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城市休克
小李最后一个字落下,数据中心只余服务器矩阵的低鸣。高远和王涛脸上的肌肉僵住了,血色彻底消失。先前盘踞在心头的恐惧和自责,此刻被一种更庞大的感觉取代:一种纯粹的无力,他们明白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正在发生的一切。
“幻景”公司,就是引爆全城危机的根源。这个事实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精神几乎崩溃。
老罗的终端剧烈振动,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紧急警报。他没有接听,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大幅起伏。
“高先生,”老罗的声音异常平稳,但这份平稳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我现在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暂时接管‘幻景’公司的最高指挥权。小李,立刻协调市局网络安全部,我们需要建立一道反向追踪的数据通道。把那三家被入侵公司的所有数据流,全部镜像到这里。”
“罗队,这……”小李有些迟疑,“风险太高了。我们不清楚那个程序的底细。如果把它引过来,这里可能成为新的爆发中心。”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替老罗回答了小李。我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思考。“攻击者能通过你们的服务器入侵那三家公司,说明它们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与其在三个地方被动应对,不如把威胁集中到我们能控制的地点。这里,就是处理它的地方。”
我的视线转向王涛:“王主管,你们公司的服务器,能支撑这种规模的网络对抗吗?”
王涛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重新透出一股技术人员专注的神采:“能!我们的硬件是军用级冗余配置,系统也是独立架构。只要目标明确,我们就能把它揪出来!”
“好。”老罗终于接通了总局的通讯,并开启了外放。指挥中心负责人焦急的声音立刻响起:“罗文龙!你那边什么情况?城西交通网已经停摆,三千多个路口的信号灯全部失灵!金融区的数据流出现大规模异常,自动交易系统停止运作!中心医院的备用电源系统被锁定,超过两百名重症病人的生命维持设备即将断电!”
每一句话,都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我了解。”老罗对着终端说,“听着,这不是常规的黑客攻击。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和我们调查的连环死亡案直接相关。攻击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幻景’游戏公司。”
他没给对方提问的时间,继续下达指令:“立刻通知那三家单位,放弃所有本地防御措施。不要尝试夺回系统控制权,那只会触发攻击程序的反制机制。让他们把全部计算资源都用来维持最基本的人工运作。交通系统,派全部警力上路,用手势指挥。金融系统,马上执行物理熔断,切断所有外部交易端口。医院,动员所有医护人员,手动操作设备,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给我们争取时间。”
“你们需要多久?”
“不知道。”老罗说,“但在我们找出那个程序之前,你们必须撑住。”
通讯切断。高远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已经无法思考。
而我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交通、金融、医疗。
这三个系统看似无关,却有一个共通之处:它们都负责维持城市的基本运转,是城市中最复杂、最脆弱的部分。交通管理人流,金融管理资金流,医疗维系着人的生命。攻击者没有选择物理破坏,他选择让这几个关键系统停摆。他的目的不是制造单纯的混乱,而是要让整座城市陷入功能性瘫痪。
“王主管,”我快步走到操作台前,“攻击程序留下了什么痕迹吗?或者说,它们的攻击模式,和‘深渊回响’的核心算法,有没有共同点?”
“有!”王涛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屏幕上跳出三股截然不同的数据流,但它们的核心,都围绕着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图形。“我们无法解读攻击代码本身,但能识别出它的特征。它的运行逻辑,和我们那个‘活的迷宫’算法几乎一致。它并非直接破坏系统,而是用算法生成了系统无法处理的指令。它向交通网络植入了一个无解的路径规划任务,向金融系统输入了一组导致逻辑悖论的精算数据,向医院的系统下达了一个资源无法满足的最优分配指令。这些系统为了执行这些指令,耗尽了所有运算能力,最终导致自身停转。”
我懂了。这和张伟他们的死因,是同一种模式。
攻击者没有使用暴力。他用了一个更高级的“智能”,去压制我们现有的系统。他让城市自己停止了运转。
就在这时,小李的设备发出“滴”的一声。
“罗队,追踪五年前那个匿名项目的IP,有结果了!”小李激动地喊道,“虽然经过了十七层跳转和加密,但我们还是在最后一层,找到了一个废弃服务器的物理地址注册信息!”
“在什么地方?”老罗立刻追问。
“就在本市。”小李调出一张地图,一个红点在图上闪烁。“第十三区,旧工业港,一个已经被划为遗迹保护区的废弃数据中心。”
旧工业港。那是上个世纪的遗留物,一个在城市发展中被遗忘的地方。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秦苍的天穹塔,代表着城市的现在和未来。而这个旧工业港,则代表着城市的过去。
“凶手一定在那儿。”我脱口而出。
“你怎么判断?”老罗看着我。
“直觉。”我说,“秦苍之后,我一直在想,他的理论只是一个极端。但如果这种理论背后,有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的存在呢?天穹塔是一种表现,‘深渊回响’是另一种。它们都源自同一个核心。这个源头,不会在光鲜的市中心,只会在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马上出发。”老罗当机立断。他对小李和王涛说:“这里交给你们。不管用什么方法,盯死那三股数据流的源头。有任何变化,随时联系我。”
我们冲出数据中心,奔向楼顶的悬浮车。城市的黎明本该充满希望,此刻我从空中望去,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乱。主干道上堵塞的车辆排成一条长线,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即使在高空也隐约能听到。
悬浮车调转方向,向着旧工业港飞速驶去。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繁华景象,和远处那片代表着衰败和过往的工业区轮廓。我脑中的嗡鸣声愈发清晰,频率随着我们与旧工业港距离的缩短而改变。
一个骇人的想法在我脑中成形。
那七个死去的玩家,他们不只是受害者。他们通过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解开了那个“活的迷宫”的终极谜题。而这个行为,可能不只是激活了黑环程序。
或许,他们的大脑,被程序用作了运算的一部分,帮助那个隐藏在代码深处的未知之物,完成了最后一步的演算。
他们不是被谋杀的。
他们的生命,是被消耗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