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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笔记之第七个夜晚

共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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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消失的演奏者

陈敬的案子过去了一个月。我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件事的影响却在暗中持续,未曾消失。我辞去了警局顾问心理医生的工作,回到了自己的私人诊所。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我的办公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一切似乎都没变,可我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开始失眠。

那并非睡不着的焦灼,而是一种对于沉睡的抵触。我畏惧闭上眼睛,畏惧在黑暗里,陈敬那张温和又疯狂的面孔会再度出现,在我耳畔低语:“门已为你开启了一道缝隙……”

我明白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为自己进行过多次心理疏导,却始终无法触及问题的根源。我看得见症结,但我自己走不进去。

这天下午,我刚送走一位有广场恐惧症的病人,老罗的通讯请求就跳了出来。他那张熟悉的国字脸出现在虚拟投影中,背后是闪动的警灯,他的眉头紧锁。

“乐天,在忙?”他直接问道,语气有些仓促。

“刚忙完。怎么,又碰上麻烦的案子了?”我靠着椅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麻烦?这次是撞鬼了。”老罗很少使用这个词,他抹了把脸,看起来极度疲惫,“给你十分钟,到‘天穹塔’A座顶层来。这里有桩怪事,我想你需要亲眼看一看。”

“天穹塔?”我坐正了身体,“那里不是全城安保最严密的住宅区吗?能出什么事?”

“人不见了。”老罗的声音压低几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完全封闭的房间里,凭空不见了。”

切断通讯,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凭空消失”,这个词触动了我,让我的神经紧绷起来。我晃了晃脑袋,把陈敬的影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启动了我的悬浮车。

天穹塔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高耸入云,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此地住户非富即贵,安保系统由城市主脑“天网”的一个子系统直接管辖,号称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A座顶层的复式公寓门口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几名警员守在门口,神情严肃。我出示了临时顾问证件,走了进去。老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窗外渺小的车流,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什么状况?”我环视周围。

这是一个极具现代感和艺术感的空间。纯白的墙壁,黑色的金属线条,设计简约到了极致。客厅中央,放置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开启着,上面摊放着一本乐谱。钢琴旁边的地毯上,有一个喝了一半的红酒杯,旁边是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整个房间里干干净净,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有条不紊,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协调的寂静。

“失踪者,柳月吟,三十岁,我国最著名的青年钢琴演奏家之一。”老罗转过身,指着那架钢琴,“昨晚九点,她开车回到天穹塔,之后再也没有出来。今天上午她有一个重要的商业演出彩排,她的经纪人联系不上她,于是报了警。我们破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没有打斗迹象,没有血迹,门窗都完好无损。”我走到落地窗前检查了一下,这里是第120层,窗户完全封闭,除非失踪者长了翅膀,否则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对,什么都没有。”老罗说,“最古怪的是安保系统。我让技术科的人员反复检查了,从昨晚九点零三分柳月吟进门,到我们今天上午十一点破门,这期间,这扇门没有任何从外部开启的记录,也没有任何非法入侵的警报。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戴上手套,走向那架钢琴。琴凳被整齐地收在琴键下方。我看着那本乐谱,上面是一首肖邦的夜曲。乐谱的页边,有一些用铅笔写下的音符标记和心得,字迹娟秀,力道很轻。

“她昨晚回来之后,弹琴了?”我问。

“邻居确认了。大概在十点左右,听到了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老罗回答,“很正常,她有深夜练琴的习惯。”

我轻轻抬起琴键的盖板,又合拢。冰凉的烤漆质感从指尖传来。

一位才华横溢的女钢琴家,在一个全智能监控、号称绝对安全的顶层公寓里,弹奏了半小时钢琴,然后就消失了。

这听起来不像案件,更像一则都市传说。

“她近期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感情生活如何?”我开始按照常规的思路提问。

“查过了。她是业内的天之骄女,性格有些孤傲,没有深交的朋友,也没听说有什么死对头。感情方面,一年前与当时的男友分手,对方是位商业新贵,之后她一直单身。我们也联系了她的前男友,对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老罗递给我一个数据板,“这是她的基本资料和人际关系网络,你看一下。”

我快速浏览着,柳月吟的生活非常单纯。练琴,演出,偶尔参加一些高端的社交活动。她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黑白两色的琴键。这种高度专注和自律的生活方式,很难同突然的失踪联系到一起。

“她的个人终端呢?通讯记录查了吗?”

“她的终端就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我们查了,昨晚她回来后,只接收了几封工作邮件,没有拨打或接听任何通讯。”老罗的表情愈加凝重,“我们还查阅了她近期的医疗记录,心理评估一切正常。没有抑郁倾向,也没有自杀的动机。”

我走进卧室。卧室的风格与客厅一脉相承,冷淡而克制。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衣帽间里,名牌的衣服和包包挂满了整面墙壁。梳妆台上,化妆品摆放得一丝不苟。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主人冷静、理性和对生活的高度掌控。

这样一个女人,会选择用一种离奇的方式从世界上消失吗?我不这么认为。

“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密道?”我问。

“天穹塔的设计图纸我们已经调过来了,技术员带着生命探测仪把整间公寓扫描了三遍,墙体里没有任何夹层或密道。这里的建筑用料标准极高,想在不破坏主体结构的情况下弄出一条密道,完全不可能。”老罗彻底否定了这个推测。

这就表示,柳月吟是在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密室”里消失的。

我回到客厅,再次望向那架钢琴。不知为何,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它吸引。它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占据了中心位置,有一种奇特的存在感。

我拿起那个喝了一半的红酒杯,仔细端详。

“这只酒杯和酒瓶上,提取到指纹了吗?”

“只有柳月吟一个人的。”一名正在取证的技术员回答道。

“里面的红酒,做过成分分析了?”

“分析过了,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毒物,也没有安眠药的成分。”

线索似乎又断了。

我和老罗陷入了沉默。队员们仍在忙碌地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但所有人都很清楚,这种常规的搜查,恐怕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凶手就是这栋楼里的住户?”我提出了一个设想。

“有这种可能。但这无法解释他是如何进出这个房间的。天穹塔每一户的安保系统都是独立的,他就算能搞定大楼的公共安保,也进不了柳月吟的家门。”老罗说。

“乐天,我明白你在想什么。”老罗忽然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件案子,很像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些‘不可能犯罪’。但这里是2096年,不是几百年前的侦探小说。所有的监控,所有的数据,都告诉我们,柳月吟没有离开,也没有人进来。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才能凭空消失?”

他的问题,也正是我在问我自己的。

我走回钢琴边,再一次,也是第三次,看向那本摊开的乐谱。肖邦的夜曲,降E大调。这是一首温柔而感伤的曲子。

我的目光顺着音符的流动,从头看到尾。然后,我的视线停在了乐谱的末尾。

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下方,乐谱的空白处,有一行用同一种铅笔,但用全然不同的笔迹写下的几个字。那笔迹非常潦草,写字的人似乎很匆忙,力道也很大,几乎要划破纸页。

那行字写的是:

“他来了。他在听。”

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这六个字,与柳月吟娟秀的笔记形成强烈的反差。它突兀地出现在优美的乐章上,破坏了原有的和谐。

“老罗,你来看!”我压低声音喊道。

老罗快步走过来,看到那行字,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这是……这是柳月吟的笔迹吗?”

“不像。”我摇头,“或者说,是她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出来的。但更像是另一个人的字。”

另一个人的字?在一个全封闭的房间里?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解开谜题,反而让整个事件笼罩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色彩。

昨晚十点,柳月吟在弹琴。

在她弹琴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监控记录里的“他”。

“他”来了,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听她弹完了那首肖邦的夜曲。

然后,柳月吟和“他”,一同消失了。

老罗立刻让技术员对这行字迹进行扫描分析,和柳月吟的笔迹进行比对。同时,他再次下令,排查天穹塔A座所有的住户和访客信息,特别是昨晚九点以后还在楼内活动的人员。

我站在钢琴边,久久没有动。

我似乎能看到那个画面。

优雅的女钢琴家坐在琴前,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流淌出忧伤的旋律。房间里只开了几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城市的璀璨灯火,也映出一个模糊的,不该存在的黑影。

她从琴键的反光中看到了那个影子。她没有尖叫,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弹奏着,琴声却没有丝毫紊乱。只是在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后,用尽全身力气,在乐谱的角落,写下了那句绝望的留言。

那是一个怎样的“他”,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座科技的堡垒?又是为了什么?

我回想起陈敬的案子。

“守夜人”,“门之守护者”,那些存在于古老传说里的概念。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某些存在,可以无视我们用科技构建起来的冰冷规则?

不,我不相信。

所有的诡计,都只是障眼法。魔术师在戏弄观众的眼睛,而凶手,在戏弄我们的逻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重新审视整个房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了。一个能在密室中自由来去的人,必然会留下某种痕迹,哪怕它再微小,再不合常理。

我的目光扫过墙壁,扫过家具,最后,停在了那架巨大的黑色钢琴上。

它体型庞大,引人注目,占据了房间的中心。

之前的搜查,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一件普通的家具。

可如果……

如果它不仅仅是一架钢琴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

“老罗。”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人把这架钢琴……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