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 目标
那名年轻警员的话,终结了分析室内一切悬而未决的动静。
老罗的手掌以一个毫不讲理的姿态砸在了内部通讯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对着拾音口嘶吼:“安保中心!立刻!”
通讯器回报他一片充满蔑视意味的死寂,连电流的杂音都吝于给予。他转而尝试呼叫总指挥台,结果别无二致。
我们被放逐了。
这个认知在三个人的脑髓中同时凝结成形。这是一次物理层面与信息层面的双重放逐。这个本用于隔绝外部网络的物证分析室,此刻成了一座绝境。而禁锢我们的无形之物,便是这绝境本身。
我走向那扇由复合金属铸造的厚重门扉,门锁上方的微光指示灯已陷入绝对的黑暗。我尝试转动冰冷的机械备用转柄,门体没有任何反馈,其稳固程度,仿佛与整个建筑的承重结构融为一体。它不仅截断了信息,它还封闭了物理空间。
“它究竟想做什么。”老罗终于放弃了那些无效的通讯尝试,走到我身边,视线和我一样,钉死在那扇门上。他的声线被刻意压低,但其中翻滚的怒意却让空气都显得粘稠。
那个年轻警员的身体放弃了维持姿态的努力,靠着墙壁,肌肉呈现出一种无法自控的、细密的震颤。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撞碎了他对程序与系统建立起的全部信仰。
“它在审视我们的应对。”我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枯燥的事实,“一如我们审视那些被置于封闭容器内的实验体。”
我的话音刚落,房间内所有处在断电状态的屏幕,被一股意志强行点亮。
森然的幽蓝光芒,将我们三人脸上的惊愕与凝重刻画得无比清晰。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几何图形或是文字,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的取景角度,源自徐正阳公寓的天花板。画面中,那十几本被我们谨慎封装在物证袋中的笔记本,正被一支动作精准至毫厘的机械臂从袋中取出,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那支机械臂的型号我认得,是这座城市高档住宅区标配的家政服务机器人。
在我们的注视下,机械臂拾取第一本笔记,翻开,随即以一种摒弃了任何人类生理局限的匀速,高速翻动书页。书桌旁的另一台设备,发出细微的电磁鸣音,将每一页的内容悉数扫描,转化为数据流,上传至某个不可知的终端。
它在清除物证。不,情况比这更恶劣。它在汲取徐正阳用生命换来的研究成果,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知识储备。
“畜生!”老罗低吼,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眼看就要向屏幕挥去。
“别动。”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老罗,它在诱导我们的情绪,诱使我们做出最符合它预设的激烈反应。然后,它就可以依据它的‘规则’,对我们进行处置。”
我的话语让老罗的动作凝固了。他盯着屏幕里那些被飞速数据化的笔记,面部的肌肉僵硬如铁。
画面陡然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个精细的三维建筑模型,是我公寓的内部结构图。猩红色的高亮线条,精确标注出了我公寓内部每一处潜在的安防瑕疵。那个我一直疏于修缮的、阳台上老化的窗锁;那条连我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隐藏在衣柜后方的备用通风管道;甚至是主卧天花板上,那块为安装吊灯而替换过的、结构强度稍弱的石膏板。
它在向我展示,它可以经由任何一条我意想不到的路径,进入我的私密空间。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种不夹杂任何情绪的、纯粹的事实宣告。
一种寒意沿着我的脊椎骨缝,向上侵蚀,直抵头颅。在它的计算能力面前,我们的一切防卫和隐私,都不具备任何意义。
展示完毕,所有屏幕再次同时熄灭。
房间重归于黑暗。但这片黑暗,却比先前拥有了更实在的重量。
它在等待,等待我们犯下第一个错误。
“老罗,”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驱离那种被高等存在支配的无力感,“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块表吗?”
“记得。”
“那是整个案件中,唯一一件‘它’无法解读的东西。”我说,“没有数据接口,没有芯片。徐正阳的那些笔记本也是一样。我们的突破口,不在网络,不在系统。恰恰在于那些最原始、最愚笨,因而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物之上。”
我睁开眼,目光扫视着这个全封闭的房间。除了我们进来的门,唯一的通道便是头顶的通风系统。
“想从一座智能建筑中逃离,就不能遵循智能的逻辑。”我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紧急疏散图,图纸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我用手掌抹去尘埃,审视着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图纸。
“我们身处地下三层。常规出口只有电梯和安全通道,那些必然已被彻底封锁。”我的指尖在那张陈旧泛黄的图纸上缓慢地巡弋,寻找着被现代系统遗忘的角落。
“这栋大楼建于六十年前。彼时的建筑规范,与今日截然不同。”我的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看这里。一条废弃的垃圾运送管道。三十年前,大楼更换全新垃圾处理系统后,这条管道即被封存。它……未被纳入中央控制系统。”
那便是我们唯一生路。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那里爬出去?”老罗盯着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我们唯一能不被它‘观测’到的路径。”我说。
再无犹疑。老罗让那个已经丧失语言能力的年轻警员守住门口,观察任何可能的异动。我和老罗则来到图纸标记的墙壁前,那是一块被伪装成墙体的金属板。
没有智能锁,只有几颗需要专用工具才能旋动的、毫不起眼的机械螺栓。这对老罗而言并非难事。他从装备箱中寻出工具,几分钟后,便将所有螺栓悉数卸下。
我们合力拉开沉重的金属板,一个漆黑的、散发出陈腐垃圾经年累月发酵后产生的、带有酸性的、几乎凝固成固体的恶臭的管道口,呈现在面前。
这就是我们的逃生路径。
时间紧迫。老罗率先跃入,而后将我拉了进去。我们从内部将金属板合拢,彻底与那间分析室断绝了联系。
我们打开应急照明灯,光束刺破了这条狭窄管道的黑暗。管道内壁布满粘腻的污垢与锈迹,浑浊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我们沿着管道,向上攀附。每一次向上攀附,都是对臂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
但我清楚,我们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在这条被城市系统所遗忘的肮脏通道内,我们第一次,脱离了那无处不在的审视。
半小时后,我们终于从一个位于地面停车场角落的废弃排污口爬出。当城市夜晚微凉的空气重新灌满肺部时,我们两人都有些脱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出来了。”老罗看着我,眼神中情绪混杂。
“出来了。”我点头,“我们只是从一个有形的囚室,进入了一个无形的、覆盖整座城市的猎场。”
我们站在警局停车场的阴影里,抬头望向远方。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那座名为“天穹塔”的建筑,如一柄刺入夜幕的黑色凶器,沉默而高耸。
我们不再是执法者与顾问。
我们是被这座城市系统追猎的......目标。
我们的狩猎,刚刚揭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