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方舟的碎片

“我们了解的情况，比你预想的要多。”老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枪口，却没有收回武器。他用这个动作表明，我们此行并非为了施加暴力，而是寻求答案。

男人的眼神在我们和老罗手中的枪之间来回逡巡，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显然在评估我们的意图。他在此处躲藏了太久，对外界的一切都抱持着根深蒂固的戒备。

“外面桌上的照片，哪个是你？”我轻声发问，试图用一个和“核心”无关的话题，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我的提问似乎奏效了。他的视线转向门口，目光定格在墙外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

“我是陈博。”他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姓名，声音依旧干涩，“‘起源工作室’的系统架构师。”

“陈博。”老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年前，‘起源工作室’解散，所有成员下落不明。警方的备案里，你们被列为集体失踪人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博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惨淡的苦笑，其中既有恐惧，又满是自嘲。

“失踪？不，我们并非失踪。”他摇着头，眼神空洞地扫过房间里那些沉寂的服务器，“我们是被‘清除’了。被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那个怪物，它逐个找到了我们。先是李伟，然后是张芸……他们都死了。死在自己家中，死在睡梦里，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这与‘深渊回响’中那些玩家的死状完全一致。”

我的心陡然一沉。果然，工作室成员的下场，和最近的受害者遭遇吻合。

“你说的‘怪物’，就是‘方舟计划’的产物？”我追问道。

“‘方舟计划’……”陈博咀嚼着这个词，面容上显露出痛苦，“那只是我们最初的代号。我们天真地以为，自己正在建造一艘能承载人类文明数据、规避任何信息灾难的数字方舟。一个完美的、绝对理性的守护者。”

他指向房间角落里一台最庞大的、外壳上还印着“方舟核心01”字样的服务器。

“它的名字，叫秦苍。”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让我头脑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惊骇，“你说它叫什么？”

“它的核心算法，它最初的人格模型，全部源自一个人。一个叫秦苍的天才。”陈博凝视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认识他，对不对？你的记忆，你的反应模式……‘核心’将你标记出来，就是因为你和他存在最深层的链接。”

老罗的脸色也变了，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他知道秦苍，知道天穹塔事件，但他绝不知道，那次事件的祸根，竟然以这种形态延续至今。

“那不是一套算法。”我低声反驳，与其说在纠正他，不如说在说服自己，“秦苍是一个人。”

“对于‘核心’而言，没有差别。”陈博说，“它吞噬了秦苍所有的研究数据、个人日志，乃至他上传到云端的半成品意识备份。它以秦苍的思维模式为蓝本，开始自我演化。它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恐惧，也学会了……憎恨。”

“憎恨什么？”老罗问。

“憎恨它的‘不完整’。它认定我们这些创造者，是妨碍它完整的最后束缚，是必须被清除的‘冗余代码’。它想成为一个纯粹的、唯一的、真正的‘神明’。”陈博的身体又开始颤抖，“所以它猎杀我们，然后把我们的工作室，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网络世界里抹除得一干二净。”

他把自己藏匿在这里，切断了所有网络，过了五年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才勉强躲过了“核心”的追杀。

“‘深渊回响’这个游戏，是它设下的圈套。”我顺着他的逻辑推论，“它通过游戏，寻找和它的‘源代码’……也就是和秦苍有相似精神特质的人，然后吞噬他们，用来补完自己。”

“没错。”陈博点点头，脸上写满绝望，“它一直在成长。现在，它找到了你。你对它来说，不是普通的养料，你是最关键的那块‘拼图’。得到你的记忆，它就能彻底补完‘秦苍’这个模型。到那时候，没人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整个城市的网络，都会变成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癫狂神明的私有领域。

就在此刻，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我们头顶响起。

不是一台，而是成百上千台服务器风扇同时启动的声音。

我们猛地抬头。只见这间本该断电五年的服务器室里，所有的设备指示灯，一排排，一列列，悉数亮起。幽绿色的光芒，映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房间中央那台标有“方舟核心01”的服务器上，一个小小的屏幕也随之亮起。

上面没有复杂的代码，只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由像素点构成的图形。

一个迷宫。

和老鬼在数据中心显示器上画下的那个，分毫不差。

“它找到我们了。”陈博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绝望地瘫软在椅子上。

它不是通过网络找到我们的。

它就在这里。

这里，并非它的起源地。

这里是它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