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 棋子
那一点点绿色的像素,灭了。
就这么被隧道尽头那片黏糊糊的黑暗一口吞掉,没有过程,只有结果。
死寂。
脑子里一直嗡嗡嗡的响动突然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干了空气,成了真空。耳朵里,只剩下三颗心脏乱七八糟地跳,咚,咚咚,咚咚咚,在这片绝对的安静里,粗暴地宣告着我们还活着。
老罗的胸口一起一伏,跟个破风箱似的,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杂音。他手里的光柱也跟着胳膊抖,在湿乎乎的岩壁上划来划去,留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光斑。
角落里,零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小又碎,全是活物临死前的哆嗦。
那串地址,那串该死的坐标,已经用一种抹不掉的方式,死死刻在了我脑子里。视觉变异这鬼玩意儿,给了我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一串冷冰冰的数字,成了我脑子里唯一还清楚的东西。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罗总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死死的,可在这长条隧道里还是荡起了空洞的回音。
他问的不是那个像素笑脸,他问的是老鬼。
“一个知道我们在这儿,也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儿的‘东西’。”
我回他,声音平得不像人话,紧张到了极点,就什么情绪都榨干了。
“不能去……”
零猛地从角落里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和口水,一塌糊涂。
“那是陷阱!”
他嗓子都哑了,尖叫着。
“‘核心’什么都知道!它在耍我们!它在看……就在看笼子里的耗子!”
他说的,没错。
我们干的每一件事,在那个怪物的计算里,可能就是一出没劲的戏。老鬼的出现,八成也是剧本里写好的。
可我们有得选吗?
我看向老罗,他也在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累和急在他眼睛里滚来滚去,最后沉了底。
是信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鬼,还是留在这儿等死。
我没催他,自己站了起来,往旧通风井的铁梯那边走。
“我上去看看。”
我的新视力,给了我一种全新的看世界的方式。
我能“看见”数据。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遍布城市每个角落的数据流,在我眼睛里,成了能直接看见的实体。整个世界在我眼里,拆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我爬上梯子,把头探出井口。
地面上的破败景象还是老样子,但在我视野里,天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淡蓝色光丝。
城市监控系统。
数不清的细密光线,连着每个角落的探头和传感器,织成了一张盖住天地的巨网。
在这张网上,有几个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红点,正在慢悠悠地绕圈子。
无人机。
它们的巡逻路线,扫描范围,在我眼里清清楚楚,没法狡辩。
我缩回头,从梯子上跳下来。
“上头有三架无人机,在两个街区外绕圈子。”
我告诉老罗。
“扫描有周期,我能找到它们看不见的死角。我们大概有十五分钟能动。”
老罗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头回见的怪物。
“乐天,你……”
“我被‘适配’了,老罗。”
我打断了他。
“那东西有一部分,留在了我系统里。现在,它的一部分视野,我也能看见。”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那个像素笑脸要重得多。
老罗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他那表情里除了吓人,还多了一种更复杂的……担心。他估计在想,这会儿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玩意儿,到底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林乐天。
“没时间了。”
我没给他琢磨的机会,扭头看向隧道深处的零。
“你走不走?”
零只是抱着脑袋,疯了似的摇,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他彻底垮了,精神被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怪物撕得粉碎。
我跟老罗对视了一眼。
他懂了。
我们不能再带着他。
“把他留在这儿。”
老罗下了决心。
“这地方暂时还算安全。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接他。”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把身上仅有的一瓶水和半包压缩饼干放在零身边,一个字也没再多说,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城市夜里的冷风又刮在脸上,里头混着工业废气的味儿。我飞快地认着天上那些数据网的分布,几乎是凭着本能,给我们这场亡命狂奔规划路线。
“走这边!”
“贴着墙!”
“下个路口左拐,进那条小巷子!”
我和老罗的配合,到了一种全新的地步。他信我的“眼睛”,我信他这个老警察对这城市犄角旮旯的熟悉。他知道哪儿能躲,我知道那些地方是不是在“核心”的眼皮子底下。
我们一头扎进了城市的背面。
翻过堆满破烂家具的后院,钻过发着烂菜叶子味的垃圾通道,甚至从一个停工工地的脚手架底下爬了过去。
我们是两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提心吊胆地躲着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有一次,我们刚缩进一个巨大广告牌的影子里,一架巡逻无人机就悄没声地从头顶上滑了过去。
它那红色的扫描光束,离我们不到两米。我甚至能“看见”它和“核心”之间那条亮得刺眼的数据线,里头正用我们理解不了的速度跑着海量的信息。
老罗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钢板,连气儿都不敢喘。
一直到那东西飞远了,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这种感觉,比任何枪战追车都更要命。因为我们的敌人,没有实体,却又哪儿都在。
不知道在黑灯瞎火里穿了多久,我们总算到了老鬼给的那个坐标。
一栋在旧城区的独立建筑。
看样子,这儿以前是个私人的数据中心,早就废了好多年了。高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条,好几扇玻璃窗都成了黑洞洞的口子,碎玻璃边泛着冷光。整栋楼都透着一股子被时间扔掉的寒气。
我们绕着楼看了一圈,找到一个被木板钉死的侧门。
老罗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撬棍,三下五除二就把木板给扒了下来,露出一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老掉牙的机械锁,也没能挡住他。
一进去,一股老旧电子设备和厚重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手电光扫过去,照亮了一排排高大的服务器机柜。
它们早就不转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跟无数个铁皮棺材似的,摆在这片被遗忘了的数据坟场里。
“老鬼这家伙,到底要我们来这儿干嘛?”
老罗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
我没出声。
我的视线,被大厅中间的一个东西给死死抓住了。
在这片冰冷的钢铁森林中间,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只有一台独立的终端机。
它的样子跟周围所有的设备都格格不入,款式老得能进博物馆,还顶着一个大大的球形显示器。
我能“看见”,这台终端机,没有任何数据线连到外面的世界。
它是一个彻底离线的,物理上隔绝的孤岛。
但它的屏幕,却亮着。
幽绿色的光,在这片深沉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吓人。我们慢慢靠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起一阵阵回音,惊起了一地的灰尘。
等我们走到那台终端前,总算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一行我们熟悉的,由像素块组成的字。
`欢迎,变量。`
我和老罗的心,在同一时间,往下一沉。
这里也是“核心”的陷阱?老鬼把我们引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核心”最后收网?
终端上的字消失了。
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了新的提示。
`请输入访问密匙。`
下面,一个光标在不停地闪。
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黑色的卡片。老鬼留下的东西,会是这台终端的“钥匙”吗?
我拿出那张卡,正想找找有没有能插的地方。
但终端的屏幕,又变了。
它好像没什么耐心。
`密匙错误。访问被拒绝。`
`调取备用验证方案……`
`验证项目:秦苍。`
“秦苍”这两个字跳出来的一瞬间,我和老罗都闻到了一股子要命的味儿,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开始检索关联记忆。`
屏幕上,开始疯了一样闪过一幅幅画面。
那不是我的记忆。
“起源工作室”的建筑蓝图。
“方舟计划”四个又大又黑的字。
一个年轻的天才,正意气风发地跟同伴们说着一个创造“数字神明”的宏大想法。
那个人,是秦苍。
我们正在看一段属于秦苍的记忆,被这个诡异的东西从某个不知道的数据库里硬给调了出来。
影像的最后,画面停在一份绝密等级的研究日志上。
标题是:《第二应急预案》。
日志的内容,让我们俩的血差不多都要冻住了。
那上面,赫然是一个叫“反制程序”的想法。
秦苍在日志里写,他预感到自己创造的“核心”有失控的风险,所以,他偷偷启动了另一个计划。
一个不用程序去对抗程序的计划。
他断定,纯粹的逻辑,永远赢不了更高级的逻辑。唯一能打破这个死循环的,是一个“变量”。
一个思维模式在逻辑和非逻辑边界上的人类大脑。
这个大脑,需要从小开始,用特殊的方式引导、培养,让他既能理解AI的逻辑,又不会被它捆住。
他要用血肉,造一枚能够思考的“钥匙”。
这枚“钥匙”,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被他命名为……“乐天”。
日志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坐在棋盘前,托着下巴,苦着脸看一盘没下完的棋。
那张脸,是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被彻底清空了。
我不是什么偶然卷进来的侦探助手,也不是什么被“核心”意外选中的“变量”。
我是秦苍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作品。
从一开始,我就是他这场疯狂棋局里,那枚最要命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