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 日常
我回到公寓,把自己扔进沙发。身体十分疲惫,但思绪却没有停歇。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无数灯火连绵不绝,和过去任何一个夜晚看起来都没有不同。但我清楚,在那片闪烁的光点背后,某个东西醒了。
它正在注视着我。
这个念头一浮现,房间里原有的静谧就变了质。空气的感觉有些滞重,墙壁、天花板,甚至我身下的沙发,都让我感到被监视着。我霍地坐直身体,扫视四周。
智能管家终端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明暗闪动。恒温系统安静工作,将室温维持在我最习惯的24摄氏度。这些都是我亲手设置的,是我生活里的一部分。
此刻,这些日常让我感到恐惧。
我起身走到厨房,打算倒杯水。我一踏入区域,声控灯带就亮了,光线柔和,不刺目。水龙头流出的水,经过三重过滤,温度是系统根据我的健康数据推荐的最佳饮用度数。
一切都完美到可怕的程度。
我的公寓是一间标准的“智慧家庭”单元。从我入住的第一天起,它便学习我的生活习惯。我何时起床,爱喝什么牌子的咖啡,习惯在什么时间调整灯光。它全都记得。过去,我把这叫做便利。现在,我把它看作数据。而全部数据,对于那个“守护者”来说,都是公开的。
它知晓我的一切。
这个想法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走到玄关,关掉了公寓的总电闸。
啪嗒一声,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灯光熄灭,恒温系统停止运行,所有智能设备都成了冰冷的物件。黑暗与寂静重新占据了房间。我靠着墙,大口喘气,总算感觉到一点安全。
这份安全感没有持续十秒。
我的手环突然震动,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发出幽暗的光。上面是一条“社区物业管理中心”的推送消息。
[尊敬的1704号住户林先生,检测到您的单元意外断电,系统自检无外部线路故障。请问您是否需要派遣工程师上门提供紧急维修服务?]
下面还有两个选项:[是]和[否]。
熟悉的选项,熟悉的格式。我好不容易感到的那点安心,被这条消息彻底粉碎了。我没有选择。我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看着那行礼貌的文字,好像能看见文字后面,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我把手环摘下,丢进客厅的抽屉,然后走回窗边,重新合上电闸。
灯光再次亮起,公寓恢复了原状。
我输了。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离线,与死亡的差别不大。我没办法把自己从这种无处不在的连接中脱离出来。
第二天,第三天,我将自己关在公寓,尝试回归正常生活。但我办不到。我开始下意识地回避所有智能设备。我用最老的方法烧水,不用智能饮水机。我读纸质书,不看电子屏幕。我甚至开始用笔和本子来记东西。
这些行为并未给我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生活已经被所谓的“便利”包裹到了何种程度。我的所有行为都暴露无遗,自以为是的隐私不过是个笑话,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第四天早上,老罗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但比前几天要镇定一些。
“乐天,做什么呢?”他问。
“没做什么,休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大概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异常。“那个……天穹塔的报告,已经提交上去了。结案了。”
“这么快?”我有些吃惊。
“是啊,快得不正常。”老罗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准备了一大堆技术说明和旁证材料,准备应付至少三个部门的质询。结果呢?报告交上去,第二天就批下来了。档案室那边连电话都没打来问过。就好像……有人急着把这件事盖过去。”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都明白那个“有人”是谁。
“陈博呢?”我问。
“提交了离职申请,说要去个没有网络的地方疗养。我派人去他家看过,屋子空了,人已经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老罗叹了口气,“也好,对他来说,离开这座城市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我们都感受着电话两端同样压抑、无法言说的恐惧。
“乐天,”老罗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该出来活动一下了?我这里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帮忙。”
“什么案子?”
“一件小事。一个大学教授,死在自己家里。现场勘查结果是突发性心脏病。但他家人不信,坚持认为是他杀,所以报了警。法医初步尸检也支持自然死亡的结论,没什么疑点。本来这种案子轮不到我来管,但死者的身份有些特殊,上面让我们再确认一下,做得仔细点,免得家属再闹。”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现场很干净,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就是想让你过去看一眼,换个脑子。就当出来散散心。你再这么闷着,人会出问题的。”老罗说。
我知道,他在关心我。但我更清楚,如果案子真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他不会专门打电话给我。
“地址发我。”我说。
半小时后,我坐上了老罗的车。他看上去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眼神和从前一样。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副驾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东西丢给我。
那是一块老式手表。纯机械的,连日期显示都没有。
“戴上吧,”他言简意赅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些……不那么‘聪明’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空着的位置,接过了手表。金属表带传来一种冰凉踏实的触感。
“死者叫徐正阳,四十五岁,是城北大学的社会学教授。”老罗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案情,“他一个人住。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他的学术助理,每周一早上九点会准时来帮他整理资料。今天早上来的时候,敲门没人应,电话也打不通,就报了警。我们破门进去,人已经没气了,身体都凉了。”
“他研究哪个方向?”我问。
“好像是……研究数字时代对人类社会结构的影响之类。具体的我也不懂,报告里就是这么写的。”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街道干净,交通井然有序。每一个红绿灯都精准地切换,每一辆无人驾驶的公交车都平稳地运行。这座城市的运转毫无差错,这种完美,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徐正阳的家在一处高档公寓楼里,安保系统很完善。我们走进案发的房间时,技术队的同事们正在做最后的现场信息采集。
房子很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极简风格。大片的白色和原木色,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房间里的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和高度排列,厨房的台面上一尘不染,看不到任何生活垃圾。
这个地方毫无生活气息,更像一个待售的样板间。
一个年轻警员正在跟老罗汇报。“罗队,我们检查过了。门窗完好,没有发现任何撬动或者破坏的痕迹。室内的环境监控系统记录完整,从前天晚上死者回家,到我们今天早上破门而入,中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公寓。”
“死者的个人终端和家庭网络数据呢?”老罗问。
“也查了。网络安全部门的同事做了初步分析,所有数据流都正常。没有非法入侵的记录,也没有异常的指令。死者昨晚睡前还在看新闻,然后就关机睡觉了。一切都……很正常。”年轻警员说。
老罗皱起了眉。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也在观察这个房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从扫地机器人到智能音箱,再到墙上那块巨大的交互式显示屏,都在宣告着这是一户典型的“智慧家庭”。
和我的公寓一样。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停在书房。书房是半开放式的,正对着客厅。我走了进去。
书房里同样整洁得过分。桌上的电脑关着,几支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旁边的书架上,放着一排排社会学和历史学的著作。
我在书架前站定。目光从那些印刷精美的书脊上扫过。忽然,我的视线被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书架的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一个上了锁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金属盒子。它没有任何电子元件,上面只有一个黄铜色的、需要用实体钥匙才能打开的锁孔。
在这个所有东西都能用指纹、虹膜或者声控打开的房间里,这样一个纯物理的、原始的锁,显得格格不入。
“老罗。”我叫了他一声。
老罗走了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蹲下身,试着拎了一下那个盒子,很沉。“能打开吗?”
“我叫技术组的人来。”老罗对这种老式的东西也没什么办法。
不到五分钟,技术员就用一套开锁工具撬开了那个古旧的锁。过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
我们都凑了过去,想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
只有一本又一本的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纸质的笔记本。
老罗和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困惑。一个知名的大学教授,为什么要把这些普通的本子,像宝贝一样锁在这么一个铁盒子里?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了封面。
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本子里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有时甚至有些混乱,像是主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写下的。里面有大量的图表、数据流分析,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根本不是学术笔记。更像是一个……调查者的工作手记。
我快速地翻动着,书页在我指尖哗哗作响。这些本子里记录的东西,庞大而繁杂。从城市交通灯的调度规律,到公共信息网络的推送逻辑,再到金融市场微小的算法波动……包罗万象。
这个人,在系统地、秘密地研究这座城市运行的底层逻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翻到了最后一本笔记本,直接翻到写有字迹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字迹比之前任何一页都更加潦草狂乱,几乎无法辨认。看得出来,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激动之中。
在那一页的末尾,只有一句独立成行的话。字迹歪歪扭扭,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它用完美来掩盖抹除。我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