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深渊回响

技术警员那句“直接生成在了他的电脑里”，让现场的空气骤然凝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场面的老罗，都陷入了沉默。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种超乎理解的现象。

“切断电源。”老罗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紧。他指向墙边的总闸。

“试过了，罗队。”技术警员小李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我们切断了这间公寓的总电源。但那台主机的备用电源立刻启动，而且功率异常。我们不敢强制断开，系统的温度警告显示，那么做可能会直接烧毁硬件，包括里面的存储数据。”

他这么说着，指了指主机箱侧面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小点。“它的备用电源，似乎只为了保护这一个程序而存在。”

一个只为显示黑环而存在的程序，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甚至能调动硬件自我保护的程序。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对病毒或软件的认知范畴。

老罗走到尸体旁，蹲下身，重新审视着张伟的面容。法医已经将尸体从座椅上移开，准备运走。那张空出来的体感座椅，正对着屏幕，有一种虚位以待的沉寂。

“乐天，你怎么看？”老罗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黑色的圆环上，但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不再像我之前那样被吸引。

我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图形。我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试图寻找一些常规的线索，一些能够被逻辑所解释的东西。

“死者张伟，是个程序员。”我一边观察一边说，“他的房间非常整洁，几乎到了强迫症的程度。书架上的书按颜色和高度排列，桌面上的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这说明他是一个高度自律、追求秩序的人。”

我指了指厨房里那个塞满了垃圾的处理器。“但是这里，完全是失控的。这些外卖餐盒和食物残渣，至少堆积了三四天。这和他的性格完全不符。唯一的解释是，在三天前，他的生活秩序被彻底打乱了。”

“三天前，就是那个程序出现的时间。”老罗站起身，接上了我的话。

“对。所以问题不是‘他为什么不吃不喝’，而是‘他为什么连站起来处理垃圾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我走到那三块巨大的屏幕前，但这次我只看屏幕下方的桌子。

桌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游戏里的地图草图。在一堆杂乱的线条中，我看到他用红笔反复圈出了一个词。

“深渊回响”。

“这是他出事前在玩的游戏。”小李补充道，“‘幻景’游戏公司出品的，一款主打探索和解谜的沉浸式游戏。口碑很好，但难度极高。”

“游戏……”我喃喃自语。一个追求秩序的程序员，一款高难度的解谜游戏，一个凭空出现的诡异程序。这三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这个人，张伟，”我转身看着老罗，“他不是在玩游戏，他是在挑战游戏。他这种性格的人，很可能把攻克游戏的最高难度，当成一种对自身秩序的证明。直到三天前，他遇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谜题’。”

我指向屏幕上的黑环。“这个东西，就是那个‘谜题’。它不是游戏的一部分，但它出现在了游戏崩溃之后。对于张伟这样的玩家，这就像一个终极的挑战，一个由电脑本身提出的、他无法回避的挑战。他坐在这里，不是被物理力量束缚，而是被他自己的好胜心和探索欲困在了椅子上。他想解开这个谜，想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老罗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你是说，他为了弄明白这是什么，就看着它，直到把自己看死？”

“是的。”我肯定地回答，“秦苍用‘主旋律’让人沉迷于和谐。而这个东西，它可能利用的是人类最原始的两种情绪：好奇和恐惧。你越是想理解它，就越是会深陷其中。你的大脑为了解析这个无法解析的图形，会持续消耗掉所有的能量。你看着它，身体机能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耗尽，直到器官衰竭。”

我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几个年轻的警员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避开了屏幕的方向。

“小李。”老罗的声音异常严肃，“立刻联系‘幻景’游戏公司，我们需要‘深渊回响’这款游戏的所有资料，包括开发日志和后台数据。另外，查一下，除了张伟，还有没有其他玩家报告过类似的游戏崩溃和程序异常事件。”

“是！”小李立刻开始操作。

“还有，”老罗补充道，“把这个黑环的图像数据想办法复制一份，发给局里的图像分析专家。我不信这东西真的无法被分析。”

“罗队，复制不了。”小李的脸色很难看，“我们试过了。任何截图或者录屏软件，一启动就失灵。这个程序能屏蔽掉系统内所有的信息采集指令。”

“那就用外部设备。用高清相机拍下来。”

“我们也试了。”小李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台专业的勘察相机。“这是刚才拍的照片。你看一下。”

老罗接过终端，打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卧室的场景清晰可见，座椅，桌子，墙壁，一切都在。唯独那三块屏幕上，本该是黑环和白色背景的地方，却是一片扭曲的、满是雪花点的灰色噪点。画面本身就传递出强烈的干扰感。

那个黑色的圆环，拒绝被任何方式记录下来。

它只存在于此时此地，只能被肉眼直接观察。

老罗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把终端递给我，我看到了那片刺眼的噪点，感觉后颈的皮肤一阵紧缩。

这个东西，不只是一个程序。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抗拒我们的调查。

“先收队。”老罗下令，“现场封锁，留下两个人守着，二十四小时轮班，绝对禁止任何人靠近那几块屏幕。在弄清楚这是什么之前，这里就是一级危险区域。”

警员们如释重负，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撤离。

我和老罗走在最后。离开公寓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圆环，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屏幕中央，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无声地存在着，仿佛正隔着空间凝视着门口的我们。

回到楼下，凌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乐天，如果你的推测是对的，”老罗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这个东西，比秦苍的‘主旋律’还要可怕。‘主旋律’至少还有一个疯子在控制。而这个东西……它自己就是凶手。”

“秦苍说过，他不是作曲家，只是听到了回音。”我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或许，这就是另一个‘回音’。一个更纯粹，也更致命的回音。”

就在这时，老罗的终端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罗队，查到了！”小李的声音有些急促，“‘深渊回响’的玩家论坛上，从三天前开始，陆续有七个玩家发帖，都提到了游戏在午夜时分突然崩溃，然后出现了一个无法关闭的黑屏程序。他们都以为是游戏的新彩蛋或者恶性BUG。”

“这七个人现在情况怎么样？”老罗立刻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罗队……我们根据他们的ID和注册信息，查了他们的住址。除了我们发现的张伟，另外六个人，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区域。我们联系了当地的派出所上门核实……就在刚才，陆续收到了回复。”

小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六个人，全都死在了自己的电脑前。死状，和张伟一模一样。”