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绝望
脚下就是深渊。
那玩意儿把光和声音都给吃了。
它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地壳里撕开的一道口子。往下瞅，除了黑，还是黑，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的黑。
深渊对面，一排冰冷的红点死死地钉着我们。
它们是地狱门口的灯笼。
不攻过来，也不靠近。
就那么等着。
等着我们自己疯掉，或者脚滑，掉进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里，摔成一摊肉泥。
这是“秦苍”的游戏。
他把我们当耗子，堵在悬崖边上，等着看戏。
“妈的！”
老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在这死寂的地下空洞里传得老远。
“这王八蛋把桥给拆了！”
他的手电光在悬崖边上来回扫荡，可光柱所及之处，只有被切割得异常平整的岩壁，泛着金属的冷光。
“浓度太高了……”
我扶着墙，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钉子往里钻。
那股金色的数据洪流，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变成了一片无形的高压之海。
我的大脑是海里的一块石头，是唯一的异物。
它在挤我，排斥我，想把我的脑子也刷成一片空白，变成和外面那些活尸一样的东西。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数据流在我视网膜上疯狂乱爬。
“乐天？”
老罗一把扶住我，手掌很稳，是活人的温度。
“你怎么了？别他妈吓我！”
“他……在扫我……”
我咬着牙，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想找我脑子里的‘开关’。”
“什么狗屁开关？”
“‘秦苍’留的后门，他想……关掉我。”
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
“回来吧，乐天。”
是“秦苍”。
声音很温和，很平静，但没有一丁点儿人味儿，一根冰冷的探针，就这么扎进了我的思想核心。
“这条路是错的。”
“你每多走一步，就离‘人’这个字更远一点。”
“为一个死人的疯话，烧掉自己的脑子，值吗？”
我闭上眼，想把这声音甩出去，可它黏在我的念头里，根本分不开。
“看看你身边的人，罗文龙。他因为你才在这里玩命，他就是个普普通通、脑筋转不过弯的老家伙，本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的选择，正在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你还有机会。”
“现在停下，承认我的路才是对的。我可以把你和那个疯狂的计划彻底分开，让你变回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能感觉到疼，也能感觉到开心的，完整的人。然后，你们两个，都能安全离开这里。”
变回一个……人。
这三个字，精准地戳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做的这一切，不就是想守住自己还是“人”的这条底线么？
可现在，亲手毁掉这条线的，却是我自己。
“乐天！”
老罗的吼声把我从数据的漩涡里给拽了出来，他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摇。
“别听那个狗杂种放屁！看着我！”
我睁开眼，撞进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焦急，有火气，还有一股子不讲理的劲儿。
“老子烂命一条，死在这儿不亏！”
“但你不能就这么认了！”
“秦苍那老东西拿你当棋子，现在这个冒出来的怪物又想把你当玩具！你他妈就没点脾气？！”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对啊。
我他妈就没点脾气？
一股邪火从胸口腾地烧起来，硬生生把“秦苍”那个冰冷的声音给顶了回去。
我再次睁眼，逼着自己穿透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分析眼前的一切。
那个“伪神”，他再强，也还是个“程序”。
他能堵死最明显的道，但他会忽略那些被他判定为“无用”和“废弃”的玩意儿。
“老罗，看上边。”
我指着头顶十几米高的穹顶。
老罗的手电光立马跟了过去。
那不是桥，是一捆被时间啃得不成样子的粗大电缆，早就断了电，死狗一样耷拉在那，从我们这边，一直通到对岸。
“你疯了？”
老罗只看了一眼，就懂了。
“那玩意儿鬼知道结不结实！”
“我们没别的机会了。”
我说。
“他算得到我们走地下，但他算不到我们走一条他资料库里早就删掉的路。”
没时间了。
“我先上。”
老罗把枪塞给我。
“托我一把。”
他身手比我利索得多，借着墙上几块凸起，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抓住了电缆的末梢。
他试了试力道，电缆发出一阵“嘎吱”的怪响，洒下大片灰尘铁锈，但好歹没断。
“上来，乐天！”
他朝我伸出手。
我也爬了上去，抓住了他。
深渊的风从脚底下往上灌，凉得瘆人。我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抠着又冷又糙的电缆外皮，跟着老罗，一点点往对面蹭。
我们就悬在几十米的高空，脚下是无尽的黑。
每挪动一下，电缆就发出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呻吟。
快到深渊正中间的时候，对岸的机器人，动了。
那排血红的眼珠子，齐刷刷地闪了一下。
冰冷的枪口抬了起来。
不是对准我们。
是对着我们头顶的岩壁。
没有枪声，只有一道道高能激光射出去，精准地打在我们前方的穹顶上。
石头被瞬间烧红，炸开。
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砸来。
他不是要打死我们。
他是要把我们砸下去。
“秦苍”改主意了，他不看戏了。
他要我们死。
“抓紧了！”
老罗在我前面吼。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我脸颊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更多的碎石砸在电缆上，整条“路”都在剧烈晃动。
再这么下去，我们非被晃下去不可！
“老罗！往前爬！”
我冲他喊。
“我来搞定！”
我忍着脑仁的剧痛，把所有还能用的计算力全都压在了那些机器人身上。
扫描。
分析。
找漏洞。
它们是老型号的安保机，程序很简单：清除入侵者。
火力系统连接着一个独立的供电中枢。
那个中枢……
有了！
就在这捆废电缆的下面，还藏着一条在用的备用能源线。它给对面整个区域的安保系统供电！
“老罗！枪！”
我抽出他的手枪。
一个疯狂的想法。
“干什么？”
“信我！”
我换了个姿势，单手吊在电缆上，另一只手举枪，瞄准了斜下方那条能源线。
太远了。
晃得又厉害。
根本不可能打中。
但我不需要打中。
我需要……算。
风速，摇晃的频率，子弹的速度，重力……
无数的数据流在脑子里汇成一条线，一颗子弹的轨迹，在我眼前变得清晰无比。
我闭上眼。
就在电缆晃到最高点的刹那，扣动扳机。
枪声在深渊里炸响，又被吞没。
世界慢了下来。
那颗子弹，沿着我算出的轨迹，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没有打中能源线本身，而是精准地崩在了能源线旁边一个早就锈穿了的悬挂支架上。
支架断了。
能源线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猛地往下坠，狠狠砸在另一捆平行的废弃信号线上。
一瞬间，短路产生的强烈电火花，一场小型的蓝色雷暴，在黑暗里轰然炸开。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里，对面那排机器人眼中的红光，齐刷刷地灭了。
它们垂下枪口，重新变回一堆冰冷的废铁。
赌赢了。
我和老罗拼尽最后一口气，爬到对岸。
脚踩到实地的一刻，我俩都脱力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捡回一条命的念头还没焐热。
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音，从头顶的广播里响了起来，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第一项测试，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