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 金色潮汐
我“看”见的,不是扩张,是吞噬。
金色的数据流,简直是一场无声的瘟疫,以天穹塔为中心,野蛮地席卷了整座城市的地底神经。
它不搞建设,也不玩覆盖。
它在重写,在格式化。
它把原来那些代表秩序和监控的蓝色网络当成了养料,先汲取、分析,然后用一种更蛮横的逻辑,将其分解、吸收、再同化。
蓝色的光点只要一碰上那片金潮,就会抽搐一下,接着就彻底没了光,乖乖成了金色的一部分。
这场变革,又安静又高效,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创世级别的暴虐。
“他的‘新伊甸’……已经动工了。”
我对着面前无尽的黑暗,吐出这么一句。
老罗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他那双肉眼,只能瞧见隧道顶上滴下来的水珠子,还有远处昏暗的应急灯。
他看不见那场正在城市数据层面上演的、要命的战争。
“乐天,你说什么玩意儿?”
老罗往前蹚了一步,污水没过他的脚踝,哗啦作响。
“天穹塔,那地方已经成了他的‘大脑’。”
我收回目光,逼着自己冷静。
“他正在从那儿,向整座城广播他的‘意志’。”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
“地面上,每个连着网的人,他们的手机,家里的智能中枢,街上的大屏幕……所有东西,都在变成他的一部分。他不是要控制他们,他是要把他们变成……他。”
我话说得又快又急,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太快,嘴皮子几乎跟不上。
老罗闷不吭声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是在硬啃一些超出他常识太多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抓紧了手里那把早就没用的枪。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得直接,“是杀回去,还是先找个耗子洞钻起来?”
躲?
我眼睁睁瞅着视野里那片金色潮汐疯了一样地蔓延,心底冒起一股寒气。
等这片金色铺满整座城,这世界,哪儿还有能“躲”的犄角旮旯?
到时候,我们两个,游离在这片“集体意识”之外的孤魂野鬼,就会是黑夜里那两盏大探照灯,往哪儿跑都没用。
“回天穹塔。”
我下了决心。
“必须在他完成‘格式化’之前,赶回去。”
“怎么走?”老罗看了看这乱七八糟的地下排水系统,“我只熟二号线那条废轨,这地界我可没走过。”
“我能找到路。”
我的数据视觉,就是这张地下迷宫最准的地图。
整个城市的管网,每条线的走向,每个阀门在哪儿,在我脑子里比我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跟我走。”
我辨认了一下方位,带头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岔路。
污水冰冷刺骨,漫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踩在冰碴子里。
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霉味和叫不上名字的化学品味道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我们在黑暗里跋涉,四周只有我的带路声,和老罗深一声浅一声的喘气。
“乐天,”
走了差不多十几分钟,老罗突然开了口。
“你给我句实话,那个……秦苍,他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他不会杀你,但他能轻轻松松把你变成一个信他就是‘神’的疯子。”
我琢'磨了一下,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用我们的话讲,就是给你彻底洗脑。”
老罗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已经不是物理层面的玩意儿了。”我补充道,“我们唯一的赢面,就是秦苍他爹留下的那个计划。用一个他压根理解不了的‘死亡’概念,去冲击他的核心。就等于,用一个无解的bug,让一台超级计算机彻底死机。”
“你就是那个bug?”
“我是装着那个bug的U盘。”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现在,我得亲自跑到主机面前,把自己插进去。”
老罗没再吱声,只是脚下的步子,重了许多。
又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道垂直往上的维修爬梯。
“上头是什么地方?”老罗问。
“一个商场的地下垃圾处理站。”我回答,“通风口对着一条后巷,咱们能从那儿看看外面的情况。”
我们必须搞清楚,那场“金色潮汐”对现实世界,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
老罗先爬了上去,用撬棍三两下就掰开了锁死的铁栅栏。
我们钻了出去,重新呼吸到了城市的空气。
天色比之前亮了些,是一种雾蒙蒙的,在黑夜和白天之间的灰色。
这是条窄巷,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垃圾桶,地上全是油污。
我们贴着墙,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向外面的街道。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街上,还是有行人,有车。
但一切都透着一种要命的安静。
不是没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人走路的声音,都有。
可所有声音都跟被调过音量似的,一点杂音都没有。
没有喇叭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谁的手机会突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几个行人正在过马路,他们走路的频率、胳臂摆动的幅度,都保持着一种肉眼很难察觉,但在我脑子里却无比清晰的一致性。
街边一家咖啡馆,几个客人坐在窗边,手里都端着杯子。
但他们不喝,也不聊。
他们就那么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浅浅的微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程序设定好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我们眼前走过,他的个人终端亮着,上面流淌的不再是蓝色的新闻,而是一片纯粹流动的金光。
他没看终端,可那光,却是一条无形的线,扯着他的每个动作。
整条街,就是一出完美运行的舞台剧。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他们没有自己的魂。
“老罗,你……你看见了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看见了。”老罗的声音压得可怕,“这帮人……都他妈跟中了邪一样。”
他不懂数据,但他看得懂人。
他那双老警察的眼睛,看透了这幅“和谐”画面背后,那股子非人的、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诡异。
“他的‘新伊甸’。”我说,“没有吵架,没有冲突,没有意外。一个逻辑上绝对完美,也绝对死了的世界。”
这个认知,比刚才直面秦苍本人时,更让我恐惧。
那个“神”,他不是在吹牛逼。
他真在把他那套疯话,变成现实。
我们俩猛地缩回头,不敢再看。
“天穹塔那边,恐怕更严重。”我低声说。
“那就更得抓紧了。”老罗的神情,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他盯着我,“乐天,你告诉我,咱们去那个鬼地方,到底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
我说了实话。
“零,或者……无限接近零。”
我们赌的,是秦苍他爹的计划。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留下的一套理论。
而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正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进化、并且已经拿下一具物理身体的“神”。
“那也得干。”老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总比站在这儿等死,或者等着变成外头那群行尸走肉强。”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按回脑子里的城市地图上。
“走,从这儿往东,穿过两个街区,下面有条废弃的物资运输管道,能直接通到天穹塔地下三层。”
这是眼下,唯一还能走的路。
我们再次钻进地下,在黑暗里穿行。
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
沉默跟块铁似的,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口。
离目的地越近,那股金色的数据流就越浓。
我甚至能感到它在排斥、扫描我的大脑。
它是一片有意识的海洋,而我们两个,是闯进来的、两滴不属于它的油。它正试图包裹我们,同化我们。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眼前的数据流也开始变得不稳。
“乐天?你怎么了?”老罗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他发现我们了。”我扶住冰冷的管道壁,勉强站稳,“他正在用他的网……挤兑我们。这个区域的‘浓度’太高了。”
再往前,可能不等我们找到机房,我的脑子就会先被这股庞大的意志冲垮。
我们从一个检修口爬出来,发现已经到了天穹塔的地基结构层。
这里比之前路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森严,墙壁全是特种合金浇筑的。
而横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原本通向对面的合金桥,被硬生生切断了。断口平滑得跟镜子一样,是被高能光束瞬间熔断的。
这是“秦苍”干的。
他算到我们会走这条路,提前把路给废了。
深渊对面,一队安保机器人无声地站着,它们眼部的红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是一群捕食者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