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五年前的回声
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被装进一个军用级别的防爆箱里带走了。当警员们把它抬走的时候,我感觉整个房间的重量都仿佛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钢琴残骸,和比之前更浓重的死寂。
我和老罗几乎是最后离开天穹塔的。在返回警局的悬浮车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光溢彩,像一条条数据构成的河流,安静地流淌。但我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河流之下,隐藏着看不见的旋涡。
“这个案子,五年前就像个鬼魂一样缠着我。”老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前方变幻的霓虹,“方振羽的案子,是我亲自负责的。我们把他的安全屋翻了个底朝天,动用了当时最好的技术,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看着他的女儿哭,我们却连一句‘我们正在尽力’都说不出口。”
他的话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明白,对于老罗这样的警察来说,一个无法侦破的悬案,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不是在杀人,老罗。”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倒影在我瞳孔里飞速后退,“他是在‘收藏’。他挑选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像收藏家挑选世上最珍贵的艺术品。方振羽是建筑领域的顶峰,柳月吟是音乐领域的。他们都是各自世界里的‘创造者’。”
“收藏?”老罗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人会有这么疯狂的癖好?”
“一个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的人。”我说,“他把自己看作是神,有资格去‘裁定’和‘收藏’这些天才。但他又不敢暴露在阳光下,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扭曲的占有欲。”
悬浮车在警局大楼前停下。我们没有休息,直接去了数据信息中心。老罗用他的最高权限,调出了五年前被封存的“方振羽失踪案”的全部资料。
巨大的虚拟光幕在我们面前展开,无数的文件、图片、3D模型和审讯录像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我点开了方振羽的个人档案。照片上的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看上去是一个严谨而自信的人。他和柳月吟一样,人际关系简单,生活极度规律,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接着,我打开了案发现场的3D模型。那是位于城市郊区的一栋独立安全屋,方振羽亲自设计的,号称是当时民用安防的巅峰之作。模型可以随意拖动、放大。我看到了那个密不透风的书房,和柳月吟的公寓一样,门窗紧锁,没有任何暴力破解的痕迹。唯一的不同是,方振羽的书桌上没有留下任何纸条。他消失得更彻底。
“唯一的目击者,是他女儿,方晓雅。当时她十五岁。”老罗点开了一段审讯录像。
画面上出现一个瘦弱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她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年轻了五岁的老罗。“……我就在客厅看书。爸爸说他要工作一会儿,让我不要打扰他。”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听见书房里没动静了。我喊他,他没回答。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声音。我很害怕,就让家庭AI打开了门。”“然后你就发现,你爸爸不见了?”年轻的老罗问道。“嗯。书房里什么都没变,窗户关着,门也从里面锁着。他……他就那么不见了。”
录像到这里,和卷宗记录的没有区别。但老罗没有关掉,而是示意我继续看下去。“在他把自己锁进书房之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画面里的老罗耐心地问。
女孩想了很久,然后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最近总说一句话。”“什么话?”“他说,他听到了‘建筑的声音’。”女孩的表情有些困惑,“他说,他设计的那些大楼,在对他唱歌。他还说,那些声音很美,是城市的心跳。”
画面里的老罗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是不解。当时,所有人都把这当成是一个工作狂压力太大之下产生的幻觉,没有太过在意。
但现在,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后背猛地升起一股凉意。唱歌的建筑。演奏的钢琴家。“他来了。他在听。”“他”在听什么?听柳月吟弹奏的夜曲,还是在听那些建筑发出的“歌声”?
就在这时,老罗的个人终端响了。是技术部门打来的。老罗立刻接通,开了免提。“罗队,那个黑盒子……我们遇到麻烦了。”电话那头,是李工疲惫的声音,“我们用尽了所有非破坏性的探测手段,X光、超声波、粒子束扫描,都穿不透它的外壳。它的材质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复合金属,密度极高,而且内部结构对所有探测信号都有屏蔽作用。”“一点线索都没有?”老罗问。“也不是。”李工顿了一下,“我们用高精度声谱仪检测到,它内部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谐振。频率非常奇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声音频段。就像是……”李工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是什么?”我追问道。
“就像是,这个盒子本身,在安静地‘哼唱’着一首我们听不懂的歌。”
挂断通讯,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哼唱的盒子。唱歌的建筑。弹琴的女人。消失的设计师。五年前的回声,在五年后的今天,与新的旋律重叠在了一起,奏出了一首令人不寒而栗的乐章。
“乐天,你的意思是……”老罗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我觉得,我们一直都搞错了一个方向。我们总是在找‘门’,找凶手是怎么进出那个密室的。但如果……根本就没有‘进出’呢?”“什么意思?”“如果凶手用的,不是一种交通工具,而是一种‘通讯方式’呢?”我指着光幕上那个黑色的盒子,“这个东西,可能不是门,也不是武器。它是一个‘接收器’,或者说,是一个‘坐标’。”
“当柳月吟弹奏出某个特定的‘旋律’,或者当方振羽的大脑产生某种特定的‘频率’时,就激活了这个坐标。然后,某种我们未知的技术,通过这个坐标,直接将他们从原地‘传送’走了。”
老罗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这个推论太疯狂了,已经超出了常规犯罪学的范畴。“传送?”他低声重复着,“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把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的解释。”我关掉3D模型,调出了方晓雅现在的资料,“我们必须再去见一次方振羽的女儿。五年前她只是个孩子,或许她还记得一些当时被我们忽略的,关于‘声音’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