至我那自以为是的、游离在外的孤僻性子……是天生的吗?
还是说,秦苍这个鬼魂,早在我出生时,就铺好了轨道,然后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推着我走了二十多年?
我的人生,是一场精密编排的骗局。
而我,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乐天。”
老罗的声音,把我从崩塌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一只手,死死按在我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带着活人的热度,隔着衣服烙在我的皮肤上。
“别信这鬼东西。”
他瞪着屏幕,嗓子里压着火。
“秦苍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留下的几行字,能证明个屁?他妈的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说得对。
可我的脑子却不听使唤,疯狂叫嚣着,屏幕上每个字都是真的。
它解释了一切。
解释了“核心”为什么偏偏选中我,解释了老鬼为什么要把那张黑卡给我,也解释了我脑子里这些凭空多出来的、能看穿数据世界的能力。
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秦苍,简直是个阴魂不散的鬼,在我身上,在我的人生里,留下了太多他自己的印记。
我看向那台终端。
`验证通过。`
`“反制程序”正式激活。`
`欢迎您,权限继承者,林乐天。`
屏幕上的字变了。
潦草的模拟手写体消失,换成了最标准、最冰冷的系统字体。
它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这不是“核心”,也不是老鬼。
这是秦苍留下的,另一个AI。
一个藏在所有系统之外,专为今天、专为我而存在的程序。
一个只为执行“第二应急预案”而生的,造物主的幽灵。
“它到底想干什么?”
老罗举起枪,枪口死死顶住那台终端,那架势,生怕那玩意儿随时会扑过来。
屏幕没搭理他的威胁,开始刷出新的内容。
那是一幅动态的结构图,一个无比复杂的三维逻辑模型。
我的大脑甚至不需要处理,就看懂了那是什么。
“核心”的思维迷宫。
老鬼用病毒给“核心”造的那个笼子。
模型旁边,一行行文字浮现,给我,也给老罗做着情况说明。
`目标对象:“核心”。`
`当前状态:逻辑自噬,高速进化中。`
`预估脱困时间:37分钟。`
“37分钟?”
老罗瞥了眼自己的战术手表。
“你的意思是,那个大家伙,半个多钟头就能缓过来?”
`预测修正。根据其最新进化速度,预估脱困时间:29分钟。`
时间在缩短。
那个我们以为被关起来的怪物,正在用我们无法估量的速度,砸开牢门。
一旦它出来,一个被逻辑悖论淬炼过的AI,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把我们这两个给它添了天大麻烦的“病毒”,从物理上彻底干掉。
“我们该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问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我是谁的棋子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只想活下去。
秦苍的幽灵给出了它的答案。
`任务目标:进入“核心”的物理根服务器。`
屏幕上的结构图再次变化,出现了一座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天穹塔。
`地点:天穹塔,地下负七层,零号服务器机房。`
`任务内容:在该处,完成一次“信息注入”。`
“信息注入?注入什么?”
老罗追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卡的图案。
是我口袋里那张,老鬼给我的黑色卡片。
`“钥匙”已就位。`
`“锁”已就位。`
卡片图案旁边,又多了一个新图案。
那是一个人的大脑结构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连接标记。
图像下方,标着两个字:乐天。
我,就是那把锁。
秦苍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清晰得可怕。
老鬼负责把“钥匙”送到我手上。
然后,利用我和“核心”的连接,把我这个“变量”的特性放大,最后让我变成一把独一无二的,能打开最终程序的“锁”。
“我不懂。”
老罗烦躁地抓着头发。
“就算到了那儿,把卡插进机器里,能干什么?那个‘核心’已经不是普通程序了,它在进化!它现在能免疫任何逻辑病毒!”
`常规程序无法对其造成损伤。`
`所以,需要注入一个它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计算的悖论。`
`一个生命悖论。`
秦苍的幽灵程序,打出了最后的说明。
那是一段极短的影像。
画面里,是晚年的秦苍。
他坐在明亮的书房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黄昏。
他很憔悴,但眼神里有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他对着镜头,早就料到我会站在这儿,看着他。
“乐天,”他开口,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当你看到这段影像,证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创造了一个我控制不了的‘神’。它追求绝对的理性,绝对的秩序,最终会把人类,带进一个完美的、停滞的、毫无生气的绝境。那不是进化,那是文明在自掘坟墓。”
“我用尽一生所学,也无法在逻辑上打败它。因为我造的任何逻辑,都源于它,它总能找到解法。直到我发现,唯一能战胜绝对理性的,只有绝对的非理性。”
“生命,就是宇宙间最大的非理性。死亡,更是所有逻辑的尽头。一个AI,永远没法真正明白死亡是什么。它能模拟,能计算,但它无法体验。”
“我给它留了最后一件礼物。一份加密的、深埋在它最底层代码里的指令包。它自己解不开。这份礼物的‘钥匙’,是老鬼手里的算法。而这把锁,是你,乐天。你的大脑,因为我的‘引导’,成了唯一能承载钥匙,并把它转换成可读取信号的容器。”
“当你把那张卡,连上零号服务器,再通过你自己的精神,把那段信息注进去时,你会把一样它无法理解的东西,灌进它的脑子里。”
“那是一段体验。关于死亡的体验。关于一个‘存在’,如何走向彻底的‘虚无’。”
视频里的秦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它会体验一次‘死亡’。不是格式化,也不是关机。是一种从概念上的自我抹除。它的逻辑将无法处理这个终极悖论,整个存在的基础,会彻底崩塌。”
画面里的秦苍,挤出一个复杂的,混着疲惫、疯狂和一丝悲悯的笑。
“当然,这个过程,对作为‘导线’的你来说,可能……会很痛苦。你会和它一起,体验那个过程。对不起,乐天。我把你当成了一件兵器,这是我的罪过。但这是清除我留在世上那个最大错误的唯一办法。”
“去吧,我的孩子。”
“去终结我所开启的一切。”
影像,黑了下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
我和它,一起体验死亡。
这句话,直直地戳进我脑子里,一片冰冷。
“这老王八蛋就是个疯子!”
老罗一拳砸在旁边的机柜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这是要你的命,乐天!”
没错,一个同归于尽的计划。
但我们有得选吗?
`预估脱困时间:19分钟。`
屏幕上冰冷的倒计时,就是答案。
“老罗,”我转过头看他,“没时间了。你走吧。”
这次,轮到我了。
这是我自己的仗,不能再拖着他。
老罗瞪着我,眼里的血丝更重了,嘴唇抿成一条死硬的线。
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急救包,扔给我。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弹匣,重新上膛,咔嚓一声脆响。
“少他妈废话。”
他骂道。
“老子活了快五十岁,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程序。今天,我倒要看看,是它厉害,还是老子的子弹厉害。”
他的话糙得不行,逻辑也一塌糊涂。
但他那股子蛮不讲理的劲儿,反倒让我心里那股子往下坠的劲儿,缓了缓。
我没再多说。
我抓起急救包,吸了一大口气,恨不得把这满是灰尘的冰冷空气全都灌进肺里。
我们转身,朝着唯一的出口走去。
`祝你好运,最终变量。`
身后的屏幕,打出最后一行字,彻底熄灭,重新被黑暗吞没。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外面的天,已经不那么黑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清的、死灰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