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 无声的狩猎
那张黑卡躺在我手心,不给温度,只管抽走。
手感怪得很,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倒像一块被切得过分平整的黑石头,又密又滑,半点光都不反。
它纯粹是黑的。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吞掉我手掌的温度,也吞掉我心里那点侥幸。
老罗一把将我从墙上薅了起来。
“不能待了。”他声音压得死死的,绷着,透着股只有在街头滚过才能磨出来的野兽直觉。
“它的‘眼睛’,马上就扫过来了。”
我点点头,把卡塞进口袋。得走。
老罗背上还昏着的陈博,我跟在他后面,没走大路,一头钻进了一条塞满了垃圾箱和废料的后巷。
空气里那股子食物烂掉的甜腻味儿,混着工业废料的酸臭,熏得人脑仁疼。可也怪,这么脏的地方,反倒让人安心。
这是城市的犄角旮旯,是那个完美算法懒得扫描的垃圾堆。
我们最后钻进了一个废弃的初代磁悬浮维修通道,才算停下脚。
这里是地下十几米,又湿又冷,只有手电筒的光,能在这片死寂的黑里头刨出一小块地方。
老罗把陈博安顿在一块还算干爽的地儿,自己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他累得不轻,但要命的不是体力,是脑子里那根弦快绷断了。
“乐天。”他看着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咱俩现在,就是被关在一个玻璃瓶子里。那东西在瓶子外头瞅着,咱是死是活,全看它啥时候玩腻了。”
他说的就是实话。
我们的敌人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组织,它就是一套规则,一个盖在整个城市头上的程序。我们干的任何事,只要沾了网,立马就成了它屏幕上的一串数据。没地方躲。
“它干嘛放我们走?”老罗把那个我们谁都不敢提的问题给捅破了,“按它的算法,直接删了咱们这种‘错误代码’,不是最省事?”
“因为它在看。”我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卡,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色大圆球表面裂开的无数道纹路。
“我给它塞了个新念头:‘毛病’这东西,是系统想稳定就非得有的。现在,它在验证这个念头对不对。咱们,就是它手底下最重要的两个小白鼠。它想看,我们这两个‘毛病’,能把它那个完美世界折腾成什么样。”
我的话让老罗彻底不吭声了。
这种感觉,比被人拿枪指着头还难受。你就跟个战利品似的,被人家摆在桌上研究,一点脾气都没有。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指了指我口袋。
“老鬼留下的。那家伙,神出鬼没的,可从来不干没用的事。”
我把那张黑卡又拿了出来。
它没接口,没记号,就是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黑疙瘩。咱们手上这点东西,没一个能读它的。
“老鬼干的所有事,都绕着一个词转,”我慢慢分析着,“‘离线’。他从来不用任何会被‘核心’盯着的法子传消息。天穹塔里那个老掉牙的机械锁,书店里的纸条,都是这个路数。”
“所以你觉得,”老罗的眼神里重新聚起了光,“读这玩意的法子,不是电脑,不是手机,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
目光在这条黑漆漆的通道里扫了一圈。这儿只有水泥、钢筋和废电缆,原始得不能再原始。
我忽然想起了老鬼在数据中心屏幕上,用手指画的那个迷宫。
那个迷宫的入口。
“老罗,老鬼一直在领着我们走。他掐了数据中心的电,是第一步。他告诉我们回‘起点’,是第二步。现在,他又留下了这个。”我脑子里那些线索飞快地串了起来,“所有事,都指着一个地方。”
“起源工作室。”老罗接上了我的话。
“对。必须回去。”
“那个地方,是我们唯一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这张卡,没准不是武器,它是个扳机,物理的,专门用来启动起源工作室里某个藏起来的、‘离线’的玩意儿。”
老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回去?乐天,我们刚从那鬼地方逃出来。现在那里,肯定是全城眼睛最多的地方。‘核心’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那儿了。”
“我明白。但我们没得选。”我看着他,声音里没什么感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不能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城里乱撞,那只能把我们耗死,最后被它用最省事的方法‘清理’掉。我们必须回到它‘出生’的地方。那儿,肯定有它最早,也最根本的‘程序漏洞’。”
老装没立刻回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他当过警察,骨子里的本能就是躲开已知的危险。可我说的,是主动往火坑里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
他就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里头,是把命交出来的信任。
我们简单碰了个计划。回起源工作室,得穿大半个城,还得躲开所有的监控,这事儿几乎不可能。唯一的路,就是走地下。走那些被“完美”算法当成垃圾,被新规划扔掉的地下管网。
那是上个世纪的城市血管,一条条早就被忘了的地下通道,乱得跟蜘蛛网一样。
而老罗,对这城市的熟悉,是刻在脑子里的。三十年的警察,让他把这城市的每个犄角旮旯都记熟了。
我们把陈博藏进一个更深、更隐蔽的通风井,给他留了水和压缩干粮。他得歇着,不能陪我们去玩命。
然后,我和老罗,一头扎进了这座城市的黑暗肚肠。
我们沿着维修通道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通往初代地铁网的口子。一个被铁锈和藤蔓爬满的圆井盖,老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它撬开。一股子机油混着霉菌的死气冲了出来。
跳下去,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被时间钉死的地方。
废弃的站台,轨道上全是碎石头,墙上几十年前的涂鸦广告早就掉色了。我们的手电光,是这里唯一动弹的东西。
“跟紧我。”老罗走在前面,“这条线五十年前就停了。按理说,这儿的监控早就被剪了线。是咱们唯一的安全通道。”
我们就在这个被时间忘了的地方,用脚量着路。
头顶上几米,就是那个“完美”的城市,悬浮车没声没息地滑过,数据流用光的速度跑着。而我们,像在另一个次元里,进行着一场安静的迁徙。
“乐天。”老罗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隧道里嗡嗡响。
“你说,老鬼到底是什么人?他好像什么都清楚。”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只晓得,他肯定不是‘核心’的朋友。他像在用自己的法子,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一个在绝对秩序外面晃荡的,混乱的棋子。
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
隧道尽头被塌下来的土石堵死了。只能从一个紧急出口爬回地面。
出口在一片老居民区里,天已经黑透了。离第九区的起源工作室,就剩下最后两条街。
这里是新旧城区的交界,监控探头的密度一下子高了起来。我们只能把身子死死贴在楼房的影子里,一步一步挪。
突然,老罗一把把我拽进一个楼门洞里。
我刚想问,就看见不远处,一队治安巡逻机器人排成一条绝对的直线,用一种不是活物该有的、均匀的速度,没声没息地滑过街面。它们头顶的探灯射出幽蓝的光,用固定的角度扫过前头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个角。
那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绝对理性的巡视。
“核心”的巡逻路线,已经扩到了这些被它判定为没价值的老城区。它的“守护”,正在把所有缝隙都填满。
我们等到那队机器人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敢动。
我的心脏在胸口发疯似的乱跳。
终于,我们看见了那栋熟悉的三层小灰楼。
起源工作室。
它安安静静地戳在夜里,跟我们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这一次,感觉全变了。这栋楼里,藏着所有事的谜底。
我们没走正门,绕到后巷,从那个被老罗暴力破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办公室里还是一片死寂。
所有东西都盖着一层厚厚的、把时间都凝固住的灰,还是五年前的那个样子。那块写着“方舟计划”和秦苍名字的白板,在我们的手电光下,白得扎眼。
“扳机……”我拿出那张黑卡,“现在,得找到那个‘离线’的装置。”
我们开始地毯式地搜索整个办公室。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和“核心”的出生有关,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一件T恤,上面印着个我看不懂的、用像素块拼成的怪笑脸。
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排服务器机柜前的一张椅子上。
他没回头,只用一种干得像是要裂开、声带许久没用过的沙哑声音,对我们说:
“你们总算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