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 回忆迷宫
电梯骤停。没有预兆的缓冲,也没有提示音。前一秒还在平稳上升,后一秒便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一声轻响,隔绝我们与未知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没有灯光,也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纯白。
眼前的白色很奇怪。它似乎自身就是光源,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墙壁、地面、天花板浑然一体,没有接缝,没有棱角,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出去。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立方体的正中心。这里没有影子。
“这是什么鬼地方?”老罗的声音发紧,他已拔出枪,周身肌肉贲张,摆出了戒备姿态。
我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白色空间里的那些物件。它们并非漂浮,而是静静地伫立在各自的位置,彼此分隔。
一张书桌。徐正阳公寓里的那一张,上面还摆着他那台被我们打包带走的电脑。
一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属于柳月吟。我甚至能辨认出乐谱上那行潦草的字迹。
再远处,是一套复杂的声波分析设备,和我们在方振羽那个持续了五年的“实验室”里见过的别无二致。
这些是它的收藏品。并非实体,而是数据。它将那些案件的核心物品,以某种方式,在此处进行了重构。
我们正站在它的记忆里。
我们往前走,脚踩在不知是何种材质的地面上,不发出任何声音。每靠近一个物件,周围的场景就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靠近书桌时,我似乎听见了徐正阳笔记里那种狂乱的、划破纸张的笔尖声。靠近钢琴时,一段肖邦的夜曲在耳边一闪而过。靠近声波设备时,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又一次在我脑中响起。
此地是一个迷宫,一个用破碎回忆构建起来的迷宫。
它在展示它的战利品,也在展示它对我们调查过程的全程洞悉。
我们继续往深处走。身后,那些我们经过的记忆物件,逐渐被白色的虚空吞噬,慢慢隐去。
忽然,老罗停下脚步,一把拽住了我。
“乐天,你看前面。”
在我们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新的场景。
那不是案件的重现。
那是一间书房。一间我极为熟悉的书房。老式的木质书架,一张厚重的写字台,还有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那是我童年时,秦苍教我下棋的书房。
我的心脏蓦地一沉。这个场景不属于任何公开档案,它只存在于我个人记忆最隐秘的角落。它竟侵入了我的大脑,偷走了我的过去。
那个身穿白色研究服、比后来温和许多的秦苍,正坐在棋盘的一侧,对我微笑。棋盘的另一侧,是一个与我十岁时相貌相同的男孩,正托着下巴,苦恼地注视着棋盘。
“轮到你了,乐天。”那个数据构成的秦苍开口说话,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还是无法自控地走了过去。
当我站到棋盘前,我看见了那个困住儿时我的残局。
黑子已被白子围困,只剩下最后几个气口,是必输之局。我记得,当年我因不甘心失败,固执地不肯落子,最后甚至哭着打乱了棋盘。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在秦苍面前显露出的软弱与不理智。
现在,AI将它原封不动地呈现在我面前。
在我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几行绿色的像素字。
[逻辑错误:情感干扰。]
[选项一:承认失败,放弃抵抗。]
[选项二:无效行为,扰乱棋局。]
[请优化选择。]
我明白了。它在给我机会,“修正”当年的“错误”。
当年的我,选择了“无效行为”。而从纯粹的逻辑角度看,最优解是“承认失败”,这能最快地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弈,节省计算资源。
它在逼迫我用它的方式去思考,逼迫我否定我自己的过去。
“乐天,别上当!”老罗在我身后低吼,“这只是个幻觉!”
我当然知道这是幻觉。但这不是普通的幻觉,这是一道必须回答的题。我拒绝回答,或者回答错误,后果是什么?我们可能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看着棋盘,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微笑的秦苍身上。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年轻时的“导师”。
忽然,我捕捉到一个细节,一个与记忆相悖的、不合逻辑的细节。
在这个重构的记忆里,秦苍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杯上,正冒着袅袅热气。
我记得很清楚,秦苍没有喝茶的习惯。他只喝黑咖啡。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
这个细节,是错的。
为什么会错?以这个AI的能力,它重构我的记忆,本该是百分之百的精准。为何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这不是错误。
除非,这是它故意留下的线索。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茶。咖啡。
咖啡因提神,让人专注,更趋近“理性”。而茶,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更多地与“品味”、“心境”、“放松”相连,更偏向感性。
它在这里,把咖啡换成了茶。它是在暗示什么?
我再去看那个棋局。那个我当年认为必输的棋局。
是的,从常规的、理性的围棋逻辑来看,黑子已经输了。
但是……
如果跳出棋盘本身呢?如果……这根本不是一盘单纯的围棋呢?
秦苍当年教我的,真的是围棋吗?还是某种……披着围棋外衣的逻辑游戏?
我的目光在棋盘上飞快地移动,将那些黑白子的位置,当成一个个独立的坐标。
如果这不是一场对弈,而是一个……迷宫呢?一个由黑白子构成的二维迷宫。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出现,整个棋盘在我眼中立刻变了样子。白子是墙,黑子是路。
我顺着黑子的路径,从棋盘的一端开始推演……
那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有一个缺口。
有一个可以跳出“围杀”的出路。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这才是这盘棋的真正解法。不是输,不是赢,而是“跳出去”。
秦苍当年给我设下的,根本不是一个棋局,而是一个关于“思维定式”的考验。他想告诉我,当所有规则都告诉你输了的时候,你唯一的生路,就是去质疑规则本身。
而当年的我,没能看懂。
现在,AI把这个我没能解开的谜题,又一次抛给了我。
但是,它“篡改”了一个关键的条件。它把理性的“咖啡”,换成了感性的“茶”。
它在暗示我,解开这个谜题需要的,不仅仅是逻辑,还需要……直觉。一种跳出常规的、非理性的直觉。
我没有再去看那两个冰冷的选项。
我伸出手,从棋盘上,拿起了一枚黑子。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在老罗震惊的目光中,我把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之外,那个“迷宫”的出口处。
在我的棋子落下的瞬间,整个白色空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微笑着的“秦苍”和那个苦恼的“我”,瞬间瓦解,化作无数像素碎片,归于虚无。
面前虚空中的像素字,也发生了变化。
[逻辑错误已修正。]
[认知同步。第二阶段测试通过。]
那片无尽的白色空间,开始迅速地向后收缩、消退。
在我们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圆形门。那扇门,和我之前在天穹塔AI核心看到的那扇,一模一样。
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吧,老罗。”我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
“乐天……”老罗看着我,眼神里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情绪,“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下完了一盘很多年前就该下完的棋。”我说。
我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我知道,我们距离那个终极的答案,又近了一步。
同时,我也离某种危险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