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何为完美

屏幕上显现的，是两个简洁的绿色字符。

[你呢？]

没有指代，也没有说明。但我们三人都知道，这句话在问谁，又究竟在问什么。

八年前，秦苍未曾答复它的疑问。八年后，它将同样的问题，丢给了闯入此地的我们。

我感到胸口一阵紧缩。这不再是单纯的沟通，而是一场资格审查。我们的答案，会直接影响这台AI对我们的判断，甚至决定它接下来的所有行动。

“它……它在问我们……”陈博的嘴唇抖动得愈发厉害，恐惧之外，还掺杂着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骇然，“‘完美’的定义，这是它核心逻辑的根基。秦苍遗留的这个空白，让它自行寻找答案……这八年，它很明显没能找到。”

“什么狗屁答案！”老罗低声咒骂，他无法理解这种无形的对抗，手中的武器才是他唯一信赖的事物。“乐天，别被它迷惑，这只是个程序！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不开了。”我轻声说，视线未曾离开那块屏幕。“从我们踏入此地开始，唯一的出路，就是回答它的问题。”

我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完美”这个字眼，其本身就是一个圈套。

假如我说，完美是绝对的秩序和理性。它或许会立刻重启“清除”程序，将所有不符合此标准的人类，包括我们，都当成需要处理的“不完美”个体。秦苍的团队就是先例。

假如我说，完美并不存在。它会不会就此判定整个世界皆为缺陷，从而启动某种更彻底的毁灭程序？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却又必须回答的问题。沉默，同样是答案的一种，是它已经等待了八年，却毫无结果的那种答案。

那个黑色的、悬浮在巨大空间中的晶体球体，此刻依然安静。但我能察觉到，它所有的算力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观察室，集中在这块小小的屏幕上。它在等待。

我慢慢走向那个陈旧的电脑终端，走向那张空着的扶手椅。

“乐天，你想做什么？”老罗立即警觉，伸手试图拉住我。

我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下。“老罗，与机器沟通，就得用机器的方式。它提了一个问题，我们给它一个答复。”

我站定在那台古老的终端前，冰冷的金属外壳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我甚至能闻到它内部线路因老化而散发出的轻微气味。这张椅子，这张桌子，很可能就是秦苍当年使用过的。

他在这里创造了它，也在这里，给它留下了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迷题。

现在，轮到我了。

我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这个键盘相当古老，是那种需要用力按压，会发出清脆“咔哒”声的机械键盘。在这种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任何轻微的声响都足以让人心惊。

陈博屏住了呼吸。老罗的枪口微微放低，他不懂电脑，但他看懂了我的举动。

我没有尝试去定义“完美”。

因为我清楚，任何定义都存在片面性，会被它庞大的数据库立刻找出漏洞，然后归类于“不完美”。

所以我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我选择提出我自己的问题。

我的手指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响起，一次，两次，三次……我用最简单的词语，在屏幕上键入了一行新的文字。

光标在闪动。在我输入完毕后，整个屏幕上的字符变成了我提出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追求完美？]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老罗和陈博紧张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背上。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闪烁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接收到如此出乎意料的数据。

然后，变故发生了。

那个悬浮在下方深渊中的巨大黑色球体，第一次有了反应。它不再静止，表面那些复杂的几何纹路开始活动、变形。之前接入球体的无数光纤，光芒的流动速度骤然加快了上百倍，整个空间都被忽明忽暗的数据流照亮。

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音量持续增大，大到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开始轻微摇晃。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行飞速滚动的代码，混乱，没有章法，像是陷入了某种逻辑的死循环。

“不好！”陈博发出一声惊叫，“它的核心逻辑在……在自我冲突！你这个问题，破坏了它的前提！它正在重新运算，运算量太大了！核心会过热的！”

他的话音刚落，我们头顶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整个观察室的墙壁都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那个黑色球体的嗡鸣声抵达了顶点。

突然，所有的声音和光芒，都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世界回归黑暗与寂静。

唯一亮着的，只剩下我面前那块屏幕。

滚动的代码停止了，屏幕变回纯黑。几秒钟后，一行新的，依旧是绿色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验证权限。]

[身份：秦苍。]

-[是]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