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破碎的回忆
光幕上的资料定格在方晓雅现在的照片上。二十岁的她,和五年前那个在案发现场不知所措的女孩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照片里,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和她父亲是同款。资料显示,她正在城东大学攻读心理学,主攻方向为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一刻,我大致明白了她选择这个专业的缘由。她并非在研究普遍的心理案例,她是在剖析她自己,剖析那个十五岁的夜晚,究竟给她的人生带来了何种改变。
“现在去找她。”我说。
“现在?”老罗瞥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时间已是凌晨三点。
“对,就是现在。”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凶手自五年前就开始了谋划,我们已经落后了五年。对我们来说是深夜,对柳月吟而言,或许就是她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等待天亮这种事上。”
老罗没再迟疑,他调出方晓雅的住址,悬浮车无声地升起,越过寂静的城区,朝城东大学飞去。
方晓雅的住处在学校附近一栋老式公寓楼,这里的环境与天穹塔的奢华现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楼道狭窄,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潮气。我们停在她的门前,老罗整理着自己的警服,大概在思考用什么措辞开场,才能不至于过度惊扰一位五年未曾联系的案件受害者。
我直接伸手按了门铃。
几秒后,门上的可视对讲亮起,传来一个冷静的女性声音:“哪位?”
“方晓雅女士吗?我们是市警局的,我叫罗文龙,五年前……”
老罗的话没能说完。
“我认得你。”那个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事吗?罗警官。”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们发现了一桩新案件,可能和你父亲的失踪案存在关联,有几个非常关键的问题,需要你帮忙回忆。”
门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甚至以为她不打算开门了。
“进来吧。”
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卡哒声,门开了。
方晓雅就站在门后,和照片上一般无二。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整个人有种超越年龄的镇定。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规整,所有物品都摆放在精确的位置上,空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这种刻意的秩序,反而显露出一种深层的不安。
“请坐。”她指着客厅的沙发,自己则在我们对面的一张单人椅上坐下,维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喝咖啡还是水?”
“不用了,谢谢。”老罗开口道,“晓雅,我很抱歉……”
“如果你要说的是抱歉,五年前就说过了。如果你是来调查案件,那就直接提问。”她打断了老罗,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观察着她,她的表情和姿态都透出一种疏离感,似乎在有意识地压抑着任何可能的情绪流露。
“方小姐。”我决定不再绕弯子,“五年前,你向我们提到,你父亲失踪前,总是说他能听见‘建筑的声音’。”
她扶了下眼镜,并未否认。“是的。当时我判断,那是他工作压力过大的结果。一个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钢筋混凝土里的人,产生一些职业性的幻听,从心理学上可以找到解释。”
“那他有没有描述过,那是种什么样的声音?”我追问道。
“没有具体的描述。他的用词很抽象。他说那是‘城市的心跳’,是‘钢筋骨架的呼吸’。”方晓雅回答得很快,这些问题她想必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仅仅是抽象的描述?”我紧盯着她的眼睛,“他有没有做过什么,比如尝试记录,或者分析那种声音?”
这个问题,似乎打乱了她预设的回答程序。
她沉默了,目光微微垂下,陷入了思索。客厅里只剩下老式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记录……”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蹙,正在费力地回想,“他没有用录音设备。他说,那种声音很特殊,一般的麦克风捕捉不到。它不经由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
“直接在脑子里出现?”老罗忍不住插话,这听起来更像是幻觉的症状。
“但他不认为那是幻觉。”方晓雅的语速慢了下来,她似乎沉浸到了更深的记忆里。“他说,那是真实存在的‘共鸣’。他还……他还试着把那种声音画下来。”
“画下来?”我感到案情有了突破的可能。
“对。”她点了点头,“他有几个速写本,以前都用来画建筑草图。但那段时间,他画的东西很奇怪。不是线条,也不是结构图,而是一页又一页的……波形。”
“那些速写本在哪儿?”老罗立刻追问。
“父亲失踪后,他书房的东西都被你们封存带走了。后来案子没进展,那些遗物又交还给我。”她站起身,走向卧室,“大部分东西我都处理掉了。但我留下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他最重要的手稿和笔记。我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
她从卧室里拖出一个积了些灰尘的密封储物箱。打开箱盖,里面全是码放整齐的文件夹和速写本。她在其中翻找,我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手上。
终于,她抽出几个薄薄的速写本。
“就是这些。”
我接过速写本,迅速地翻动着书页。前面几本,画的都是各种宏伟建筑的构思草图,线条精准有力。直到翻开最后一本,画风骤然一变。
就像方晓雅说的那样,那是一页又一页的波形。
有些像心电图,有些像声谱图,线条繁复交错,旁边还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各类数字和符号,看上去像是在计算某种频率或者参数。这些图像有一种奇异的秩序,体现出一种用严谨逻辑去解构某种混乱事物的意图。
我一页页地翻着,突然,我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这一页的图像,比之前的都更复杂,是一连串剧烈起伏的波峰和波谷。而在图纸下方,有一行用红笔写下的注释。
“找到了。频率的‘钥匙’。它不是单一的,而是一个复合结构,藏在巨大的背景噪音里。需要极高的分辨能力才能将它从庞杂的信号中剥离出来。源头……指向C-7区。”
“C-7区……”老罗凑过来,脸色变得十分凝重,“那是旧工业区。五年前方振羽负责的最后一期城市改造项目就在那儿。后来因为地质问题,项目中止,那一带就荒废了。”
我的目光没有离开速写本,继续往下看。在注释的旁边,还有一句更潦草的话,字迹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兴奋或紧张。
“不够……结构还不完整,核心部分有缺失。我还差一样东西。一个能将这一切‘激活’的装置……”
核心部分有缺失。
还差一样东西。
我的脑中瞬间出现了柳月吟的脸,和那架被拆解的钢琴。
方振羽在寻找一种声音,一种特殊的频率结构。他找到了那个模式,甚至定位了源头,但他缺少一个能够共鸣并放大这个信号的设备。
五年后,柳月吟和她的钢琴,成为了完成这个结构的关键。
就在这时,方晓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她一直盯着我们看过的速写本,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我问。
“这个盒子……”她指着速写本的封底。
我把速写本翻过来,封底的内侧,用铅笔淡淡地画着一个很小的草图。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标注:“共鸣腔体?信号放大器?还是……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