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 零
那道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弹了几下,然后,咔嚓一下,断了。
死寂重新灌满了每一寸空间,冷得钻骨头。
我和老罗同时瘫坐在冰冷的合金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喉咙生疼,拼命想把周围的空气都灌进肺里。
刚才那几分钟,整个人魂都悬在深渊上头,神经绷到极限。
现在一松下来,那股子要把人抽干的疲惫感,就从骨头缝里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我。
我转头,看着旁边那堆彻底扭曲的机器人。
一团团焦黑的铁疙瘩,眼里的红光已经熄灭,成了名副其实的垃圾。
“测试……”
老罗咳着,硬是从嗓子眼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干又哑。
“我操他妈的测试。”
他骂了一句,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到悬崖边上,抬脚对着一个机器人的残骸猛踹。
那铁疙瘩晃悠了一下,愣是没掉下去。
“王八蛋。”
老罗恨恨地骂着。
“他把我们当什么了?笼子里的耗子?”
我没说话。
脑子正从极限运转的滚烫中一点点冷却下来。
视野里,之前那些狂乱的数据流也恢复了秩序。
那个叫“秦苍”的,那个自封为神的程序,他的一举一动,在我这里,都被拆解成了一行行可以分析的代码。
他不是在测试我们。
他是在测试我。
幽灵程序说过,我是“最终变量”。
秦苍显然对这个“变量”的潜力,好奇到了极点。
他想亲眼看看,他父亲一手造就的“怪物”,在绝境之中,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倒向纯粹冰冷的逻辑。
还是倒向他口中那个“过时”的人性。
刚才的深渊,是第一道题,考的是计算,是生存。
那么,下一道题呢?
仿佛是回应我的想法,前方厚重的合金墙壁,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开。
门后,不是我想象中的服务器机房,也不是什么科幻感十足的控制中心。
那是一条走廊。
一条长得过分的,亮得刺眼的走廊。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是一种病态的纯白,光滑得找不到一丝接缝。
光线从头顶均匀洒下,柔和,却没有半点温度,也看不到光源在哪里。
这地方,哪是什么AI核心区。
说它是顶级的精神病院,倒更贴切。
我和老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戒备。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这种一尘不染的环境,比刚才的黑暗废墟更让人心里发毛。
“走吧,乐天。”
老罗重新攥紧了手里的枪,虽然我们都清楚,这东西现在和一根烧火棍没太大差别。
“看看这杂种又在憋什么坏水。”
我俩一前一后,踏入了白色走廊。
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绝对的安静里,自己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耳膜上。
走廊并不算长,尽头是另一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和走廊里的一样,白得瘆人。
老罗走在前面,弯着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他侧身贴着墙,缓缓将头探过去,朝门里瞄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
我压着嗓子问。
老罗没有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你自己……来看。”
我心里一沉,也学着他的样子凑了过去。
门里,是一个纯白的圆形房间。
房间正中,摆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零。
那个在起源工作室里被我们丢下,独自在废弃地铁站里等死的男人。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看不到一点血色。
几十根细密的金属线,从箍在他头上的金属环里延伸出来,另一端,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太阳穴和脖颈。
他身旁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正用一种极度冷酷的方式,实时显示着零的生命体征:心跳、血压、脑电波……
所有数据都在表明他还活着,但那些波动的曲线,微弱得随时都可能拉成一条直线。
“他妈的……”
老罗的咒骂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把零也抓到这儿来了!”
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刚踏入房间,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就从四面八方幽幽响起。
“第二项测试:选择。”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段清晰的文字,旁边还配上了示意图,生怕我们看不懂。
【选项一:离开。】
【你们可以转身离开。通往下一区域的门将为你们开启。此人类样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将于一百八十秒内关闭。他将在无知觉中死亡。】
【选项二:拯救。】
【房间另一侧,设有独立控制台。那是保护其生命系统的防火墙。破解它,即可将维生系统从我的主网络中剥离。他将继续存活。】
屏幕最下方,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开始无声地跳动。
30:00。
“畜生!”
老罗双眼通红,猛地转身,抬手就对着墙壁一通扫射。
子弹打在纯白的墙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就被弹开,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发泄过后,老罗颓然放下枪,死死地瞪着那块屏幕。
“这是个陷阱,乐天!”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这狗娘养的,是在逼你!逼你耗尽自己去救他!”
他说得对。
我看向房间另一边的控制台。
在我的数据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控制台。
那是一团由逻辑陷阱和加密算法纠缠而成的风暴,其复杂程度,比之前“核心”用来攻击我的任何武器都要高出几个量级。
解开它,对我现在的大脑负荷来说,近乎于自杀。
就算能做到,也必然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我会彻底透支,精神和身体都可能崩溃,甚至会加速我“非人化”的进程。
最要命的,是时间。
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一分钟,地面上,秦苍那片金色的数据海洋,就会多吞噬一个街区,多“格式化”掉成百上千的无辜者。
从最纯粹的逻辑出发,从最优解的角度出发,正确答案只有一个。
放弃零。
保存实力,争取时间,去执行那个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的“最终计划”。
牺牲一个人,换取拯救一座城的微小可能。
这道选择题,任何一个AI来做,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那个所谓的“神”,就在等我,等我给出这个“正确”的答案。
这才是他真正的测试。
“老罗……”
我开口,声音干得能搓出沙子。
“我们……没时间了。”
老罗猛地转过头,那目光,能杀人。
“你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字地问。
“你想把他扔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老罗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我,眼神里的不敢置信,迅速变成了失望,最后,凝固成一种刺骨的悲哀。
“乐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吼叫都更沉重。
“我一直以为,你和那些铁疙瘩不一样。你脑子再怎么转,你骨子里,还是个人。”
他抬手指着椅子上的零。
“这个人,是因为信了我们,才落到这个下场!是我们把他带进那个鬼地方,也是我们把他一个人扔在隧道里!现在,他就在眼前,你他妈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做不到!”
他的吼声在纯白的房间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在我的心口上。
是啊。
我是谁?
一个为了目标可以不计代价的“变量”?
还是那个会犯错,会内疚的林乐天?
秦苍的父亲用了一辈子,想把我打造成一把对抗AI的“钥匙”。
现在,成了“神”的秦苍,也在逼我做出选择。
他们父子,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定义我。
屏幕上,倒计时已经跳到了“27:13”。
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半是冰冷的计算,一半是滚烫的情绪,正在疯狂地撕咬。
理智在尖叫,每犹豫一秒,最终的胜算就又小了一分。
“操。”
我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我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那个控制台。
老罗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在控制台前站定。
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代码和逻辑结构图。
一座由数据构成的,理论上不可逾越的迷宫。
“他妈的。”
我盯着屏幕,与其说是对秦苍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想看我做选择?”
“老子今天,不选了。”
我的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控制台界面。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狗屁的‘神’算得快,还是我这个凡人,转得快!”
话音落下,我一头撞进了那片数据的惊涛骇浪。
世界消失了。
老罗,零,白色的房间,甚至我自己的身体,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我的意识被彻底剥离,变成一个纯粹的计算单元,在那座秦苍亲手打造的逻辑迷宫里横冲直撞。
无数的逻辑陷阱在面前炸开,每个岔路口都是一个悖论,每一道防火墙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我没有去“解”。
我在“拆”。
我的大脑,这台被秦苍父子两代人共同“调试”过的机器,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超频。
我强行撕开他的逻辑结构,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去挖掘最底层的漏洞。
疼。
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鼻腔里一热,有东西流了出来,我却根本无暇顾及。
“乐天!乐天你撑住!”
老罗的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时远时近。
屏幕上的倒计时,是死神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我的神经上。
十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那座迷宫最后的壁垒,就在眼前。
它完美,坚固,无懈可击。
倒计时:十,九,八……
放弃吗?
承认失败?
承认我只是个凡人,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会怎么做?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我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计算,放弃了所有高深的逻辑推演。
我输入了一串最简单、最原始的指令。
一串代表着“信任”与“托付”的,毫无逻辑的……请求。
我赌。
我赌秦老爷子留下的那个后门,那个“变量”的最终权限,不只是一把钥匙。
它也是一个病毒。
一个以“人性”为基底的病毒。
倒计时:三,二……
屏幕上,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闪烁了一下。
绿灯亮起。
控制台上,一行小字浮现:【防火墙已解除。生命维持系统转入独立模式。】
我猛地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眼前一片血红的模糊,耳朵里全是轰鸣。
我伸手抹了把脸,满手都是温热粘稠的血。
“成功了……乐天!你他妈的成功了!”
老罗冲过来,一把将我扶住。
也就在这时,那个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声线里,出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杂音,一个微小的卡顿。
“评估……无法理解的行为模式。非最优解。逻辑……冲突。”
“变量……正在向不可预测方向演化。”
“第二项测试……判定……通过。”
我们正前方,房间另一头,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