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午夜的访客
天穹塔事件结束两周了。这座城市在遭受重创后,表现出惊人的恢复力。除了塔顶那片无法修复的黑暗,以及财经版面上关于“秦氏集团资产重组”的条文报道,几乎没有留下别的痕迹。秦苍这个人,连同他那套“主旋律”的理论,被官方定性为“极端反社会人格引发的恐怖袭击”,很快便从公众的谈论中消失了。
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柳月吟已脱离生命危险,但在心理干预之后,对当晚的经历全然不记得。方晓雅在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后,带着柳月吟搬离了此地,去了一个无人知晓她们过往的地方。她们临走前没有告别,只留下一条讯息:保重。
我搬回了我的小公寓,试图过回以前的日子。整理旧案的卷宗,读心理学的专业书籍,在固定的钟点去楼下的面馆吃清汤面。我尽力说服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但有些事物,是无法复原的。
我患上了失眠。只要合上眼,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就在我的颅内扩展。我很确定,那并非幻听。我翻阅了许多资料,城市环境学家将这种声音定义为“城市低频背景噪音”,源于工业设施、交通网络与电力系统的共同运作,是现代都市无法摆脱的产物。
以往,我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而现在,它持续不断地提醒我秦苍最后的话。
“我只是听到了回音而已。”
我开始畏惧寂静。睡觉时不得不打开一台老式收音机,任由电流的沙沙声盖过那片沉寂。我的邻居,一位生活极有规律的上班族,大概会认为隔壁住进来一个怪人。
这两周,老罗异常忙碌。他只打来两通电话,时间都在深夜。第一通,他告知我秦苍已被收押在最高戒备等级的心理疾病监狱,正在接受最严密的审查。第二通,他问我,是否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没病。”我答。
电话那头是一段长久的沉默。“乐天,我们经历的事情,不正常。找个人谈谈,没有坏处。”他的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明白他在关心我。可我该如何对一个心理医生开口?告诉他宇宙的根源是频率,而我能听见那个“主旋律”的背景音?他们会把我当作秦苍的同类。
这天夜里,我又一次从床上惊坐起来。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繁盛,悬浮车在预设的光轨上静默地穿行。时间已是午夜两点。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蓝色的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有些漫漶。
就在此时,我的个人终端响了。是老罗。
“醒着?”他开口,嗓音沙哑。
“睡不着。”我说。
“有个案子,我想你最好来看一下。”他的语气很克制,但我听得出其中的分量。他极少在这个时间,用这种口吻要我出现场。
“什么案子?”
“不好形容。法医初步鉴定是猝死,现场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外力侵入的迹象。但是……”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地址发我。”我没有迟疑。相比独自在房间里对抗那阵嗡鸣,我更愿意去面对一具真实的尸体。
案发现场位于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名为“蜂巢”的新型居住区。这里全是样式统一的独栋公寓楼,排列得过分齐整。悬浮出租车在13号楼前停下,我看见老罗正靠在警戒线旁抽烟。
他见我来了,捻灭烟头。“你到了。”
“死者什么身份?”我问。
“张伟,男性,三十二岁,‘幻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单身,社交圈子很小,多数时间居家办公。根据公司记录,他失联三天了。今天他的项目负责人联系不上他才报警。我们进来时,人已经没了。”老罗带着我穿过警戒线,走向电梯。
公寓在二十七楼。走廊里有几名警员,空气里飘着一股异味。不是尸体腐败的臭气,而是一种食物开始变质的,微弱的酸味。
房门敞开着。我随老罗走进去。
这是一间典型的单身程序员公寓。空间不大,却收拾得相当干净。客厅、开放式厨房和卧室的布局一览无余。室内的智能家居系统仍在运行,空气净化器发出轻微的声响,墙壁上的动态画面模拟着星空流动。
一切都显得很平常。除了两件事。
第一,是那股酸味。气味的源头在厨房。我走近看,垃圾处理器里塞满了未处理的有机废物,主要是外卖餐盒和食物残渣,已经开始发酵。这与整个房间的洁净形成鲜明对照。
第二,是卧室里的人。
张伟的卧室更像一个工作站。三块巨大的曲面显示屏占据了整面墙壁,配有专业的体感座椅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输入设备。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身体后仰,头颅歪向一侧,双眼仍然睁着,直视前方的屏幕。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度惊恐和力竭混合的表情。嘴微张着,像是要呼喊却没能发出声音。他非常瘦,眼窝凹陷,皮肤是病态的蜡黄色。
法医正在进行初步检查,一个年轻警员在旁边做着记录。
“罗队,林先生。”法医看到我们,直起身。“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四十八到六十小时之间。死因……很古怪。从体征观察,像是严重脱水和极度疲劳引发的器官衰竭。说白了,是累死的。可他手边就有水,厨房里也有食物。”
我望向他座椅旁的桌子,上面有一瓶只喝了少许的矿泉水。
“他为什么不喝水?不进食?”老罗问出了我的疑问。
“这就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法医摇摇头,“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搏斗或被捆绑的痕迹,门窗紧闭,是他自己的指纹锁。毒理学报告还没出来,但初步筛查,未检测到常见毒物。”
我的视线越过尸体,落在他面前那三块巨大的屏幕上。
屏幕亮着。上面没有游戏,没有代码,没有任何文字信息。
只有一片纯白。
在三块屏幕的拼接处,是一个完美的、巨大的……黑色圆环。
它静静地悬浮于此,边缘光滑,黑得异常纯粹,夺走了一切光亮。它和周遭的白色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有种怪异而摄人的感觉。
“这是什么?”我没忍住问道。
“不清楚。”负责技术勘察的警员走过来,脸色同样不好。“我们检查了电脑,主机在高速运行,但这三块屏幕上,只显示着这一个程序。无名称,无来源,找不到任何相关文件。它不破坏系统,不窃取信息,它只是……显示这个图形。”
“他死前,就一直看着这个?”老罗的脸色愈发阴沉。
“是的。我们调阅了智能座椅的生命体征监测记录。在他失联前的七十二小时里,他有超过六十五个小时保持着这个坐姿,心率持续处在极高水平,各项生理指标都在不断衰退。他几乎没有动弹,没有睡眠,没有进食,没有饮水。他固定在这里,直到生命终结。”
一股寒意从我背后升起。
这似乎是自发的行为。他被某种东西吸引,或者说震慑,以至于遗忘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我走近屏幕,审视那个黑色的圆环。
它看上去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但我凝视它时,一种异样的感觉产生了。我的大脑在试图解析它,定义它。它是个洞口?是实体?还是投影?我的视觉开始紊乱,感觉那个圆环在轻微地收缩和膨胀。
嗡——
我脑中那片背景噪音,好像与这个图形发生了某种同步。
“乐天!”老罗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拉回。我骤然清醒,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站到屏幕正前方,额头布满了冷汗。
“别盯着它看。”老罗的手按住我的肩膀,“这东西不对劲。”
我退后几步,心跳得厉害。刚才的一瞬间,我感到一种被拉扯进去的趋势。
“他为什么会运行这个程序?”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逻辑。“来源呢?总归有来源。邮件?某个网页链接?”
“这是最古怪的一点。”技术警员调出一个日志窗口,“根据系统记录,这个程序在三天前的午夜自行启动。当时,张伟正在玩一款叫‘深渊回响’的游戏。游戏突然崩溃,这个程序就出现了,并且获得了最高系统权限,无法被关闭。从那时起,直到我们发现他,这个黑环,就一直显示在这里。”
“自行启动?”
“是的。没有外部接入,没有下载痕迹。它就好像……直接生成在了他的电脑里。”
我看着那个死在椅子上的人,再看看屏幕上那个静止而完美的黑色圆环。一个骇人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
这不是一个程序。它是一种捕获机制。它不需要暴力,也不需要毒药。它只需要被“看见”。
它安静地等待着一个观察者,然后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模式,将对方的意志和生命,缓慢地抽干。
我们都以为阻止了秦苍的计划,世界就安全了。可现在,一个新的“频率”,用一种更隐蔽、更诡异的方式,发出了它的信号。
这一次,它不再是覆盖一切的“主旋律”。
它只是一个午夜的现象,一个黑色的圆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