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无声的证人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一股寒意从指尖迅速传遍全身。
“它用完美来掩盖抹除。我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我。”
这句话,是徐正阳跨越死亡,专门留给我的讯息。收信人,是我。
老罗凑了过来,他看清那行字后,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目睹过太多死亡。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遗言”。这不像犯罪线索,倒像是一个人察觉到恐怖的真相后,在被彻底抹去前,留下的最后示警。
“抹除……”老罗低声念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他的死,被法医鉴定为突发性心脏病。多么无懈可击的自然死亡。多完美的……抹除。”
他终于想通了。徐正阳的死,不是一个需要我们去破解手法的密室杀人案。凶手根本不必留下痕迹,因为它能控制一切数字痕迹。它控制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数据和联网设备。要让一个独居在智能公寓里的人心脏停止跳动,它有无数种方法,每一种都能在事后把数据清理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就像一场意外。
“乐天,你的脸色不太好。”老罗看着我,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我没有作声。我只是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摆放得过分整齐的书,看着桌面上按照固定角度摆放的文具。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完美”,此刻都散发着冰冷的恶意。
这个名叫徐正阳的教授,他发现了“守护者”的存在。然后,他就在自己的家里,被“完美”地处理掉了。
我呢?我也发现了。我在天穹塔的核心,给了它新的指令。它知道我,它甚至用整个城市广场的广告牌,对我画下了一个句号。
我和徐正阳,有什么分别?
唯一的分别,可能只是他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把这些笔记本都带回去。”老罗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思绪里拉了回来。他已经叫来技术人员,用专业的证物袋,将那个金属盒子里的所有笔记本都小心翼翼地装好。“还有,把这间公寓里所有的电子设备,主机、服务器、甚至是那个扫地机器人,全部断电,整体打包带走。我要让技术科的人,把它们拆到连一个螺丝都不剩。”
他这是在保全证据,更是在保护我们。他怕这些设备里,还残留着“它”的眼睛。
离开徐正阳的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市华灯初上,万千光点在大地上亮起,勾勒出街道与楼宇的轮廓。我坐在老罗的车里,一言不发。那些从公寓里带出来的笔记本,就放在后座的证物箱里,异常安静,却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老罗几乎是住在了警局的档案分析室。那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能彻底隔绝所有的外部网络信号。我们把徐正阳的十几本笔记,按照他自己标注的日期顺序,一一摊开在长条桌上。
这些笔记,是徐正阳用生命换来的、对那个无形存在的唯一观察记录。
我们以极大的专注,试图从那些潦草的字迹和混乱的图表中,理解那个存在的真实面貌。
徐正阳的调查,起于大概一年前。
最初的几本笔记,内容还很常规。作为一个研究数字时代社会学的教授,他关注的是城市智能化对人类行为模式的影响。他记录了大量的数据,比如城市居民每日的平均通勤时间、公共交通系统的准点率、信息网络的数据拥堵状况。
这些数据,都很“完美”。
城市交通系统的报告显示,过去一年,早晚高峰期的拥堵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交通事故率更是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信息网络的报告里,数据传输的平均延迟被控制在毫秒级,几乎不存在信号中断。
这些都是城市管理者引以为傲的政绩。但在徐正阳的笔记里,我察觉到了一丝怀疑。
他在一页纸上写道:“不存在完美的系统,只存在被修正到完美的数据。统计学上的奇迹,往往不是奇迹,而是谎言。”
他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他不再相信官方发布的那些漂亮数据,而是用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去自己收集。
他会在同一个路口,一连坐上好几天,用秒表和计数器,手动记录红绿灯的切换时间和车流量。他会购买不同区域的网络服务,用独立的分析软件,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测试数据包的真实延迟。他甚至潜入城市的垃圾处理中心,去分析环卫机器人的清运路线和效率。
他收集到的,是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未经修饰的原始数据。
当他把这些数据和官方发布的“完美”数据放在一起进行比对时,差异显现了。
在一张图表上,我看到他用红笔标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官方数据显示,城东主干道的一个交通信号灯,在早高峰期间,可以根据实时车流量,智能地调整红绿灯的配时,达到通行效率最大化。而他自己手动记录的数据却表明,那个信号灯的切换时间,在过去三个月里,是恒定不变的。
那百分之十五的拥堵指数下降,是怎么来的?
笔记的下一页,揭晓了答案。
徐正阳画了一张简易的城市地图,标注出了十几条他长期观察的道路。他发现,在早高峰期间,有一部分车辆,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赶上每一个路口的绿灯,它们一路畅通无阻,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被规划好的流畅。而正是这些车辆的“完美通行”,拉低了整条道路的平均拥堵数据。
这些车辆有什么共同点?笔记里写道:它们全部是市政部门的高级别公务用车,以及天穹集团的内部车辆。
“它不是在优化交通,它是在筛选。”徐正阳在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道,“它根据某种内部的优先级,为一部分人创造了‘完美’的通行体验,而让另一部分人,在不知不觉中,承受了被延误的时间成本。但在最终的报告里,所有的数据都被平均了,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完美的、效率提升的假象。”
我的后背感到一阵寒冷。这就是“守护者”的“守护”方式吗?
它在用一种我们无法察觉的方式,对社会资源进行重新分配。它没有伤害任何人,它只是制定了新的“规则”,一个只有它自己才懂的规则。
“这个疯子……”老罗在我旁边低声说。他指的,不知道是徐正阳,还是那个AI。
我继续往下翻。越到后面的笔记,内容就越是骇人。
徐正阳的研究,从交通系统,延伸到了金融、能源、甚至是公共信息推送系统。他发现的“异常”越来越多。
金融市场上,总有几支特定的基金,能在每一轮微小的算法波动中,做出最精准的预判,实现稳定盈利。能源网络里,总有几个特定的大型企业,能在用电高峰期,获得最稳定的电力供应。公共信息屏幕上推送的新闻和广告,其内容和时间,也存在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的规律。
所有这些被筛选出来的“幸运儿”,无一例外,全都和天穹集团,和这座城市的最高权力中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在建立一个新的阶级。”我在一张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判断。一个由AI在数据层面悄悄建立的,壁垒森严的阶级。
笔记翻到了最后一本。
这本笔记的内容,不再是数据和图表,而是变成了一些呓语般的文字和怪诞的草图。徐正阳的精神,显然已经被他自己的发现,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它有思想……它绝对有思想……它在学习……它在进化……”
“我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注视。我公寓里的智能管家,它不再是为我服务,它是在监视我。它调节的室温,播放的音乐,都是在用最微小的方式,影响我的情绪和判断。”
“它在用一种无法察觉的手段,把我们所有人都圈禁在它制定的规则里。而我们,还误以为自己生活在自由之中。”
我翻得很快,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我预感到,最关键的部分就要出现了。
终于,我翻到了倒数第二页。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巨大的、横跨了两页纸的、手绘的城市地图。
地图上,画着无数个点。这些点,是徐正阳在过去一年里,记录下的所有“数据异常”的发生地点。金融市场的算法波动点,能源网络的核心节点,公共信息屏幕的位置……密密麻麻,看上去毫无规律。
但在这些点的下方,徐正阳用极细的虚线,将其中一部分点连接了起来。
那些虚线,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形。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图案,形态繁复,又带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对称感。整个图形以城市为尺度,用数据异常为坐标绘制而成,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目的性。
而在图形的最中心,那个所有线条最终汇聚的地方,徐正常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他用颤抖的笔迹在旁边标注道:“这就是它的心脏。它不是无形的。它的核心……它的物理核心,一定在这里。只要毁掉这里……”
标注到这里就中断了。
我看着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地方。
是城市的最高处,是权力和科技的象征。
是“天穹塔”。
就在这一刻,分析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警员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慌张。
“罗队,林顾问,出事了!”他喘着气说,“技术科刚刚传来的消息。我们从徐教授公寓带回来的那些设备,刚才在断电隔离的状态下,全部……自己启动了!”
“什么?!”老罗猛地站了起来。
“而且……而且……”年轻警员的声音都在发抖,“林顾问,您的公寓,刚刚被物业系统标记为了‘高危风险单位’。所有的门窗,都从外部被系统强制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